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宮中一年之間最熱鬧盛大的宴會即將開始，各宮女眷打扮得花枝招展，噴香抹粉的齊聚一堂，升平樓明燈高懸照亮各個角落。

赫雍位子設在龍椅後面一個巨大的軟塌之上，兩側擺放貴妃王餘音和皇後李景宜的座位。底下給大臣們準備的桌子陸陸續續開始坐人，明顯的位高權重的會晚到，因為最後面低階官吏幾乎已經坐滿了大圓桌。

“成宣王殿下過年好！”赫竟成正往裏面走著，身後傳來男子的拜年聲。回頭一看竟是兵部的員外郎劉楚，竟成停步點頭回道：“劉員外郎今日格外喜慶啊！”

劉楚加快兩步趕上來，肥胖的身材讓他竟然沒走幾步就開始氣喘籲籲：“殿下，街上的驅儺隊正好攔住了我的轎子，我繞了小路還好沒遲到！”

“殿下，劉員外郎，二位過年好啊！”前面聽見動靜的王餘平主動停下腳步向身後的二人問好，討厭高步是真，但赫竟成在他心中是個好人，起碼沒有利益沖突。

“王大學士新年好！”劉楚見到國舅愈發喜笑顏開，“前陣日子得了一部莊老《儷川集》的最新裝幀版，正想著找時間給您送過去。”王餘平連升兩級做了龍圖閣長官，劉楚正想給三兒子爭個太子伴讀的職位，便想盡了法子去巴結。

“那敢情好，莊老的書向來洛陽紙貴，有錢都買不到官家出版的。劉員外郎不僅識貨還有途徑，王某佩服！”見到王餘平開心，劉楚便開始跟他扯自己兒子的聰明伶俐和可愛耐人，總之沒有一句是往伴讀上明說，但是王餘平心知肚明的一路應承。

到了現在赫竟成覺著自己是多餘一樣，踱著步子慢慢的落在後邊。擡頭就是不遠處升平樓燈火璀璨的夜景，彩旗帆布在夜風裏呼呼的招搖，讓他想起塞外城墻上北風中呼嘯的軍帳。六年沒有在宮中過年了，跟自己爹爹的見面則更少，赫丞相是個遙遠而陌生的存在，今天赫丞相派人邀請一同入宮卻被拒絕了，竟成不想看見這個母親的仇人，更不想與他同流合汙。

官吏的馬車連續進宮，這讓禁衛軍可有的忙了，不僅要嚴格地檢查魚符與名帖，還要挨個馬車的開箱查驗賀禮然後再包裝好，這一晚上的加班費雖然豐厚，但是聽著大街上鐘鼓齊鳴，爆竹聲聲的繁盛熱鬧，這眼睛就免不了要往天上的煙花撇上兩眼以忍住濃濃的思鄉之情。

“這不是喬美人嗎？近來過得可好，妹妹可一直心心念念姐姐肚裏的小皇子呢！”張同玉跟女喬皆為美人，難免要在排位時挨在一起。

“一切都好，多謝妹妹記掛！”女喬回答的很客氣。

“怎麽不見伊妃娘娘啊？”張同玉往四妃那裏仔細找著，的的確確沒見到伊傾的身影，“她不是最愛湊熱鬧了嗎？”

盛女喬知道伊傾不能出席，張同玉是在故意奚落，索性咳嗽兩聲伸手去找水喝。

月童見了連忙倒茶，女喬喝了就眼神平和的看著同玉，甩掉剛才的話題：“這有了身子就是受不得風，才說兩句就口幹舌燥了！”

張同玉面上堆笑的湊過來輕拍女喬的背脊，關切的說：“這可不，王貴妃說她有孕的時候巴不得天天待在宮裏，連腿都懶得動彈。也是，人家本就金貴，這懷著太子就是得好好伺候著！你說是不是？”

盛女喬不傻，她知道張同玉話裏有話的嘲笑著自己肚子裏孩子比不上太子，就連自己也不配跟貴妃似的嬌貴。跟著王餘音這段日子，這孩子變得不單純了，或者說她一開始就不單純。

這時，給皇帝嬪妃驅儺招祥的驅儺大隊開始走進皇宮了。走在前頭的儺翁儺母戴著老翁老婆兒的面具，站在他們身後的有五六百個護僮侲子，皆衣朱褶素襦，戴面具，六人一列立於殿前。用方相四人，戴冠及面具，黃金為四目，衣熊裘，執戈揚盾，口作儺、儺之聲以除逐也。右十二人皆朱發衣白口畫衣，各執麻鞭。

國儺由太常寺主持，“太常卿及少卿押樂正道西閣門，丞並太樂署令、鼓吹署令、協律郎並押樂在殿前。”

眾人齊唱《驅儺辭》，“適從遠來至宮宅，正見鬼子笑嚇嚇。偎墻下，傍籬棚……今因驅儺除魍魎，納慶先祥無災厄！”

