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時節又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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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時節又逢君
滿鬢斑白的老嫗坐在院內的矮幾上，眼裏沈著幾十年光陰拂掃不去的悵惘。
一片如雪般的杏花瓣劃過她的眼前，她有些悵然的笑了笑，沖那個倚靠在門扉邊的白衣公子點點頭。
“這就是這座院子的故事了。”
那人仿佛這才回過神來似的，從院角那株枝葉蔥郁的秋海棠上收回眼。
他沖著老嫗禮貌地笑了一下，溫聲道：“有勞婆婆了。”
“若是謝公子要買下這座宅子，還請好生待它。”
她有些感慨地慢慢站起身環視了一圈這宅子裏的一草一木，嘆道：
“照料這宅子幾十年，原想著故人不在了，就當作個念想，到現在，我也該走了。”
她轉向謝珩落，因年老而松弛的眼瞼慢慢彎開一個淺淺的弧度。
“日後就有勞公子代我照理啦。”
謝珩落也笑笑。
“如此，便多謝了。”
老嫗想了一下，問他：
“不知公子看上這宅子什麽了？”
謝珩落被問的一楞。
他出身淮州世家，生性恣意，不願偏安一隅，想著北上京城來待些年頭。家中父母拿他沒轍，便置了些打點與京城的親戚，托他們照料一下這個不孝子。回身又覺得不能老是在人家家裏蹭吃蹭喝又蹭住的，便要他自己在城裏尋套宅子。
那日他閑來無事，聽人說城南有座長臨山，現下滿山杏花，長風一吹，漫天都是杏花雨，便尋好了日子來看。
不成想下山後卻在山腳的巷子裏迷了路，便破罐子破摔，索性憑著感覺亂走一氣，走著逛著便到了這座宅院前。
原也只是路過而已，卻不經意被後院一樹的蔥蘢占了滿眼。
那株花期未至的秋海棠仿佛藏了一場舊夢，未曾蘇醒。
“大抵是……這株秋海棠吧。”
他想了想，這樣說到。
“秋海棠……秋海棠好啊。”老嫗喃聲道，“當年這院子裏的人，最愛的也是這株秋海棠。”
等到了花期，殷緋的花就像是世間最美的霞光。
滿庭秋色，一樹菲芳。
可惜到了如今，這玉樹後.庭花依舊……
只是舊時人難留。
老嫗緩緩站起身，一塊巾帕無意間自她的袖口滑落，又被風吹得揚起，帶到了不遠處的石階上。
那帕子看起來很舊了，被水洗得稍稍泛了黃，卻是很幹凈，只是邊角參差著，不像是尋常手絹，倒像是從某片劃破了的衣裳上裁下來的。在小小的一個角落裏有人拿針線繡了一個“絨”字。
謝珩落見了，便下意識走下臺階去拾。
他半蹲下身伸出手，身邊是一叢蔥郁的草色，半掩住他的身影，遠遠而模糊的望過去時，宛若一件蒼青色的罩衫。
有風自遠方而來，拂掃過那片蔥蘢的草色，悠搖蹁躚，像只振翅欲飛的蝶。
老嫗忽的怔住了。
“婆婆？”
謝珩落見她楞在原地，溫聲提醒了一下，將手中的帕子遞了出去。
“誒，謝謝。
謝謝。”
老嫗接過帕子，有些慢的搖了搖頭。
老人家總是這樣，思緒遲緩，容易念舊，總是不經意間就因為再普通不過的一花一草，一人一物而陷到回憶裏去了。
她有些感慨的嘆了一口氣，旋即微笑著向 謝珩落點點頭。
老嫗擡頭最後看了一眼金紅殘霞中隔過數十年光陰的小院，轉身走進了蒼茫的暮色裏，像是一場遲來多年的告別。
趁著春天還未逝盡，謝珩落在小院的幾處屋角裏種了幾株爬山虎。
這是他很小的時候就想做的事情。
擁有一座長滿爬山虎的小院，院後種上一株會開花的樹，在每個日升月落的清晨黃昏凝望朝煙夕嵐，拋卻世界，伴著時間。
可在淮州時，家裏人總以爬山虎遮光陰潮，臟了朱漆為由沒許他種。
現在他一個人遠在京城，倒是如願以償。
京城的風景真真是好。
有春花秋月，夏日冬雪，也有長亭草色，迷離人煙。
有晨夕風露伴著階柳庭花，也有十丈紅塵卷著市井喧囂。
反正屋裏的家業有大哥二哥撐著，哥哥們又疼他，謝珩落深覺自己就是賴在京城混吃等死一輩子也未嘗不可。
到了第二年秋，屋角的爬山虎已經籠了一整面墻。他在窗口處支了些木架擋著，如此一來倒也不會遮光了。
□□的那株秋海棠也開了花，滿樹殷緋，紅的灼眼，像是打開了塵封的一切。
那樹下埋了一壇去年秋日的棠杏酒，是他閑來無事時拿海棠花和長臨山的杏子一起釀的。
謝珩落想起那壇子酒，心裏有些泛癢。
聽說尉府的小公子對於釀酒頗有些門道，他還是特地提了禮向人家討要的方法。畢竟是活了二十一年來頭一回親手釀，也不知道學到精髓了沒有。
