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氣清，萬裏無雲，暖陽和煦，正是出游的最好時機。

楊逸的馬車停在宮門口，等候兩人從裏面出來。徹來人最是守時，寧肯自己多等也不願落個失信的名頭。

“王子殿下真是守約，本王與娘娘已經是提前，還是讓殿下久等了！”高步下馬，拱手大步上前走向一襲赭石色寬松常服的楊逸。

楊逸回禮，說道：“王爺與娘娘邀請，小王受寵若驚。今日能和二位同游，實在是無上榮光！”

高步很高興六王子昨日痛快的答應與自己和伊傾出去，便伸手若即若離的推著楊逸的肩膀，帶他走到伊傾的轎子前。

今日終於可以舍棄往日的輕紗遮面，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可以將整個腦袋都遮蔽起來的帶紗大鬥笠。

重華掀起轎簾，伊傾端坐在軟墊上，看見六王子在彎腰對自己行拜禮。

“王子殿下，宮中女子外出需要佩戴遮紗，還望殿下見諒！”伊傾解釋自己這身打扮的來由。

楊逸笑了，說道：“娘娘說笑，能與娘娘同游已是榮幸，哪裏敢窺探您的容顏?”

“那便好！殿下已經等了許久，那我們就出發吧。”伊傾伸出手，敲打在小窗上。重華得令，將轎簾放好。

“出發！”高步騎上駿馬，楊逸回到馬車裏，一行人開始往街口走去。

未行很遠，三人就已經到了賢人驛的門口。一件又小又舊的門面，匾額下掛著兩個風蝕殘破的紅燈籠。

重華上前摻著盛伊傾下轎，擡頭，“賢人驛”三個字映入眼簾。身後，高步幽靈一般飄忽而出，貼在伊傾的耳朵邊兒，幽幽開口：“伊傾，這個就是你說的賢人驛嗎？這麽個破地方，本王知道就怪了！”

伊傾聽見高步這話，心裏呵呵，你是不知道老板娘的來歷，要是曉得了，怕你連話都不敢說了。遂用自己的胳膊肘狠狠的推了一下高步的肋骨條，在高步捂著的呻吟聲中說道：“別亂說，先進去看看！”

進了店門，大廳是一個長方形的結構，有六張桌子和幾條長凳，東邊兒有一個通往二樓的樓梯，上邊是幾間貼著福字的客房。

“客官是打尖兒還是住店啊?”

打從櫃臺後邊出來一個少年，十一二歲的模樣，穿著土黃色的粗布衣衫，臉蛋兒紅彤彤的，顯然是因為沒有炭火而受凍到鼻涕止不住的往下流。見到來了客人，不好意思的抓起一把草紙，露出憨厚的笑容。

“就你一個人嗎？”盛伊傾打量，屋裏冷落孤寂，桌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塵灰，顯然是門前冷落鞍馬稀。

小男孩從肩膀卸下手巾，勤快的走到一張靠近伊傾的桌子邊，仔細細細的擦拭幹凈。

“夫人一身華貴富麗，一看就是有錢人。小店寒酸，請您不要嫌棄！”小男孩擦完，畢恭畢敬的站在一旁。

伊傾坐下，擡頭看著眼前瘦小的少年。男孩眉眼硬朗，但是掛著純樸的稚嫩。

“無妨，我要在你家招待客人，可是由你來準備?”伊傾試探的詢問。

“夫人，我娘在後院兒，我妹妹身體不好，娘正在照顧。不過，您等一會兒，我這就把她叫過來！”男孩生怕貴客走了，趕緊穩住伊傾，撩開簾子往後院跑去。

高步看見男孩離去的身影，慢慢踱步跟楊逸一起走進來。

“妹妹，你就要在這個地方招待勒公子嗎？”高步謹慎的把稱謂改換，“看這樣子，太寒酸了吧？”

伊傾將男孩忘在桌子上的手巾拿起來，給楊逸和高步擦幹凈長凳。

“二位先過來坐，少說話，多看著就行了！”

“你這孩子胡說什麽，這世上哪會有什麽仙女下凡，莫不是你餓昏了頭腦?”這時候，打從後院兒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娘，您快點走，人就在外邊，您再不去，人家就要飛走了！”男孩子拉拉扯扯，才把頭戴淡紅色頭巾的中年女子帶到大堂，簾子掀開的一瞬，幾目相對，高步和楊逸身旁的伊傾緩緩站起身來。

中年女子起先一楞，自己的店中從未招待過如此貴胄，而這也是她不願意接觸的一個階層。面前的男子們很是年輕，心想即便他們是貴族，也不會知道自己是誰，更何況自己蒼老的容貌與民間村婦無異，是個人都不會多想一個老女人的身世。

“幾位貴客吃點什麽？”衛日月折回櫃臺，從算盤邊一沓本子的中間抽出很久沒用上的菜單，用手拂去上邊的浮土，雙手遞著交給高步。

高步瞟了一眼菜單上樣式寥寥的家常菜色，面露難色，覆而接過菜單推給站著的盛伊傾。

“店家，你們的招牌菜是什麽？”盛伊傾手中接過單子，卻是沒有瀏覽，便直接說道。

衛日月心中料想果然沒錯，這個女人有著說不出的熟悉，她一開口，便印證了自己的猜測。

“不知道這位夫人的喜好?”衛日月身邊的男孩子搶先開了口，端著一壺茶水和幾個茶碗笑著走過來，“這幾日生意不好，所以廚房的菜沒備齊，夫人您告訴我娘您喜歡吃什麽，我這就出去采買！”男孩臉上的笑容暖暖的，明媚而美好。高落葳民間的弟弟跟她真是天壤之別，看起來就乖巧懂事，與她完全不似。

