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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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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哎喲我去,姓薛的,你想嚇死誰?不會吱一聲啊?”韓夢瀟剛從思緒中清醒過來便被站在一旁的薛憶年嚇了一跳。薛憶年不語,默默地看著韓夢瀟,半響方道:“三年前,你說的那些事,是真的嗎?”

韓夢瀟楞了楞,他顯然沒想到薛憶年會問這個問題,望著風平浪靜的湖面,他整理著話語,給出了自己與薛憶年一個答案:“是真的,至少……在我心裏,它是真的。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我當時,可能有些瘋了吧……

“阿年,對不起……”

經過昨夜的那場大雨,盛夏已接近了尾聲。京師的夏季便是如此,來的快,去的也快。蟬鳴聲漸漸弱了下去,來不及給人告別的時間。

“那日,你離開師門後,去了哪?”薛憶年的語調聽不出情緒。韓夢瀟也不敢去看他的表情,答完話後,他便一直盯著腳下的湖水。

“你聽過煉獄谷嗎?”韓夢瀟試探著問道。

“略有耳聞。”

“煉獄谷確切來說不是一個山谷,而是一個閉關勝地。江湖上的散修若到了走投無路之時,到那閉關是個較為大眾的選擇。

“但這煉獄谷易進難出,能出來的沒幾個人。不過能得到允許進入谷中的,更是少之又少。

“谷中有一座山,名曰臨遙山;山上有一座宮殿,名曰彼岸宮;宮中有一座金殿,名曰九儀殿;殿中有一位女子,是為煉獄谷之主——顧小娘子顧清煙。

“傳聞這位顧小娘子掌控著陰陽九儀門,能使人死而覆生,但很少有人求她幫忙:一是因為能進煉獄谷的沒多少人;二是因為她所要的東西過於難求。

“但僅管如此,還是有許多人不顧艱難險阻,依然想要讓自己所想念之人重回人世間。

“阿年,如果是你,你會去求她嗎?”

韓夢瀟沒有擡頭,依然盯著湖面。薛憶年望著他,開口道:“未必,但若是我心中真正所愛之人,便是一定之事了。”

“那我呢?如果是我,是那個讓你站在一旁袖手旁觀不肯加以援手的人,你還會去嗎?”這句話,韓夢瀟沒說出口,畢竟問了也是白問,想想就不可能,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但,事實真的會是這樣嗎?

韓夢瀟盯著湖面上兩人的倒影,不由得想起了那兩個曾繞著河岸放飛紙鳶的少年郎。

“兩年前,我在那閉關了一年多,幾乎已忘記了這世間的繁華,等我自認為已經對這世間無望之時,”韓夢瀟說這話時終於擡起了頭,他望著同樣註視著自己的薛憶年,沒把後半句話說出口,“我夢見了你,那個為我打傘的師兄,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那個欲言又止送我離開師門的你。”

韓夢瀟雖並未將後半句話說出口,但薛憶年似乎已聽見了他的心聲。風中帶著些許盛夏末尾的氣息,又是初秋將要來臨的時候。

目送著薛憶年離去的背影,韓夢瀟不免有些惆悵。手中緊緊攥著那支玉笛,心弦不知為何竟被這自己曾經痛恨至極的人撥動,他第一次覺得,薛憶年那幾乎看不出什麽情緒的眉眼,有些許自己始終都不願相信的溫柔。尤其是,這份在他看來難得的溫柔,竟是屬於自己的。

“師尊,那位,便是薛師叔了?”

“嗯。”韓夢瀟沒有回頭,白書延的樣子,與曾經那個天真無邪的自己太像,他有些不敢面對了。

“那……”

韓夢瀟沒等白書延把話說完,便推開門走進了塔內。只留下白書延一人,疑惑不解地站在原地。

韓夢瀟靠在臥房的門板上,抱著雙膝,將頭深深地埋進臂彎裏。

房中淩亂無序,地上的血陣中央,熄滅的殘燭垂著燭淚。窗邊的簾子都拉著,外面的光照不進來,就像世間的光照不進韓夢瀟那顆堅硬的心。但如今,薛憶年這束溫柔的光卻張揚且霸道地闖入了他這顆敏感又脆弱的心。

韓夢瀟撐著地面,站起身來,臉上有些閃閃的東西,不知是從簾子縫中透進來的陽光,還是淚痕。不過,他肯定不會承認是自己哭了這一不可否認的事實。

銅鏡印出他的模樣,卻已不見了那個少年郎。韓夢瀟看著鏡中的自己,嘆了口氣。用手帕沾水,輕輕抹去了臉上的淚痕。他本不願哭,也不知為何要哭。也許是因為,薛憶年是韓思緗過世後,唯一一個真心對他好的人吧。盡管這份好,他並不領情。

韓夢瀟躺在床上,屋裏漆黑一片,他莫名覺得這平日裏怎麽看怎麽順眼的臥房,竟也有些淩亂不堪。

等韓夢瀟離開房間,白書延進來整理雜物時發現了一件令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事——韓夢瀟竟然會自己疊被子?!還收拾了地上的殘燭?!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進步,但白書延還是感到無比震驚。

韓夢瀟坐在長廊的欄桿上,頭靠著廊柱,望著雲天之境的湖面。日光溫柔地灑落在他的發梢,如同小時候薛憶年幫他整理被風吹亂的額前碎發一般。韓夢瀟取下了別在的那枚玉佩,玉佩上刻著暮冬時淩寒獨自開的一株朱砂梅,這還是他十歲生辰時薛憶年托人幫忙帶回來的。記得當時,韓夢瀟這份禮物雖拿得別別扭扭,但心底還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逼著他結結巴巴地向薛憶年道了一聲“謝謝”。薛憶年當時也只一笑而過,沒說什麽。

白書延看著自己的師尊,總覺得自從薛師叔成了鶴仙塔的常客後,師尊望著湖面或看著玉佩發呆的時候變得越來越多了,也不知為何,問了又說“大人的事小孩子少問”,真叫人猜不透。

“師尊,”白書延看韓夢瀟此時心情好像不錯,大著膽子作死,“您這些日子在徒兒看來有些不尋常,師尊可是有什麽心事?”

“書延,”韓夢瀟這次沒有找話隨便應付他,“若是有一個人,他從心底對你好,也並不求什麽回報,如果他的母親是你的滅門仇人,且你和他都知道這件事。那麽請問,他對你好,是出於為了償還他母親的過錯所做的補償,還是真心地希望你過得好?”

“這……”白書延從心底冒出了一個可以解釋韓夢瀟這些日子行為的答案,但他不是很確定。

“想說什麽就說吧。”韓夢瀟攥著那枚玉佩,並未回頭,似乎是認同了白書延心底的那個答案。

“師尊,”白書延平覆了一下自己激動的心情,“我覺得,那個人,應該是真心的。”

“哦?為什麽?”韓夢瀟的手不自知地微微有些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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