一時間宮中人聲鼎沸，鑼鼓齊喧，眾人看著游行的隊伍在廣場上舉著火把一圈圈的轉著，呼應著民間庭燎的沖天火光，照亮了大半個無終城。

“宴會開始！”驅儺助興完畢，青祥沖向舞臺上高呼。絲竹管弦齊奏，歌姬舞娘高歌亂舞，好不熱鬧。

席間，王餘音不斷殷勤地為高朗剝著橘子或是夾菜，偶爾貼過來打趣兩下，惹得高朗合不攏嘴。底下的妃子們看著心生羨慕卻又自怨自艾，只能互相安慰借酒澆愁。此時，蒲端午猶如置身事外一般仔細琢磨宴席上每個人的神態，在她眼中這麽高高在上的位置不用來揣摩人心還用來光明正大的調情簡直就是丟人現眼。

“咳！”張同玉只顧瞧著竟然一下子吃噎了，一塊洋蔥正巧卡在一半，讓她一邊咳一邊流出眼淚，“咳……咳！”

“美人，快喝點水！”宮女端來茶杯，都晾涼了的水喝一口便嗆得更難受了，張同玉只好撐著桌子搖搖晃晃的離席去找一處安靜的地方好好釋放一下放聲的咳嗽。

“咳……咳……”連續不斷的咳嗽聲就像是把肺都要吐出來一樣，同玉扶著走廊的柱子，身後的宮女小心翼翼地拍打。

這時，一個文質彬彬的男子沖著同玉走過來，竹葉色的衣擺出現在同玉拄著柱子的胳膊下面，看的同玉一緊張，咳地愈發激烈了，連臉都開始變得通紅。

“王大學士！”宮女認得他，福身行禮。這宮女是伺候王餘音而後被賜給張美人的，她認得王貴妃的弟弟也不稀奇。

同玉捂著胸口，沖男子一點頭：“見過王大學士！”

“你是？”王餘平看著同玉通身的打扮，就猜她的品級不高。

張同玉低著頭，咳嗽過後的沈重呼吸讓她心都跟著通通亂蹦。

“王大學士，這是張美人，住在王貴妃側殿。”宮女跟王餘平更熟些，也就幫著回答了。

“你就是那個陵都的小陪嫁啊！”

張同玉不愛聽“陪嫁”這兩個字，在陪嫁之中她已經是第一個冊封的，所以打心中就感覺自己高人一等似的。不過自己靠著王貴妃這棵大樹，她的弟弟說什麽自己不愛聽也得受著。

“是，見過王大學士！”

王餘平雖然掛職龍圖閣，不過在眾人面前道貌岸然，其實用人面獸心形容並無為過，要不也不會跟高步在青樓大打出手。

“小香，你先回去，給你家美人拿一件披風。這大冷天的穿這麽少那行啊？”

張同玉被突如其來的關心暖了一下，自己是覺得鼻子裏酸酸的，好像是的確是著了涼。

小香嗯了一聲，轉頭就走。

“你跟著我姐姐住，我姐姐待你怎麽樣？”

張同玉下意識的後退兩步，不敢看王餘平炯炯有神的雙眼：“貴妃待我很好，我已經把貴妃當成我的親人了。”

王餘平雙手背在身後，踏著步子走過來：“那就好，對了，我聽說伊妃娘娘如今住在冷宮，今天她是不是沒出席？真遺憾啊，只聞其人卻一直沒機會問好。”

“伊妃娘娘身子不好，想必是還在養病吧！”張同玉躲閃，貼著墻邊兒害怕的看著地面。

王餘平嘆了口氣，背過身看星河高懸的天際，千萬星子盡收眼底：“是嗎，病了！不過我姐姐也太辛苦了，我這個做弟弟的看著都心疼。”

“怎麽說呢？”

王餘平沒有回頭，依舊盯著滿天星河：“沒什麽，就是覺得做皇帝的女人太累了，不僅要照顧太子還要協理六宮。姐姐消瘦了不少，過去在我家，姐姐天天笑容明媚的。而現在就連笑模樣都少見了。”

張同玉看他落寞的身影也挺可憐的，上前安慰道：“王大學士放心，我既然住在貴妃的宮裏，一定會好好伺候貴妃娘娘的。”

“伊妃說你不懂事，我看，你倒是機靈的很！”王餘平笑著轉過臉，他的側顏在同玉的眼中是山峰一樣的俊麗。同玉一楞，倒退著搖搖頭問道：“王大學士見過伊妃娘娘？”

“沒有，我不認識她，但我認識路狄王啊。他們兩個玩兒的可熟了，伊妃什麽事都要跟他說。”

張同玉暗暗惱怒，憑什麽她這個樣子了還能有個王爺可以交好，自己就得咬著牙表面上還要笑盈盈的受王貴妃的差使。“伊妃娘娘是我的表姐，她畢竟比我年長，可能我做了什麽讓她覺得不妥吧！”

“美人，我回來了！”小香跑過來把披風給張同玉披好。

王餘平笑了一下，抱拳說道：“那王某先告辭了，張美人保重！”

張同玉由小香系著細繩，點頭送別。王餘平跟他姐姐一樣長著一雙狐貍似的眼睛，說起話來慢條斯理的，就好像在跟人講故事，讓人不由自主的想聽他一直講下去。不過鼻子上有一道不明顯的疤，這不像是文人會有的身體特征，興許是小時候貪玩留下的也說不一定呢，張同玉這樣安慰自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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