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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同桌,我問你個問題啊。”晚上放學的路上,夏煜銘猶猶豫豫地開口問。

“嗯。”遲熠然應了一聲。

夏煜銘眼珠一轉,目光從遲熠然臉上掠過。他把手縮在袖子裏,用手指攥著外套的袖口,捂了捂在寒風中凍得發僵的臉,說:“我真的像邵曄說的那樣,表現得這麽明顯嗎?是不是看起來很傻?”

遲熠然很輕地偏了一下頭,像是要往夏煜銘的方向看,但很快把視線撥正回來。

夏煜銘怕他誤會,趕緊又解釋:“其實我沒談戀愛,但是吧……”

他舔了舔嘴唇,眼一閉,心一橫,開口道:“我有喜歡的人了。”

遲熠然腳步一頓。

夏煜銘回過頭,把手伸出袖子,並起手指,朝遲熠然比了個手勢,一邊倒退走一邊笑著說:“目前還處於單箭頭。”

“確實挺傻的。”遲熠然低低地說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在回答夏煜銘剛才的問題。

這一句話隨風散在了濃濃的夜色中,夏煜銘沒有聽見。夏煜銘見遲熠然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他的心不由得沈了沈。

“餵,你給點反應。”夏煜銘湊過去扯遲熠然的袖子,“我就只和你一個人說了,少爺問我,我都沒有告訴他。”他頓了頓,哂笑一聲,“告訴他沒用,他比我還慫呢。”

遲熠然擡眸。

夏煜銘要他給點反應,他能怎麽說?難道他能順遂自己的心意,扣住那只正在拉他胳膊的不安分的手,然後說求求你不要喜歡別人?

“你告訴我也沒用。”遲熠然抿了抿薄唇,自嘲似的扯扯嘴角,“我比他更慫。”

夏煜銘:“???”這話是幾個意思?

電光火石間,他腦袋裏轉了無數個想法:

什麽叫“更慫”?

他同桌也有喜歡的人,卻不敢說?

是誰是誰是誰?

遲熠然也沒有什麽親近的人啊。

他能不能自戀地猜測一下……

哢。夏煜銘趕緊把癡心妄想全都攔腰斬斷。

可那不切實際的想法像是蔓蔓的野草,斬不盡燒不完,在他心頭肆意瘋長。

夏煜銘試探著說:“不要緊啊,我……我就是想聽聽你的意見。你說,如果我跟他表白的話,萬一失敗了,會不會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遲熠然將手掌心掐出幾道深深的月牙形痕跡。他垂著眸子,冷冷地說:“那就不要說。”

夏煜銘失落地張大了嘴巴:“啊?”

遲熠然一邊在心裏鄙棄自己辜負了夏煜銘的信任,一邊短暫地放縱了自己的私心:“高中不要談戀愛,早戀害人害己。”

夏煜銘:“……”

他同桌似乎……生氣了?

這個認知讓夏煜銘心情大好,他立馬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你看看,這就是咱倆想法不同吧。你喜歡一個人,就是放在心裏捂得死死的,到最後幹脆捂死了。我偏不,自己憋著多難受啊,我決定好了,我要追他,就算失敗了,爺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夏煜銘覺得,遲熠然的表情處處透著一股“對對對,你說什麽就是什麽”的敷衍。

“可是他好難追啊。”夏煜銘微微仰著頭,一雙眼睛在夜色中融著亮閃閃的燈光,“你幫我追行不行啊?”

遲熠然最受不了夏煜銘這種眼神,看上去真誠萬分,又像是故意撒嬌,直勾勾地盯進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讓人難以抗拒。

喉結動了動,他忍著心底翻湧而出的酸澀,言不由衷地點了頭:“行,我幫你追。”

夏煜銘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一個轉身撒起歡兒來,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響指,悠悠噠噠邊晃邊唱:“可你曾經那麽愛我幹嘛演出細節,不在意的樣子是我最後的表演。是因為愛你我才選擇表演,這種成全……”

遲熠然:“……”

他細細地回味了一下夏煜銘那雙閃著狡黠精光的眼睛,忽然感覺自己被套路了,並且有種被看穿的心虛感。

或許偷偷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怕他知道,又怕他不知道,怕他知道卻裝作不知道,於是緊緊懷抱著卑微的真心和隱秘的期待,小心翼翼地伸出觸角彼此試探。

夏煜銘說讓遲熠然幫忙,可之後就沒了動靜。遲熠然以為這篇已經掀過去了,沒過幾天,米嘉開始組織元旦藝術節演出的時候,夏煜銘突然問遲熠然:“同桌,你元旦怎麽過啊?”

