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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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來上海已經第七年了。三十歲生日那天,我與胡萊正式提出了分手,他沒有娶我,也不會娶我。

我承認我的性格確實不那麽好,這麽多年也沒有在這兒交往到還不錯的朋友,望著滿屋子的雜物能想到的還是那個人。

門鈴響了。

“來了啊。”我打開門。

玉清怔怔然站在門口,嘴角本噙著的笑僵硬了。

我羞慚地將雙手交叉,手掌摩挲著胳膊,妄圖遮掩上面一片片拳頭大的淤青。不自然地側過身,從鞋架上拎起一雙拖鞋,撲在了玉清跟前。“進屋吧。”

玉清沈重地換鞋進屋,似有話要說,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最後只能幹咳兩下,亮起嗓門:“分了好,早該分了!”

她故作歡快地扛起打包的紙箱子,二話不說開始利落地幫我裝東西。幾次三番蹲下站起,玉清的臉色逐漸蒼白起來,時不時用手揩過臉上的虛汗。

“阿清,是不是累著了,你休息吧,剩下的我自己可以。”

她虛白的嘴唇微張。“沒事兒。”

等所有東西都打包好,已經黃昏。房子徹底空了。

玉清問:“他已經搬走了?”

“嗯。”

玉清一屁股墩在了沙發上,吃力地喘氣。她後仰了背,眼睛望著天花板感喟道:“哎呀,想當年幾個麻袋我溜煙就能爬六樓,現在這幾個紙箱子都拿不動了。”

我將酒櫃裏胡萊沒有帶走的紅酒,連著兩個高腳杯端到了玉清面前,算是犒勞她。

玉清還沒有喝幾口,我已將沈悶一飲而盡,癱坐在她身邊,眼睛和她一道望著天花板。調侃著:“三十歲啦,老阿姨啊。”

玉清:“哼,你才阿姨呢,我還年輕著呢。”

我問:“薛瀟你還記得嗎?”

“那不是你死對頭嗎?”

“我有她微信,她經常在朋友圈發照片,她好像一畢業就回了北京。我們還在找工作她就把婚結了,現在孩子都小學一年級了。”

玉清說:“嗯——馬萌好像也結婚了,前段時間看見她發結婚照了。”

我說:“你也太不上心了,馬萌發結婚照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哦?是嗎?時間這麽快嗎?我還以為剛結婚呢。”玉清拿出手機,指尖撥動兩下。“我記得她轉行去做幼師了。”

悠揚的音樂回蕩在我們之間,我們都沒說話。在歌聲中陷入一片沈默,從沈默中又蕩出暧昧。

昏黃的燈光柔和地灑在玉清的臉上,她的眼瞼半闔著,睫毛在眼下拖出一道灰色的陰翳。

我聽她一呼一吸,失了輕盈,知道她身體已經大不如從前了。

她似有所感應地回望我,眼色潺潺,柔光晦意。

玉清問:“你是不是想結婚了?”

“我總以為和胡萊真的能成。”

“……他打你?”

我卻笑出了聲,醉意漸漸上來,酡紅了雙眸。“哪裏想得到啊,那麽雅的一個人,處到最後,罵起人來‘B’來‘B’去的,打起人來眼睛都發綠呢。”

玉清直起腰坐了起來,雙手將我的手握住。“你總說你想要個家。”

“是啊。”

“咱倆一起過吧。”

我眉頭忍不住一蹙,轉瞬又松開。“可以啊,三十五歲如果我們還嫁不出去的話,就去臺灣領證算了。”

玉清的臉片刻像花一樣綻放。我感受到有什麽東西從她周身騰起來,深沈和炙熱地將我罩住。她鼻息渾濁急促起來,依稀拂過我唇上細微的絨毛。

我心顫,懊悔不已,連忙躲過臉忍不住道:“男人靠不住,還是得靠姐妹。”

她臉上的花朵陡然枯萎了,嘴角僵硬而狼狽地落下。用一種經歷過無數仿徨後終於堅定下來的目光註視著我。說:“你知道我和你說的不是一件事。”

我收回戲謔,亦肅穆起來。“對不起。”

“為什麽。”

“你知道答案。”

“我不甘心!”玉清下頜顫抖,猛地握住我的雙肩。“你知不知道這麽多年,我有多痛苦。”

我深吸一口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家人了,就這樣不好嗎?”

她賭氣般說:“好?哪裏好!這不是我想要的!”