他也懶得顧上時間夠了沒有，心思一起，便想去後院挖出來嘗嘗鮮，過一過嘴癮。
有不知名的花從窗口處飛了進來，他停了一下，隨手將那些花瓣拾起，放進了窗臺邊的花盆裏。
他伸手推開門扉，一陣夾雜著花瓣的風從他面前拂掃而過，落進了院中。
又是花落的時節了。
謝珩落有些惋惜地垂下眼，轉念一想院角的那株秋海棠應是正盛，便又擡了眼，朝那邊望了過去。
不成想，卻見一位廣袖蹁躚的公子隔著柵欄，正站在滿目緋色的花樹下，也朝他看了過來。
謝珩落有一瞬間的恍神。
他忽的覺得這一幕沒由來的眼熟。
他下意識走過去，站到那人面前，將他從頭發絲到尾巴尖都掃了一遍。
嗯……
眼熟。
謝珩落在心底裏“嘶”了一聲，端出一副人模狗樣的斯文相。
“這位公子，可是找在下有什麽事麽？”
那人有些尷尬的一笑。很是禮貌地道：
“唐突了。
只是近來閑來無事，便與人約了同來長臨山看落花，不成想途經杏花巷，見公子這院子和後院的秋海棠有些特別，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謝珩落聞言一挑眉。
嘶--
似乎是同類的味道。
他無意間瞥見對方廣袖下隱隱露出來的一截玉骨扇柄，腦子裏靈光一閃，頓悟了。
“你是……許府公子許時景？”
許時景：“……”
暴露了暴露了。
他訕笑著，手中折扇一展，搖地風生水起。 問道：
“既然這位公子知道在下的名字，正巧我見公子也有些面熟，想必是在哪見過的吧。”
“春日曲水流觴宴。”
謝珩落笑道。
“在泠竹臺，尉銘公子曾帶我同你碰過一盞。想不到公子對在下也還有些印象。
榮幸榮幸。”
春日曲水流觴宴，夏夜摘星樓攬月，初秋城圍百馬賽，隆冬踏雪傾茗節。
這春夏秋冬四時景，京城的紈絝子弟們楞是一個不落的玩了個遍。
尤其是這曲水流觴宴，稱得上是廣邀八方人，一個賽一個的不成器，要不怎麽說物以類聚呢。
既然是出現在這流殤宴上了，那就真真是同類了。
許時景一臉了然：
“幸會幸會。
不知這位公子姓甚名甚啊，我見公子與在下似是有緣，興許還可以作個知己交交。”
謝珩落做了個十成十吊兒郎當的揖
“淮州謝氏謝珩落。
玉石的珩，
落花的落。”
許時景眼睛裏閃過一抹訝色。旋即那抹驚訝又轉為了更深濃的笑意。
“如此一解釋，道還真真是有些緣分了。”
“是嗎？”
謝珩落覺得兩個人你來我往還繃著個彬彬 有禮的斯文相著實是有趣的緊。
他順著許時景的話應到：
“是怎麽個有緣法？”
許時景折扇一收，順勢望手上一磕，一本正經地說：
“公子你想，你的名字中帶一個‘落’，我的名字中帶一個‘時’。
眼下又正是七月秋色，芳菲盡落，滿城都是飛花，我與公子在此地相逢。
此情此景，豈正是應了那句--”
他站在夕陽漫照的餘暉裏，眉眼微揚，像盛了光。
“落花時節……
又逢君。”
謝珩落忽的怔楞在那片光裏，直到晚風混雜著漫天金紅拂面而來。
一朵殤謝的秋海棠悠悠搖搖地墜下枝頭，宛若一場悄然遺落的舊夢。
他在落花跌入塵泥之前回過神來，將它收攏入了掌心。
謝珩落的指尖無意識的摩挲著柔軟的花瓣，稱道：
“當真是應景。”
他想了想，又道：
“當年杜草堂同李龜年算是落難知己，而先前流殤宴上我與公子不過杯盞之交，這個‘又’字，倒是顯得有些……”
他沈吟了一會，卻又想不出什麽更好的詞來，於是旋即又莞爾。
許時景倒是不以為意，他手中的折扇在指尖輕巧的轉了一個圈，帶起的微風吹得他的發梢輕揚。當他望向謝珩落的眼睛時，眸子愉悅而明亮。
他懶賴又有些蠻不講理似的一笑。
“這有什麽的，我與公子這般投緣，或許上輩子……還是知己呢。”
彼時京城長街盡日暮，燈火如星起，琳瑯萬般人間景。
長臨山的飛花一落十二餘裏。
風吹海棠……
芳菲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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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這座院子的故事了。”
那人仿佛這才回過神來似的，從院角那株枝葉蔥郁的秋海棠上收回眼。
他沖著老嫗禮貌地笑了一下，溫聲道：“有勞婆婆了。”
“若是謝公子要買下這座宅子，還請好生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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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料這宅子幾十年，原想著故人不在了，就當作個念想，到現在，我也該走了。”