遲熠然稍稍出了一下神。

31號是他的生日,又正逢元旦假期,這幾年遲歆都會在這天晚上帶他出去吃飯,雖然像走過場或是例行儀式,但他總是裝作欣然前往,母子倆往往沒什麽交流,總是遲歆給他夾什麽他就吃什麽,遲歆問什麽他就答什麽,一頓索然無味的胡吃海塞,他也想不明白有什麽好期待的。

正當他楞神的工夫,米嘉在講臺上問:“你們想想,咱們班表演什麽節目啊?”

耀華的元旦匯演在31號下午,學生們看完表演就放假了,歸心似箭的學生往往對演出不感興趣,不少人說,有那個表演節目的時間,還不如讓我們早點回家。因此,學校幹脆把藝術節和元旦匯演合並,讓各個班出節目,實行評分制,這樣一來,就沒有班級在節目上渾水摸魚了,每個班都精心準備,不服輸地想在全校師生面前拔得頭籌。

去年一班忙著搞競賽,沒有參加匯演,今年同學們都想來個閃亮登場。班裏吵吵嚷嚷,有說合唱的,立刻因為沒有新意而被駁回;有提議跳集體舞的,被質疑舞姿還不如廣場舞大媽。

米嘉被吵得頭疼,飛快地敲著黑板:“安靜!安靜!”她沈吟片刻,有了主意,“要不咱們組樂隊吧?”

同學們安靜如雞,眨著一雙雙茫然的大眼睛,巴巴地看著米嘉,等待領導發號施令,指點迷津。

米嘉“嘖”了一聲,指點江山道:“架子鼓、吉他、貝斯、鍵盤,覺得自己水平拿得出手的,就來伴奏;唱歌好聽的,毛遂自薦當主唱;會跳舞的,都來伴舞;其他人唱和聲。”

半晌,有人弱弱地問:“都上啊?”

米嘉一揚下巴,挑眉道:“願意上就上,不願上沒人強迫,民主原則,人人都有機會。”

這個提議看上去像是大雜燴,但在很大程度上給了每個人各舒所長的機會,考慮得算是很周到了,很快就得到了大家的讚同。

同學們七嘴八舌地討論,夏煜銘自告奮勇,毫無異議地當了主唱,熊初默毛遂他薦,被挺而出,成了另一個主唱。楊梓萌肩負起率領七位同學排練舞蹈的重任。班裏有好幾個會彈吉他的同學,一番推讓之後,米嘉拍板,定了邵曄和劉浩兩個水平最高的電吉他。

“我負責架子鼓。”米嘉把筆往空中一拋,筆在半空急速旋轉幾周,被她穩穩接住。

同學們驚訝得瞪大了眼。夏煜銘咽了咽口水,小聲說:“怪不得啊。我說嘉哥敲我們腦袋敲得這麽熟練呢。”

其他人無比認同,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米嘉隨手拾起一截粉筆,給夏煜銘來了個精準爆頭。夏煜銘立馬老實了,自己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白眼一翻舌頭一吐,順勢往右邊倒去,栽在遲熠然的肩頭,光明正大地占人便宜。

遲熠然:“……”

“接下來是鍵盤手。”米嘉說,“誰會彈琴?”

沒有人吱聲。

夏煜銘下意識地看遲熠然。遲熠然垂著眼睛看著桌上的書,沒有要出聲的意思。

夏煜銘一直覺得,遲熠然歸根結底還是放不下鋼琴的。畢竟從小就開始練,一天八小時,琴聲陪伴他的時間比任何人都要長,豈是說丟就丟的?

既然他能克服恐懼摘下口罩,能走出角落站上運動場,能坦然地登上曾經噩夢之地的演講臺,是不是也能重新變回那個眾人矚目熠熠生輝的天才少年?

抱著這種想法,夏煜銘啟唇。

還沒等他吐出半個字,遲熠然的聲音傳來:“鍵盤和鋼琴不一樣,我彈不了。”

夏煜銘:“???”

遲熠然怎麽知道他想說什麽?

還有,這兩個不都是黑白鍵嗎?差別很大嗎?

