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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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回程路上接到葉茵的電話,她很少這個時間打來,也沒什麽要緊事,問葉嘉寧今天上了什麽課,講了什麽,最近在醫院的見習怎麽樣。問完她的,又問丁見霖和麥穗,說麥穗最近看起來好像有心事,是不是學校裏發生了什麽。

葉嘉寧知道麥穗的心事是什麽,卻不能和她講,只答應她會多關心麥穗一點。

她不是一個喜歡啰嗦的人,今天話卻有點多,葉嘉寧耐心答著她的問題,最後說到明天的手術,葉茵不想他們太興師動眾:“現在的腎移植技術已經很成熟了,不用小題大做,你一個人來就行了。”

葉嘉寧淡淡道:“不,我帶一個軍團過去。”

葉茵知道她在開玩笑,被她逗得笑得不行:“你的豌豆軍團嗎?”

葉嘉寧小的時候,曲光輝對她只有一個原則:要什麽給什麽,什麽都只給最好的。但偶爾還是會因為忙於工作放了她的鴿子之類的小事惹得葉嘉寧生氣,每當這種時候她就會在房間門口擺上兩排豌豆作軍團,不許他靠近,因為曲光輝不喜歡吃豌豆。

以致於後來豌豆軍團變成家裏很神聖的存在,只要葉嘉寧拿出豌豆,就說明事情很嚴重了。

很久以前的事,葉嘉寧自己想起來也覺得好笑。

其實離婚之後,盡管葉茵自己對曲光輝的所作所為厭惡至極,甚至情感上不希望他和葉嘉寧再見面,但從未真的阻止過他看望女兒,也不會忌諱葉嘉寧提起他。起初葉嘉寧也以為她是真的瀟灑不在乎,所以每次和曲光輝見面回來都會和她講,葉茵不管在做什麽,都會放下手頭的事情聽,像如今保護丁見霖的表達欲一樣,認真傾聽她講今天跟爸爸去玩了什麽、聊了什麽。

後來葉嘉寧慢慢長大,慢慢理解,她不原諒她的前夫,但用最大的寬容將他與“葉嘉寧爸爸”的身份剝離開,以尊重她擁有父親的權利。

“你又不怕我的豌豆軍團。”

“怕,怎麽不怕。”葉茵道,“我不喜歡豌豆的味道,會吃只是不想被你的豌豆軍團制裁。”

直到今日葉嘉寧才發現這個秘密,她靜默幾秒:“其實我也不愛吃。”

“我早就知道。”葉茵笑著說,“你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媽媽怎麽會不知道。”

葉嘉寧也笑,慢慢地和她聊了一會,車開到海邊時,她看著夜晚深藍色的海面問:“還緊張嗎?”

明天要做移植手術了,資深望重的葉主任也是會緊張的。

葉茵失笑:“不緊張了。寧寧,早點睡。”

“你也是。”葉嘉寧說,“明天我帶豌豆軍團去陪你。”

掛斷電話之後,霍沈目光從駕駛座瞥來,不知道什麽豌豆讓她聊得那麽開心。

“豌豆軍團是什麽,動畫片?”

其實不太想說,童年的事多少沾點中二氣息,但他把自己的秘密告訴她,將心比心,葉嘉寧覺得應該還他一個:“是正義的使者。在房間門口擺上豌豆,就代表我生氣了,不喜歡吃豌豆的人將會受到制裁,要向我道歉祈求原諒。”

霍沈聽完,淡淡地評價兩個字:“幼稚。”

葉嘉寧:“……”

就不該告訴他。

葉茵的手術安排在上午,雖然她再三說明不需要小題大做,下課再來看她也是一樣,葉嘉寧還是請了一天的假。不止如此,她還提前替丁見霖向小蓮老師請好了假。

前一晚和霍沈說過今天不去學校,葉嘉寧臨要出門時,二樓臥室的門打開,剛睡醒的霍沈穿著衛衣長褲,懶散地走下來。

他沒吃早餐的習慣,每次都是等她吃完飯要出門時才起,冬叔不厭其煩地勸他先吃點東西再走,他一臉沒興趣,像往常一樣拎起車鑰匙,要送她。

葉嘉寧要先去接丁見霖,和他一起其實很不方便,丁見霖有時候很精。她的包已經挎到肩上,看他一眼,到齒邊的話轉了彎:“你先吃早餐,我可以等你幾分鐘。”

霍沈前幾天都睡得很不好,聞言頓了下,困倦的眼皮掀起一點,問她:“不吃早餐會被制裁嗎?”

“……”葉嘉寧面無表情地說,“不吃早餐會低血糖、膽結石、智商下降。”

對於霍沈這種對壽命並不在乎的人來講,這些威脅還不如被她制裁威懾力更大。

但他還是擡手,冬叔整個人都明媚起來,忙把三明治遞過來:“這個沒有雞蛋,路上吃。葉小姐很喜歡的。”

補上最後一句也沒什麽別的意義,就是能讓霍沈賞臉多吃兩口罷了。

怕趕不上手術時間,前兩科沒課的小蓮老師早早便帶著丁見霖在校門口等候,丁見霖都快急死了,一分鐘看五次自己的電話手表,皺著眉頭:“葉嘉寧是不是忘記來接我啦?”