“對不起,我也只能這樣了。”

玉清輕笑,肩膀聳了聳,竭力般絕望地望著我。“你說這話,不亞於讓我去死。”

我胸口忍不住升起一道憤恚。“你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嗎!你為什麽要說出來。”

“為什麽不能說!我有什麽不能說!難道我就這麽不堪嗎!我給你的有比胡萊少一分嗎!”她猙獰地嘶吼著,發絲淩亂地散落,如雄獅般一把將我抱住。

聲嘶力竭:“愛我吧春華,愛我吧!”

我腦子嗡嗡地響,只浮現兩個字。惡心。

待我回過神,五指已經在玉清的臉上烙下紅印。“你滾!”我將她推出了家門,無視她眼角奔騰的淚水和她嘴邊撕心的哭求。我只是重覆著:“你滾,你滾,你滾!”

我在沙發上坐了一夜,她在門外敲了一夜。

那個晚上,玉清帶走了我最好的朋友,我沒有朋友了。

我拉黑了她的電話號碼還有微信,延遲了自己的搬家計劃。

終於在一個禮拜後的淩晨,隱秘地坐上了搬家公司的面包車。

唯一與她保持聯系的窗口,是我備用機上登錄的□□賬號,那個我早就遺忘的賬號。

我對她排山倒海的情意感到懼怕。怕她找到我,又怕她找不到我。

於是安頓好新家以後,我將那支備用手機以開機的狀態鎖進了床頭櫃的抽屜裏,只要有消息,它便會發出提示音。

隨著電量耗完,玉清似乎從我的世界安靜地消失了。

又過了四年,我升為高管,占有公司部分的股份。

這些年我拋開了所有作為人的情緒,像個機器一樣沒日沒夜地工作。我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愛人,我不知道自己人生的意義,實際上我的想法無關緊要,我只在意眼下的責任和義務。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我說。

“老大,簽字。”推門的是羅平,他是我一手提拔的後生,目前是XX動畫項目的主負責人。“是出差的報銷費用。”

“好。”我細細地對報銷事項進行審查,此時李秘書躡然走了進來。“華姐,您的快遞。”

我在報銷單上簽上自己的姓名,向羅平揚了揚頭,後者利索地收了文件與李秘書擦肩而過。

“我的快遞?”

“是的。”李秘書將一件薄薄的快遞遞到了我面前,打開,是一封結婚請帖。新娘的橫杠上寫著我此生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你出去吧。”我說。

“您該吃藥了。”李秘書帶上門離開。

有什麽東西從我的身體裏破開了,流淌出涓涓的遲疑和茫然。

那一整天,我的腦海中再入不了第二件事,一遍又一遍地打量那張結婚請帖,裏裏外外地把每一處印花都看得仔細。

她終於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了,丈夫是我不曾認識的人。

當然了,像她那樣的人從來都不缺欣賞者。

我為她的人生進入新的階段而感到開心,也為自己似乎還停留在原地感到惋惜。我想我已經沒有機會了,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一個人了。但只要想到玉清在世界的某處能獲得幸福,一瞬間我的胸口也漾起溫熱來。

老天,就把我的福氣都給她吧,要她好好得過。

回到家,我將結婚請帖也鎖進了床頭櫃的抽屜裏。

婚禮,我沒有去。

又過了半年,我收到了一封手寫信,寫信人是凱玉。信裏說,玉清去世了,希望我送她最後一程……

出殯的隊伍天還沒有亮就出發了。

凱玉端著玉清的遺像走在了隊伍的最前面,少年早就長成了大人模樣。

玉清的母親似乎流幹了水分,幹癟癟得行屍走肉一樣走在兒子身邊。我穿著喪服走在她身後。側過臉就能看見玉清的夫家人。

玉清的丈夫是個體格略微圓碩的男人,在棺材旁邊扶靈。跟在他後面的,應該就是玉清的婆婆,亦是個身寬體胖的婦人,滿面紅潤泛著油光,與玉清母親的瘦削憔悴截然相反。

玉清和她的父親一樣,被葬在了村後山的荒地裏。

最終在這個世上只留下一方土坡。

凱玉在墳前端了一個火盆,玉清母親跪在火盆前撕心裂肺地哭著,淚水嵌在皺紋裏,抹也抹不去。她一邊哭一邊幹嘔。

凱玉將她扶起來,隨後望向我:“華姐,你也給我姐燒點錢吧,你燒的,她肯定開心。”於是我取代了玉清母親的位置,跪在墳前,拿著紙錢一張一張扔進火盆裏。

夫家人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沈默地站在一邊。

忽然,一道尖銳的嘶吼劃破了平靜。

“是你們!是你們把我女兒逼死的!”玉清母親柴弱的身體撲向了婆婆,兩人以最原始的方式扭打在一起。

凱玉:“娘!”

