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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獵刺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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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獵刺殺·二

蘇姮此時站在一地下宮宇的地磚上。她是意外墜落到這裏的。一個時辰前——

一名蒙面人對著她,拉開了弓。

返回營地的路堵著蒙面人,另一側是河灘,她只能往林子裏逃。

她一邊東躲西藏,以防那人瞄準她,一邊腦子裏亂糟糟地想著:為什麽有人要置我於死地?他放開了華妃,卻來殺我?

怎麽看,華妃有仇家的概率要比她這種小人物大吧……

她在林中深一腳、淺一腳,身後的蒙面人顯然比她步速要快,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斷拉近。

一支箭矢從蘇姮耳側劃過,插在了旁邊的樹幹上。

它劈裂空氣的嘯叫還回蕩在耳畔,蘇姮心跳如雷,差點腿腳一軟。如今,她萬分慶幸自己平常走街串巷,否則,體力根本無法堅持到現在。

但她已經很累了,氣喘籲籲。林子裏的溫度比外面低些,冷風灌進她的嘴巴。

不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兵戈交接的聲音,仔細一聽,又是一片寂靜,蘇姮緩了腳步,內心惶恐:到底是發生了什麽?朝哪裏跑才是安全的?

就在這時,被獵人鎖定的恐懼籠罩了蘇姮,她只來得及回眸,便看見劃破空氣的箭矢向她而來。

她遍體森涼。

“鐺!”

金屬碰撞聲響起。

那支箭偏了角度,削斷了蘇姮的一縷頭發,然後深深釘入她身後的樹幹。

橫飛過來、打偏那支箭的箭矢沒入草叢之中。

蘇姮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便見蒙面人環顧四周、繼而再次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瞄準了她。