她轉向謝珩落，因年老而松弛的眼瞼慢慢彎開一個淺淺的弧度。
“日後就有勞公子代我照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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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便多謝了。”
老嫗想了一下，問他：
“不知公子看上這宅子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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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閑來無事，聽人說城南有座長臨山，現下滿山杏花，長風一吹，漫天都是杏花雨，便尋好了日子來看。
不成想下山後卻在山腳的巷子裏迷了路，便破罐子破摔，索性憑著感覺亂走一氣，走著逛著便到了這座宅院前。
原也只是路過而已，卻不經意被後院一樹的蔥蘢占了滿眼。
那株花期未至的秋海棠仿佛藏了一場舊夢，未曾蘇醒。
“大抵是……這株秋海棠吧。”
他想了想，這樣說到。
“秋海棠……秋海棠好啊。”老嫗喃聲道，“當年這院子裏的人，最愛的也是這株秋海棠。”
等到了花期，殷緋的花就像是世間最美的霞光。
滿庭秋色，一樹菲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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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帕子看起來很舊了，被水洗得稍稍泛了黃，卻是很幹凈，只是邊角參差著，不像是尋常手絹，倒像是從某片劃破了的衣裳上裁下來的。在小小的一個角落裏有人拿針線繡了一個“絨”字。
謝珩落見了，便下意識走下臺階去拾。
他半蹲下身伸出手，身邊是一叢蔥郁的草色，半掩住他的身影，遠遠而模糊的望過去時，宛若一件蒼青色的罩衫。
有風自遠方而來，拂掃過那片蔥蘢的草色，悠搖蹁躚，像只振翅欲飛的蝶。
老嫗忽的怔住了。
“婆婆？”
謝珩落見她楞在原地，溫聲提醒了一下，將手中的帕子遞了出去。
“誒，謝謝。
謝謝。”
老嫗接過帕子，有些慢的搖了搖頭。
老人家總是這樣，思緒遲緩，容易念舊，總是不經意間就因為再普通不過的一花一草，一人一物而陷到回憶裏去了。
她有些感慨的嘆了一口氣，旋即微笑著向 謝珩落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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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春天還未逝盡，謝珩落在小院的幾處屋角裏種了幾株爬山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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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淮州時，家裏人總以爬山虎遮光陰潮，臟了朱漆為由沒許他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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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春花秋月，夏日冬雪，也有長亭草色，迷離人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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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樹下埋了一壇去年秋日的棠杏酒，是他閑來無事時拿海棠花和長臨山的杏子一起釀的。