婆婆:“你女兒自己有神經病!想掐死我孫子!”

玉清丈夫:“媽!有話好好說,你先松開我媽!”

玉清母親:“你也有臉叫我媽!你把我女兒還給我!”

婆婆:“你這死娘們!我家不欠你的!當初結婚給了你家三十萬,你把錢還回來啊!啊!賣女兒的人可不是我!”

玉清母親:“你說誰賣女兒!你說誰賣女兒!”

玉清婆婆:“你們家就是群吸血鬼!倒了八輩子黴,屁點嫁妝都沒有,還是個腦子有病的短命鬼!”

凱玉:“你說誰是短命鬼!”

婆婆:“你姐和你爸一樣,都是短命鬼,這就是種,你們家種不行!”

凱玉:“他丫的!我撕爛你的臭嘴!”

玉清丈夫:“你瘋了!放開我媽!”

玉清母親:“把我孫子還給我!”

婆婆:“你想得美!”

這裏成了一場鬧劇,四個人在樹木影影綽綽的陰翳中如野獸般相互追逐,撕咬。只聽見“砰”的一聲!

“娘!”凱玉的吶喊回蕩整個山頭。玉清母親頭一偏,倒在了地上,後腦勺淌出鮮血,染紅了一片亂草。送到醫院時,早已昏迷多時。幸虧只是輕微的腦震蕩,擦破了頭皮,沒有生命危險。

凱玉守在病床邊,正在低頭剝柚子。五官細看頗有些玉清的影子,令我心中一抽一抽地疼。

他將一瓣柚子遞給了我,咧出比哭還難看的笑,訕訕道:“來,柚子潤肺。不好意思啊,讓你撞見這種事。”

……

我問:“她為什麽自殺?”

凱玉手頓了頓。“說來話長。”

“讓我知道吧。”

他從鼻子裏呼出一口淤堵的氣。說:

“爹走後,娘的身體也日漸憔悴。姐一個人扛起了家裏的重擔,還供我讀書。我猜想大概是早年辛苦留下的病根,她的肺和肝都出了問題,再也闖不動了,所以回了老家。娘擔心沒人照顧她,就給她說了媒。她起初很反對,我娘卻以死相逼。姐最後嫁給了一個離過婚沒孩子的,也就是今天你看見的那家人,是村口開超市的……我知道我姐不愛姐夫,她不可能愛他,但是很快她就懷孕了。”

凱玉眼裏閃過覆雜,看向我:“她也不愛那個孩子,我看得出來。她剛生完躺在床上,姐夫把孩子抱給她,她看都不看,撇過臉就開始流淚。”

我們四目相對,我們都沒說明。

似乎玉清的絕望就在眼前,我看見她蒼白浮腫的臉上掛滿了淚痕,聽見她用游絲般的聲音喊我的名字,春華……春華……你好狠的心。

“我姐想掐死那個孩子,被婆婆撞見了……轉頭她就去了樓頂,跳下去了……就是這幢樓……就在這裏。”

當天下午,我即將返程,臨走時凱玉抽身送我。

霞光照在他身上,火熱了他的眸他的臉頰。

恍惚間想起我與玉清還做學生時,總是在陽臺上拎出兩把椅子看夕陽。

只是夕陽還是那個夕陽,人卻不在了。

“華姐,我們本非同根,你卻硬是送了我家兩代人,真是緣分。”

“玉清是我的家人。”

“清明的時候……你還來嗎?”

我沈默片刻,問:“你們這兒像樣的墓園在哪?”

我開車來到了最近的的墓園,與工作人員撮談後我用所有的積蓄買了兩塊相鄰的墓,付清了二十年的管理費,並打電話跟凱玉交代了接下來的事情。

回到上海的公寓,已經將近後半夜了。

待我一覺醒來,張口卻發現自己再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了。醫生診斷我是心理性失語癥,不排除是我常年的抑郁癥導致的。

我辭去了高管的工作,卸下了這麽多年的重擔,走出公司的一剎那,有一種新生的錯覺。

還有一件事情。

我轉動發銹的鎖孔,將那翻蓋的備用機充上電,登錄□□。

玉清的語音一條條跳出,我一條一條地聽著,熟悉的聲音回蕩在公寓裏。

我合上手機,心滿意足。

“你放心,我們倆的家已經安好了。”

春華和玉清葬在了一起,那年她們剛好三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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