伊傾想了想，宮裏不乏饕餮，出宮就是為個新鮮，沒必要油水滿腹。

“拍黃瓜、雪頂西紅柿、芥末筍絲、油炸黃花魚、面糊茄盒、手撕鴨片、白酥肉和酸菜細粉羊肉。這樣夠了嗎，墨公子和勒公子?”盛伊傾不會招呼客人，便隨意說了幾道單子上看著入眼的菜。

高步轉頭，將視線回歸到楊逸的身上，笑著說道：“楊兄，你意下如何?今日只管點菜，不用客氣。”

楊逸自是知道伊傾此行是帶自己見識大成的風土人情，但是這個地方選的，未免太過於樸素。心中疑惑，卻不能表露，於是裝作若無其事的點頭，喝下一口茶水，說：“很滿意，就吩咐下去準備就可以了！”

“好嘞！”小男孩飛快的記下伊傾所點的菜，在腦中搜索出廚房沒有需要采購的蔬菜，“幾位貴客休息著，我馬上出去買。”

小男孩從櫃臺抓了一把碎銀子，揣在口袋中，飛也似的沖出大門。

“幾位貴客要不要移步樓上雅間，大堂裏風大，待會兒菜會涼的快些。”衛日月看著伊傾藏在白紗之後的模糊面容，小心的問道。

“好！”伊傾伸出手臂，指著通往二樓的樓梯，“那二位就先上去吧，我有話要跟老板娘吩咐！”

高步雖然不清楚伊傾葫蘆裏是什麽藥，還是引著楊逸一同離開大堂，走向二樓。

“您跟我來吧！”聽見二樓的大門被關上，所帶的守衛也離開大半，衛日月才敢拉進和盛伊傾的距離，“我帶您去看看那條小路。”

伊傾輕笑，掀開鬥笠上的薄紗，完全在衛日月的面前暴露自己的容顏。“好，我跟你去！”遂回頭對後面的一隊侍從命令：“你們守好大門口，不用跟著我。除了剛才那個孩子，一個人都不能放進來。”

“是！”一隊人分散，守在門口。

“您還真是神通，我從沒料到您竟然可以親自來找我！”衛日月關上後院的大門，用木頭閂好。

“我不實地考察一下，怎知道你不是在騙我？我的錢也不全是大風刮來的！”盛伊傾四下打量賢人驛不小的後院，這裏距離自己的宮殿的確不是很遠，稍稍翹腳便可以窺到皇宮角樓的飛檐。

“這裏也是尚家的家產，因為害怕被朝廷查出來，所以房契和地契使的是外人的名字。”衛日月一邊說著，一邊打開眼前一個茅屋的大門，“請進吧！”

茅屋裏面依舊是處處茅草，一看就像普通的一處柴房。

“路就在這裏，您要不要看看！”衛日月指著一處被一垛稻草覆蓋的地方。

“算了，今日倉促，待會兒你兒子回來，不好解釋。”盛伊傾搖頭，拒絕了。

“也好。對了，我也許不應該多問，陪您來的兩位公子都是?”衛日月看見楊逸長著一副異域面孔，便猜度他是伊傾口中的徹來王子。

“告訴你也無妨。”伊傾清清嗓子，“高一點的就是你未來的女婿，徹來國的六王子，阿彌耶穆勒，漢名為楊逸。他身邊那位，就是路狄王高步，你應該見過的。”

“他就是高步?”衛日月幾乎叫起來，“他就是皇後姐姐拼了命也要生下來的高步?我走的時候他不過和落葳一樣年紀，現在都長這麽大了？”

“嗯。時過境遷，很多事都是一天一個樣，你說是不是?”盛伊傾嘆氣，自己竟然也到了傷春悲秋的年歲了。

“我兒子叫何安轍，女兒叫何安茵，都是該讀書的年紀，卻跟我在這裏做小生意。我打小衣食無憂，就是因為朝中的陰謀暗算，淪落到這般田地，茍且偷生。”她的眼睛裏露出出離的憤怒，像熊熊燃燒的火光，燃起滿屋的零落。

“你不想翻案嗎？”

“翻案?我是想過，但是我憑借自己的力量，一個早就消失的身份，我怎麽可能做得到?”衛日月開始變得絕望，多年的民間生活讓她變的忍氣吞聲，但是骨子裏的傲骨，是不會以為環境的改變而消散的。

“那你想過你憑什麽翻案嗎?尚家的罪行已經是證據確鑿，大理寺的卷宗堆疊數尺之高，都是呈堂證供。你們所說的翻案，怎麽就那麽的令人難以置信。”盛伊傾不知道尚賢月口中的陰謀暗算究竟是什麽，但是憑借自己的判斷，朝廷裏的人沒有一個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他們的身上或多或少都背負著罪孽，只是程度深淺不一罷了。

“跟您說了你也不會懂，您還太年輕，很多當年的事情您並不清楚。不過現在既然您幫了我們一家，您就是我的大恩人，我感激不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