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後面容平靜，沿襲了多年的午睡習慣讓她掩面打了兩個呵欠，身邊的宮女端著燃燒的熏香，也半閉著眼睛，悄悄打著盹。

赫雍看著坐在一旁的蒲端午，開口道：“伊傾那個丫頭，傷的可是嚴重？”

端午轉過臉柔聲回答道：“回太後，太醫診治過了，皮外傷而已，您不用擔心。”

赫雍點頭，靠在墊子上的富態身軀挪了挪，想要起身。端午見了，撂下放在膝蓋上的半杯清茶，伸手過來扶：“太後可是要擺駕至道閣歇息？”

赫雍搖了搖手，踏著瑪瑙絹鞋，走到窗戶邊：“這大典之中，突然出現烏鴉幹擾，你這個司管禮儀的職位，也是不稱職啊！”

“太後娘娘贖罪，是兒妾失職，罪該萬死 ！”端午猛地跪在地上，不敢直視太後，“青山是太廟聖地，一直飼養白鴿，這次突然無故出現烏鴉成群，一定不是偶然。”

“你先起來！”雍太後撇著眼睛，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腳邊的蒲端午，“你也是一宮貴妃，不要總是下跪，哀家看你一直改不掉這個毛病。”

端午緩緩站起，姣好的容貌有些病態的疲倦：“謝太後娘娘，爹爹家教的嚴，也是成了習慣。”端午看見雍太後擡頭望天的側顏，也隨著她一起看向漫天的彩雲。

“陵都皇室，左右權衡，才把公主嫁到成國來。陵都人的口碑向來是不好的，皇室欺軟怕硬，百姓又有失教化愚昧無知，要不是這次天下的局勢混亂，哀家看他盛老兒才不會心甘情願嫁個公主過來。”赫雍抓著窗框的手指捏出“咯咯”的響聲，護甲將窗欞上的塵土畫出兩條白色的劃痕。

“兒妾不知，為何太後還要同意這門親事？”端午回頭看了看正在收拾經書的侍女們，小聲的問道。

“這孩子合哀家的眼緣，而且陵都的勢力也不容小覷，要是它自保不成投奔了邊買，多一個敵人則多一根刺。”赫雍勾唇，眼角的魚尾紋綻出絲絲花碎，“哀家，也只是借花獻佛罷了。”

端午不語，只是靜靜聽著。

“伊傾這孩子，你覺得會是個怎樣的人？”

端午低頭想了一下，深灰色瞳仁漏出冷靜的淡漠：“太後娘娘，伊傾妹妹骨子裏應該是個烈女子，兒妾雖然只與她見過兩面，但是聽她說話，觀其樣貌，她不像是一個會使用心計的姑娘，倒是個像個故作沈穩冷靜的小孩子。”

日頭正高，樹影斑駁，鳥鳴啁啾。

“端午，你就不怕嗎？”雍太後轉過臉龐，陽光灑在她的額間。

蒲端午微怔，張口笑了笑：“母後說的是何意？”

“也是，你就像是後宮的沒事人一樣，皇帝對你的情誼你也不是看不見，怎麽偏偏拒著，老往哀家這裏跑，看起來像哀家離不開你，拆散了有情人似的。”

端午淡漠如水的眸子彎起來，好看的像透光的月牙子：“母後，兒妾這身體經不起折騰，倒是跟您在一起，添了不少樂趣。貴妃妹妹年輕漂亮，顧妃也是個會來事的主兒，還有一些個昭儀美人，陛下有這麽多可人疼著，太後您不開心嗎？”

雍太後哼了一聲，伸出食指點了點蒲端午的額頭，寵溺萬分：“就你懂事，最會說話。可惜了一張巧嘴，要是多說些情話，皇帝早就……唉！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蒲端午攙著太後走到至道閣的院子，正巧刮過一陣帶著清香的風，端午發梢隨風舞動，張揚而多姿。

“你也回去午睡一會兒，累了一上午，哀家這裏就不用你伺候了。”雍太後擺了擺帶著護甲的指頭，搭著身旁姑姑的腕子，進了屋。

“是，太後娘娘。”蒲端午福身，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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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無終城裏熱鬧非凡，街市上花車游行，燈影幢幢，集市叫賣不絕於耳。半月已經露出眉目，皇宮之內，宮燈點點，順延百米，一直蜿蜒到升平樓的屋頂之上。

“盛將軍，今天晚上陛下是東道主，陵都的各位貴賓是座上客，歌舞宴飲都是陛下命人準備了許久的，就等著在娘娘和將軍面前獻獻醜。”高步背著手，走在盛梁的身側，神采奕奕，指著錦繡華彩的樓閣，“將軍您看，那個位置，是全升平樓看景最好的地方，趁著大宴還沒有開始，將軍可是有興致一看？”

聽見高步的邀請，盛梁點點頭：“真是多謝陛下費心，夜宴如此華麗熱鬧，令人此生難忘。”

跟著高步少年風發的輕快腳步，盛梁沈穩緩重的步伐竟然有些不適應，加緊兩步方才跟得上。

“盛將軍是本王表哥的舊相識吧？”高步回頭笑著看向盛梁，一只手搭在扶梯上，腳步不停，半退著往上走。

盛梁眨巴了一下雙眼，帶著笑意看著高步：“不知王爺口中的表哥是哪位？”

“表哥嘛，就是赫竟成！”高步看盛梁一時沒想起來，有些無趣。

盛梁輕拍自己的頭，恍然大悟：“原來是竟成兄，的確，竟成兄算來是王爺的表親。”

“可惜表哥去了鴻雁南營巡防，他本來還準備趁這個好機會跟盛將軍小聚幾杯，太可惜了！”高步鼓了鼓嘴，聊賴般嘆了口氣。

“話說也是，我與竟成兄也將近三年未見，的確很是想念。”盛梁往人聲鼎沸的走廊外邊看了一眼，“王爺，待會兒，伊妃娘娘會否出席？”

“會，自然會出席。”高步瞅了一眼懸掛著百尺流蘇的屋頂，拍了一下盛梁的肩膀，“將軍加快腳步，馬上就到了。”

隨著少年加快的腳步，盛梁的披風招搖在夜風裏，呼呼作響。軍靴踏踏，木質的樓梯咯咯作響，發出愉悅激動的聲音。

“到了，盛將軍！”高步拽著木欄桿，輕輕喘氣，指著一覽無餘的夜空，“我表哥說了，他曾經答應過你，給你一片沒有狼煙只有焰火的夜空。”語畢，萬丈霓虹瞬間騰空，七彩霞光照亮半個天際，煙花轉瞬，彌漫整片星空。

“本王也是借了盛公主的面子，方敢在這麽正式的場合任性一回，表哥說了，兩國姻親，從此戮力，扼殺邊賣的狼子野心。”少年的瞳孔裏倒映不斷炸裂的煙花火光，攥緊的拳頭抵在欄桿之上，沈浸在眾人一齊仰望的斑斕夜空。

盛梁上前，也站在欄桿旁邊，空場上的人們停住手裏活計，紛紛擡頭帶著驚詫看著七彩的繽紛。

“戮力同心，齊力殺敵。”

盛梁心裏默念，心境久久未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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