謝珩落想起那壇子酒，心裏有些泛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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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知名的花從窗口處飛了進來，他停了一下，隨手將那些花瓣拾起，放進了窗臺邊的花盆裏。
他伸手推開門扉，一陣夾雜著花瓣的風從他面前拂掃而過，落進了院中。
又是花落的時節了。
謝珩落有些惋惜地垂下眼，轉念一想院角的那株秋海棠應是正盛，便又擡了眼，朝那邊望了過去。
不成想，卻見一位廣袖蹁躚的公子隔著柵欄，正站在滿目緋色的花樹下，也朝他看了過來。
謝珩落有一瞬間的恍神。
他忽的覺得這一幕沒由來的眼熟。
他下意識走過去，站到那人面前，將他從頭發絲到尾巴尖都掃了一遍。
嗯……
眼熟。
謝珩落在心底裏“嘶”了一聲，端出一副人模狗樣的斯文相。
“這位公子，可是找在下有什麽事麽？”
那人有些尷尬的一笑。很是禮貌地道：
“唐突了。
只是近來閑來無事，便與人約了同來長臨山看落花，不成想途經杏花巷，見公子這院子和後院的秋海棠有些特別，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謝珩落聞言一挑眉。
嘶--
似乎是同類的味道。
他無意間瞥見對方廣袖下隱隱露出來的一截玉骨扇柄，腦子裏靈光一閃，頓悟了。
“你是……許府公子許時景？”
許時景：“……”
暴露了暴露了。
他訕笑著，手中折扇一展，搖地風生水起。 問道：
“既然這位公子知道在下的名字，正巧我見公子也有些面熟，想必是在哪見過的吧。”
“春日曲水流觴宴。”
謝珩落笑道。
“在泠竹臺，尉銘公子曾帶我同你碰過一盞。想不到公子對在下也還有些印象。
榮幸榮幸。”
春日曲水流觴宴，夏夜摘星樓攬月，初秋城圍百馬賽，隆冬踏雪傾茗節。
這春夏秋冬四時景，京城的紈絝子弟們楞是一個不落的玩了個遍。
尤其是這曲水流觴宴，稱得上是廣邀八方人，一個賽一個的不成器，要不怎麽說物以類聚呢。
既然是出現在這流殤宴上了，那就真真是同類了。
許時景一臉了然：
“幸會幸會。
不知這位公子姓甚名甚啊，我見公子與在下似是有緣，興許還可以作個知己交交。”
謝珩落做了個十成十吊兒郎當的揖
“淮州謝氏謝珩落。
玉石的珩，
落花的落。”
許時景眼睛裏閃過一抹訝色。旋即那抹驚訝又轉為了更深濃的笑意。
“如此一解釋，道還真真是有些緣分了。”
“是嗎？”
謝珩落覺得兩個人你來我往還繃著個彬彬 有禮的斯文相著實是有趣的緊。
他順著許時景的話應到：
“是怎麽個有緣法？”
許時景折扇一收，順勢望手上一磕，一本正經地說：
“公子你想，你的名字中帶一個‘落’，我的名字中帶一個‘時’。
眼下又正是七月秋色，芳菲盡落，滿城都是飛花，我與公子在此地相逢。
此情此景，豈正是應了那句--”
他站在夕陽漫照的餘暉裏，眉眼微揚，像盛了光。
“落花時節……
又逢君。”
謝珩落忽的怔楞在那片光裏，直到晚風混雜著漫天金紅拂面而來。
一朵殤謝的秋海棠悠悠搖搖地墜下枝頭，宛若一場悄然遺落的舊夢。
他在落花跌入塵泥之前回過神來，將它收攏入了掌心。
謝珩落的指尖無意識的摩挲著柔軟的花瓣，稱道：
“當真是應景。”
他想了想，又道：
“當年杜草堂同李龜年算是落難知己，而先前流殤宴上我與公子不過杯盞之交，這個‘又’字，倒是顯得有些……”
他沈吟了一會，卻又想不出什麽更好的詞來，於是旋即又莞爾。
許時景倒是不以為意，他手中的折扇在指尖輕巧的轉了一個圈，帶起的微風吹得他的發梢輕揚。當他望向謝珩落的眼睛時，眸子愉悅而明亮。
他懶賴又有些蠻不講理似的一笑。
“這有什麽的，我與公子這般投緣，或許上輩子……還是知己呢。”
彼時京城長街盡日暮，燈火如星起，琳瑯萬般人間景。
長臨山的飛花一落十二餘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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