然而下一刻,又一支箭矢從蘇姮左手邊的叢林中射出,射中了蒙面人的大腿,令他趔趄了一下。

蘇姮終於有了喘息的時間,第一次定睛看了眼蒙面人,發現這人的眼眸是血紅色的。

蒙面人似乎感覺不到疼痛,直接拔掉了腿上那支箭。

不知是因為穿著黑衣還是別的什麽緣故,他的中箭處看不出血液流淌的痕跡。

一切都透露的詭異。

蒙面人已經被徹底激怒了,決定先解決掉那位放暗箭的人。他沖蘇姮左側跑去。

一連三支箭矢射向他,卻被他徒手捉住。

距離已經太近了,本來藏匿在灌木後的人索性起身,拔劍迎上蒙面人。

在這種情形下見到殷墨,蘇姮有些驚訝。她看著蒙面人與殷墨瞬間過了十幾招。

蒙面人異常的高大魁梧,遒勁的肌肉隨著他的發力、隔著衣衫顯露出形狀。

手中、箭囊裏的箭桿被殷墨揮劍削斷時,蒙面人爆發出野獸般狂暴的嘶吼聲,然後徒手迎上劍刃,赤手空拳地去打鬥。

殷墨暗暗心驚。此人力大無窮。

蒙面人仿佛沒有痛覺,雙手握住刺來的劍,用力一拗,鐵鑄的劍就這樣被他掰斷了。劍身掉在地上,發出沈悶地墜地聲。

他見對手沒了武器,便同時去抓蘇姮。

蘇姮慢了一步,被攥住腳踝,摜倒在地上。但下一秒,蒙面人被迫松開了她,因為殷墨與他纏鬥在了一起。

蘇姮飛快爬起身,不管身上的擦傷,腦子裏飛速想著該怎麽辦。

旁邊的打鬥聲襯得周圍環境更為寂靜,此處已是深林了,跑去營地叫人肯定來不及。不說二殿下能否堅持到那時候,她甚至不知道怎麽走出這片林子。

她看見之前釘在樹上的那支箭,費了番力氣,將它拔了出來。

如果蘇姮了解過箭,便會發現這支箭比齊國軍隊所用的箭還要重許多。越重的箭搭配越重的強弓,需要使用者更大的力氣,可見這蒙面人力氣驚人、天賦異稟。

蒙面人雖然力氣大,卻身形笨重。殷墨傷害不了他,但他也沒法在矯捷靈便的對手那裏討到好。

他勞記著自己的任務,空出手去捉旁邊的蘇姮。

他一只手擰住了蘇姮的手臂,另一只手正要去奪回她手中的那支箭,殷墨找到了空隙,踹上他的腰際,並趁他身形不穩,扯掉了他的頭巾與面罩。

蒙面人的面孔暴露在斑駁樹影下——

他有著不同於齊國人的奶白的肌膚和青灰色的頭發,紮著小辮,高鼻深目,面上刺著青色紋路——是北面的姒丹人。

這人不在意身份洩露,只用腿去纏殷墨,手依舊抓著蘇姮不放。三個人滾倒在地上。

蘇姮只能從聲音中辨別出這姒丹人與殷墨扭打在一起,卻找不到脫身的辦法。

身體碾過林中雜草,衣服上盡是黃綠色的汁液。

突然,隱約傳來木材折斷的聲音,身下有什麽被抽開,三人一個連一個地掉入了陡然出現的洞口之中。

失重過後,三人墜地。

姒丹人墊在最底下,蘇姮手中的箭意外插在了他的手臂上,令他發出痛哼聲,松開了握住她的手。

她反應過來,拔起箭要刺向他的要害,姒丹人也反應過來,用另一只手去掐她的脖子。不過他沒能成功,因為殷墨阻止了他。

兩人再次打鬥起來。

姒丹人無暇顧忌蘇姮,她終於找到了機會,用力將箭鏃刺進了對方暴露在外的脖子。

對方的脊背屈起來,似乎在承受難以忍受的痛苦,四肢拼命掙紮。

蘇姮抓著他的辮子沒有松手,殷墨壓制著他亂晃的肢體,不讓他有翻身的機會。

不知過了多久,姒丹人的瞳孔放大、渙散,血紅色的眸子失去了光澤,肢體僵硬。

蘇姮脫力,坐倒在地,渾身都是冷汗。

寂靜中只有她與殷墨的喘息聲。

殷墨先恢覆體力。

他搜了一下姒丹人的身,拿走了有用的火折子,又拔出了那支箭,用那人的衣服拭去了上面的血跡,然後起身在附近查看了一番。

視野昏暗,遠處一片漆黑,只有從剛剛掉落處漏下的天光。

他擡頭估計了一下這裏到地面的距離,大約五六丈,但周圍沒有什麽借力點能讓他和蘇姮出去。

前朝中葉,東齊王殷氏的封地發生過一次地動,致使晉天子在齊地的行宮被毀,殷氏一族因此受到了嚴厲的責罰,其對晉天子的失望也是由此事開始的。

想必這裏便是當年的那處行宮。

地動使得宮殿結構破壞,墻體傾斜,方才他們便是從一處此前被薄土覆蓋的窗口跌入的。

整座建築只靠幾根未折倒的承重柱支撐。

蘇姮終於緩過神,便看到殷墨站在墜落口的下方。

男子束發的發冠已在打鬥中掉落了,長發披散,透進來的天光落在他沾血的臉上,是黑暗裏唯一能給人希望的麗色。

她站起身,差點沒站穩,這才發現自己因為之前被姒丹人攥住腳踝、扭傷了。她努力讓自己忽略傷處,聲音有些沙啞:“殿下。”

殷墨轉頭看向她。

“謝殿下救命之恩。”蘇姮道。

對方好像笑了一下:“我放出那兩支箭的時候,沒料到自己會惹上個麻煩。”

是說我是麻煩,還是那姒丹人是麻煩?蘇姮不知該怎麽接話。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有人要害她,但確實是她導致殷墨卷入其中、最終掉進這裏的。

“走吧。去找出去的路。”男子走近她,道。

“好……是,殿下。”

這下蘇姮確信自己聽到了對方的笑聲:“都這種時候了,就不要在意禮數了。”

男子帶頭向右邊緩緩走去,點燃一個火折子示意蘇姮拿著,問道:“為什麽有人要殺你?”

