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他一番長篇大論不無道理，脫口而出：“你說的到頭頭是道，恢覆正常要幾年啊，你算的準嗎？這既然是朝廷的政策，怎麽可能朝令夕改。你預想得到是美好，先想想辦法怎麽把眼吧前兒虧空補上吧，別連恢覆的那天都沒運氣見到了！”

顯然我的開口嚇著他了，他看著民婦打扮的我，抹了抹眼淚，然後好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沖著何平說道：“對了！對了！我庫房裏還有從長權國進回來的一批貨，質量好是好，就是要價太貴了，老百姓買不起。有錢有勢的又不懂得欣賞，所以一直壓著，占用了大量的資金，又收不回來。”

何平翹起二郎腿：“拿過來讓我看看。”

劉大海站起身走了，很快就有兩個夥計搬著一個大箱子走了出來。

何平接過劉大海遞給他的一塊布，我看見了，上面有彩色的不規則花紋，說不出有什麽美感，亂糟糟的一團。

劉大海對著何平說道：“這是長權國特產的滕雲撒紗織法，用黃金和白銀搓成細線，混合到絲線裏紡織而成。不用繡花，這花紋都是沒有章法的，每一幅都長得不一樣，全天下就找不出跟您手裏那幅一模一樣的了。”

何平倒是不客氣，咧嘴咧到了耳朵上：“我看不出來哪裏好了，還不如我們大成的錦蘭繡好看呢，難怪沒有人要！”

劉大海貼過來：“您這就不懂了，金絲銀線本來就是有錢人才有的玩意兒，哪能有這莫多的人拿著真金白銀讓你嘗試著去改進技術啊。能紡織成這樣子已經是亙古未有了，您看這顏色，這做工，您看見這金銀在閃著光嗎？”

何平看我，我沒說話，沖他搖搖頭。何平這才跟劉大海說道：“得了得了，你也別推銷了。我回去問問長夫人，看看長夫人答不答應。”

“好漢，我進貨的時候，可是花了四十六朵子金哪，你可給我說說好話。我一家老小都是本分生意人，從來不會欠債不還，要不是這次遇到了政策這麽大的沖擊，那會有這麽多賣不出去繡品啊！”

這個劉大海，還不忘在最後一瞬間講條件。

何平把他打發開：“我是來催債的，不是給你當說客的，別貼近乎。”

劉大海朝他鞠躬：“是是是，我知道知道，還是得求長夫人給個面子，多緩幾天。”

我跟何平從蕓凰繡樓出來後，找了一處茶館歇下。

我坐在靠近窗戶的二樓桌子上，拿著茶盞往外看，街上車水馬龍，叫賣的小販走街串巷。

何平坐在我的對面，他端著茶杯恭敬地坐著，像是在等我的安排。

“我也不是缺他劉大海這筆錢。只不過，人要想在商場上站住了腳，一定要心夠狠。我若是寬限了他，我借給其他人的金子銀子還要不要的回來啊？賢人驛也是有票號的生意的，這要是傳出去，我這買賣還做不做了？”

“夫人，那我回去繼續催他。”何平說著就要放下杯子下樓去。

我趕緊叫住他：“你跟他說，五十朵子金我不要了！”

“啊？”我聽見了何平收下巴的聲音。

我招手讓他過來靠近一點，他坐在我身邊，低著頭。

“你想想，你追了他這麽長時間，過兩天突然間跟他說這錢你不要了，他會怎麽想？”

何平皺皺眉頭說道：“不信？”

“對啊，他肯定不信。”我喝光茶盞裏已經變涼的清茶，朝他說道，“他肯定會使勁琢磨你是什麽意思，你為什麽突然間不要這份錢了？明的不催賬了，是不是該來陰的了？到時候他就會輾轉反側，心裏嘀咕，只要聽到賢人驛的風吹草動，他都會心裏緊張。這欠錢的人心裏有愧，你嚇他兩次，他就會把錢乖乖的送到你手上了！”

何平見我比他都行家，不由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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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蘇長玉果真把上造冊給我抄了一份，他剛給我，就問我他的兒子在哪裏。我驗了貨，雖然我也不知真假，不過我看到了那個人的名字，黠州公孫凱，那個知道我貨裏有邕嵐鐵礦石的師爺。

我帶他去了杜玲萬同鄉家裏，孩子還在午睡，瘦小黑黑的一團，一看就知道他娘在懷孕的時候沒過什麽好日子。

蘇長玉抱著孩子待了很久，這就是所謂的父愛吧。對他娘的辜負和背叛，現在留下的只有這個孩子，這個連自己親爹是誰都不知道的孩子。

他沒有把孩子帶走，因為他沒法子跟朱茜兒和她爹交代。他囑咐我好好照顧他兒子，讓他吃飽穿暖，讓他讀書做人。

我自是答應他，縱然沒有他的叮囑，我也會照顧好菱紈的兒子。

見完他，我的心裏沈悶悶的。

晚上，我回了成宣王府，赫竟成正在吃完飯，他沒想到我今天會回來，桌上簡單的飯菜幾乎沒有油水。

我坐下，拿了一塊圓潤的青團子，嘴裏彌漫了清香的艾草氣。

赫竟成擡頭看我，手裏的瓷碗還有半碗白飯：“吃了嗎？”

我搖搖頭說：“還沒，我不餓！”

赫竟成夾了清炒豆芽在碗裏，伸著筷子要餵我：“不吃不行，別餓壞身體！”

我張嘴接過，豆芽上還帶著綠豆澱粉的勾芡。

我嚼了兩口咽下去，他還要繼續餵我，被我給拒絕了。

“我有手，自己會吃！”我笑著推開他，“我拿到上造冊了，那個公孫凱是個秀才，在查巡身邊做了五年的師爺。”

赫竟成點頭，他好像並不好奇我千尋萬找的人是誰，見我不吃，他低頭自己吃。

“哎呀，人家今天感慨頗深，王爺要不要聽聽？”我胳膊肘支在餐桌上看他專心致志地吃，“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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