音樂素養停留在小學水平的夏煜銘百思不得其解。

正當夏煜銘原地混亂的時候,熊初默怯怯地舉手示意:“我……我會電子琴。”

米嘉:“Nice!那就你了。”

“可是,我已經是主唱了哎。”熊初默縮了縮脖子,“又彈又唱……”

“自信一點,你可以的!”米嘉給熊初默鼓勁,“好多樂隊的鍵盤手當主唱呢。”

熊初默考慮了一下,覺得自己沒那種hold住全場的氣勢。她習慣了默不作聲,從未曾想成為最耀眼的那一個。她說:“我水平不行,撐不住場子。要不我光彈琴,不唱歌了吧。”

米嘉還在慫恿熊初默,這邊,遲熠然看著夏煜銘欲言又止的樣子,低聲問了一句:“你想讓我來?”

“啊?”夏煜銘反應過來,立刻欣喜地應了聲,“嗯,我想看你彈琴。”

“我試試。”遲熠然舉手,朝米嘉說,“鍵盤我來。”

米嘉高興地一拍手:“遲哥給力!”

夏煜銘戳戳遲熠然,小聲問:“你不是說鋼琴和鍵盤不一樣嗎?”

“我可以學。”遲熠然淡淡地說。

夏煜銘眨了眨眼睛。他又被他同桌這種雲淡風輕的高逼格征服了。

他暗地裏發笑,心想,如果不是因為曾經的抑郁癥掩埋了真實性格,遲熠然或許也是那種略帶腹黑、撩人於無形的屬性。

還挺可愛的。夏煜銘心說。

其他的都解決了,還差一個貝斯手。這年頭,會彈吉他的人多的是,一抓一大把,剛入門的都能掃兩下弦裝裝逼,吸引一波女生的尖叫,但是會彈貝斯的人就相形見絀了,彈得好的更是萬裏挑一,難得一遇。

“咱們班有會彈貝斯的同學嗎?”米嘉問到這裏,底氣有點不足了。

又是一片寂靜。出乎意料的是,文星航舉起了手:“我會。”頓了頓,他看看四周,補充道,“但是我彈得不怎麽樣。”

有人會彈已經很不錯了,米嘉激動地對文星航說:“同志,加入我們吧,組織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老文深藏不露啊!”鄭義感慨,“我們從來不知道你還會彈貝斯。”

文星航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其實……我學的時間不長,而且是自學的。”

——

文星航剛從老家來到A市姑姑家的時候,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電視上狂野帥氣的樂手彈的樂器。

他仰頭看著墻上掛著的那把一塵不染的琴,深邃到極致的藍色像是摻進了夢境的黑。他問表哥:“這是吉他嗎?”

他從來沒見過吉他,只憑借在電視上看到過的大致形狀猜測。

表哥驚訝道:“你連吉他和貝斯都分不清啊?”

文星航訕訕地閉上嘴,不說話了。這是他第一次聽說“貝斯”這種東西。

表哥把琴從墻上取下來抱在懷裏,手指飛速地做了幾個文星航完全理解不了的動作,說:“吉他是六根弦的,貝斯四根弦,你看弦的根數就能分辨出來。你想玩嗎?”

文星航木木地點點頭,表哥笑了一聲,把貝斯遞給他。瘦弱的男孩接過沈甸甸的琴,像是捧著易碎的珍寶,不知所措。

表哥擡擡下巴,叮囑說:“輕拿輕放啊,這可是我女朋友,和眼珠子一樣寶貝。”

後來,表哥上了大學,交了女朋友,也買了新貝斯,這把“和眼珠子一樣寶貝”的琴就被忘在家裏積了灰。文星航偶然間提起,表哥隨口道:“你要是喜歡,拿去玩就行,送你了。”

文星航從此擁有了人生中第一件樂器。

——

“沒關系!”米嘉絲毫不在意地說,“我們又不是多專業的樂隊,你彈得能聽就行。”

文星航撓撓頭:“我盡力吧。”

“我們唱什麽歌啊?”夏煜銘問。

米嘉征求大家的意見:“你們說呢?最好是燃一點的,能high翻全場的那種。”

邵曄想到前段時間看的電影,靈光一閃:“《我的天空》怎麽樣?”

“好主意!”大家讚同。

“你們覺得,我唱這首歌合適嗎?”熊初默文文靜靜的聲音響起。

夏煜銘語重心長道:“小熊,拿出你爆發時的那種氣勢來,你要相信,世界都會為你顫抖!”