“我不知道……”蘇姮搖搖頭,見他邊走邊端詳著手中箭矢,問,“這個箭,有什麽奇怪嗎?”

殷墨將箭展示給她看:“箭尾羽毛為白尾海雕翎,只有各國皇室才用的起此物。箭桿為樺木桿,樺木林多見於我國以北,如姒丹、魏國,在我國境內只有幽州北部有少許。

“而箭鏃,以姒丹的菱面晶鐵煉制,冶煉精良,看它的光澤度,應當還摻了別的東西,不過我不清楚是什麽……頂端狹小,特別尖銳,能輕易穿透尋常盾牌與鎧甲,比我國羽林軍用的箭鏃都要好。”

他側頭看蘇姮:“為何會有如此專業的姒丹射手來取你性命?”

“我不知道。”蘇姮再次搖搖頭,“我記事起,就一直待在京城,沒去過別的地方。應當沒有和姒丹人接觸的機會。”

她又想了想,道:“不會是殺手搞錯人了?其實不是沖我而來的?”

殷墨不置可否。不過他也覺得,一個對人毫無威脅的小姑娘沒道理和他人有生死之仇。

他聽到蘇姮又道:“我在我國史學家、旅行家司馬倫撰寫的《天下風雲志》中看到,‘在其餘各國均掌握了冶鐵技術、全面采用鐵制兵器的時候,姒丹人還在用銅兵器’。如此看來,姒丹人的冶煉技術,可能會比我國高嗎?”

“這也是我認為奇怪的地方。我的一位長輩十餘年前去過姒丹,說那裏的人茹毛飲血,勇猛卻文化落後。姒丹的冶鐵工藝絕無可能如此精良。”

殷墨繼續道:“可菱面晶鐵只產自姒丹,且從不出口他國。魏國曾想以一座城池換取姒丹的一處鐵礦,卻被拒絕了。”

“這樣。”那,這種箭到底是誰造的?幕後主使究竟是哪國人?為什麽要殺我?蘇姮的腦袋中堆滿問號。

“腳擡高。”殷墨提醒她。

火光能照亮的範圍內,能看到頭頂穹頂向下傾斜。腳下,木屑、銅器、雕刻著繁覆花紋的玉石逐漸增多。

“這地方是……”蘇姮忍住腳踝的隱隱作痛,邁開步子,並觀察著腳下,發現有塊碎玉上刻著的是貓頭鷹的眼睛。

“前朝行宮。因為地動被損毀、沈入地下,距今有四五百年了吧。”殷墨解釋道,“我們掉落的口子是最外的左殿的窗子,那處宮殿的大門被山體堵住,出不去。根據行宮的布局與地理位置,我們可以往北走,也許會找到出口。”

兩人跨過一扇倒塌的窗子,來到另一個殿。這個殿的穹頂被壓得更低,蘇姮差點頭頂磕到房頂的裝飾。殷墨不得不彎腰走著。

角落的廢墟處散落著白骨,有部分還保持著人體的架構。還有些看起來很新的、細小的骨架,似乎是誤入地宮卻逃不出去、活活餓死的小動物。

不知從哪裏飄來涼風,手中火折子的火光跳動,四周的影子跟著浮動、擺出猙獰的形態,角落的白骨散作齏粉。耳畔回蕩著隱隱約約的嘶叫——也許是風搞的鬼。蘇姮毛骨悚然。

她被一根灰白的東西絆了一腳,差點尖叫,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一段石柱。

殷墨覺察到身側的少女越走越慢,火折子的光亮離他越來越遠。他停下查探的腳步,回頭等她。

“殿下……”蘇姮想說抱歉走慢了,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幹得說不出話來。

手中的火折子燃盡,突然熄了。

黑暗中,聽覺格外靈敏,蘇姮恍然間覺得自己聽到了水的滴答聲——還是血?

恐懼籠罩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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