熊初默:“……”

她某次情急之下的大嗓門把她的形象毀得一幹二凈。

“OK,boys and girls!讓我們操練起來!”米嘉鬥志昂揚。

然而米嘉萬萬沒想到,她費盡心力拉起了樂隊,解決了人手不足的困擾,不缺設備也不缺場地,卻在排練的第一天,栽到了遲熠然這個看似最靠譜的驚天大坑裏。

遲熠然也終於明白,“隔行如隔山”不愧是老祖宗的至理名言,他一個能玩轉肖邦巴赫舒伯特的人,還真做不到無縫切換流行樂鍵盤手角色。

熊初默熬夜扒譜,精心整理了樂稿,趕在第一次排練的時候,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把譜子交到大家手上,然後差點在遲熠然“這是什麽鬼東西”的眼神中自暴自棄,懷疑人生。

“我寫的不清楚嗎?還是哪裏不對?”熊初默虛心接受大神的批評。

遲熠然:“……”

這一堆亂碼是什麽玩意兒!?他怎麽知道對不對?

熊初默很有耐心地解釋:“你跟著嘉嘉的節奏,在這一小節的第一拍進來,彈Em7……”一通口幹舌燥之後,熊初默終於放棄了掙紮,“算了,你還是自由發揮吧。”

等到真正演奏起來,噩夢才剛剛開始。

米嘉喊:“遲哥!你註意跟著我的節奏!”

邵曄說:“遲哥,你別搶我吉他的部分啊!”

劉浩小聲道:“我覺得遲哥的力度能把琴鍵摁折。”

文星航嘀咕著:“遲哥還是更適合玩solo。”

遲熠然:“……”

夏煜銘只覺得,他同桌從頭到腳都散發著兩個大字——憋屈。

“沒事,大家表現得都不錯,磨合磨合就行了。”米嘉隨手打了一段單跳,加油打氣道。

休息的時候,夏煜銘給他們送來了飲料和零食。

“你在這裏幹什麽?”米嘉問他,“現在還不需要你。”

夏煜銘沒學過專業的音樂,別人討論彈哪個和弦他也聽不明白,純粹就是來湊熱鬧的,順便欣賞一下遲熠然面對電子琴上那些五花八門的按鈕時難得一見的懵逼表情。

“我來給我同桌當小助理,端茶送水。”夏煜銘臉皮極厚,坐在桌子上晃悠著腿磕瓜子,面不改色地說,伸手擰開飲料瓶蓋,遞給遲熠然。

遲熠然想不明白,自己當時怎麽就腦子一熱,主動報了名。他握著手裏的飲料,把問題的根源歸結為夏煜銘這個人有毒,會致人神志不清。

好在遲熠然鋼琴功底深厚,悟性高,學習能力強,短短一個星期,同學們就驚艷地發現,從前的孤狼型玩家已經變成了最強輔助,完美地展示了鍵盤手“哪裏需要哪裏搬”的精神。

夏煜銘和熊初默也在練唱歌。這種歌對夏煜銘來說不在話下,他一聽見律動的音樂,恨不得當場表演一個“後空翻兩周再敬個禮”,是當之無愧的氣氛擔當。

然而熊初默就沒有那麽自在了,僵在那裏一動不動,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聲音也放不開。尤其是那幾段rap,她嘴皮子本來挺溜,但是一唱起來聲音就軟趴趴的,絲毫沒有氣勢。

“小熊,你跟我一起搖擺一起唱!別怕,我們都是你的背景!”夏煜銘把熊初默從椅子上拽起來,推到所有人中央,“在無盡的黑夜,所有都快要毀滅——”

米嘉立馬給節奏。其他人默契配合,迅速到位,音樂說起就起。

熊初默扶著話筒,深吸一口氣:“至少我還有夢,也為你而感動。”

“原來黎明的起點,就在我的心裏面——”夏煜銘瀟灑地轉個圈,朝熊初默一招手。

熊初默揚起燦爛的笑容,兩指並攏,敬禮致意,放聲高唱:“只要我還有夢,就會看到彩虹,在我的天空。”

所有人進入狀態。楊梓萌把袖子一捋,長發一甩,帶著七位同學加入進來,跳起了排練好的街舞。

遲熠然在節奏感極強的音樂和歌聲裏隨性發揮,琴聲被鼓點和電吉他淹沒,看著周圍放飛自我的同學們,還有中間那個上躥下跳、搖頭晃腦的二貨,忽然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

想唱就唱,想跳就跳,不在乎成見和固有印象,也不去管未來會怎麽樣,遇見陽光就能生長,迎著風就能翺翔。

或許這就是青春最美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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