小蓮老師安慰:“應該快到了。要不給她打個電話催一催?”

丁見霖馬上嚴肅搖頭:“不能催,她在路上會著急的。”

車在成華小學大門前停下,葉嘉寧看到校門口的兩人,解安全帶下車時,看見霍沈從口袋裏摸出一只黑色口罩,很自覺地戴上。

葉嘉寧有點想笑,下車從小蓮老師接走丁見霖,丁見霖以為是她叫的車,一雙視力5.3的大眼睛看人毒辣,剛坐上後座就超前傾著身體大聲道:“司機哥哥,我認識你!”

葉嘉寧和霍沈的動作同時一頓。

霍沈往後視鏡裏瞥了眼。

葉嘉寧當沒看見他的眼神,往後坐好,提醒丁見霖:“別套近乎。系安全帶。”

丁見霖系好安全帶,把書包乖巧地放到腿上,繼續熱情地跟霍沈搭訕,試圖喚醒他的記憶:“哥哥,我們在博物館裏見過,你和你的好朋友一起來聽我姐姐的講解,你記不記得?”

霍沈修長的手將方向盤抹了半圈,一邊啟動引擎駛上車道,一邊慢吞吞道:“這要問你姐姐。”

葉嘉寧:“……”

丁見霖邏輯清晰得很:“你記得不記得,只有你自己知道呀,我姐姐怎麽會知道?”

霍沈說:“這個也要問她。”

丁見霖覺得他好像不太聰明,怎麽自己的事都要問別人,又不好當面講出來,太傷人,想和葉嘉寧說悄悄話,扭頭卻發現她已經戴上耳機聽起播客,不想聽他們驢唇不對馬嘴的聊天。

丁見霖是個話癆,跟誰都像一見如故,葉嘉寧意外的是霍沈竟然真的能跟他聊起來,倆人聊了一路,丁見霖嘰嘰喳喳,霍沈有一搭沒一搭地應。

快到醫院的路口葉嘉寧摘下耳機,聽見丁見霖這個大漏勺已經跟霍沈講到他的姐姐收過很多情書,麥麥姐姐收拾東西的時候他見過。

“是嗎。”霍沈漫不經心地:“放在哪。”

丁見霖:“在一個大箱子裏。”

葉嘉寧手動給他閉麥:“你怎麽不把家裏的銀行-卡密碼告訴他?”

丁見霖精著呢:“那可不能說。”

紅燈亮,邁巴赫在黃線前停下,霍沈臉色有些寡淡,沒說話的興致,在後排兩雙眼睛的註視裏拿出手機,屏幕自動亮起,識別面容,他的手指朝綠色軟件點去,觸到前又停住,回頭掃了眼,特別註重隱私:“別看。”

丁見霖馬上把頭扭開,葉嘉寧正在看他神色是不是吃醋,霍沈視線繼續朝她移過來,冷冷淡淡地一視同仁:“你也轉開。”

葉嘉寧無語地把視線投向窗外。

到醫院,下車時,葉嘉寧的手已經開車門,丁見霖轉頭一臉嚴肅地盯過來。

“怎麽了。”

丁見霖正義地提醒:“你還沒付錢。”

葉嘉寧看向霍沈,已經拿出手機準備走個付款的流程,他靠著椅背,意味不明的眼神從葉嘉寧臉上飄過:“晚點再付。”

麥穗一晚上沒睡好,跟兩人在醫院門口匯合,葉茵已經在做術前準備,見三個人進來,十分無奈:“豌豆軍團全軍出動了?”

丁見霖蹬蹬蹬地跑到床邊,不敢亂碰她,小大人似的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今天我要保護媽媽。”

葉茵其實不希望他們太過緊張,坦然一些、輕松一些最好:“你上完課再來,一樣可以保護媽媽。”

葉嘉寧說:“他沒熱愛學習到那種程度。”

她不認為在這種時候,她和丁見霖坐在教室裏上的那幾小時的課,重要過手術室中的葉茵。

盡管什麽都做不了,但比起那些加減乘除詩詞歌賦,在手術室外面等待媽媽、直面生死的經歷,才是丁見霖最應該上的一堂課。

葉茵被送進手術室時,三個人一路跟在她身後,丁見霖緊緊拉著她的手,不停地問問題:“護士姐姐,會不會很疼啊?”

“你可不可以讓醫生輕一點點,不要讓我媽媽太疼。”

護士被他弄得哭笑不得,葉茵笑著跟他解釋:“打麻藥就不疼了。”

兩個半小時的手術時長,三個人並排坐在醫院的金屬椅上,四周安靜極了。丁見霖乖乖地坐在葉嘉寧和麥穗中間,沒有亂跑,也沒有表現出這個年齡小孩常見的躁動。

他不像大人見多識廣,這間手術室外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在等候。也不如葉嘉寧成熟穩重,很多時候已經能做到情緒穩定,他第一次親眼看到媽媽被醫護人員推進裏面,第一次看到那盞紅燈亮起,心就像懸在椅子上的雙腿一樣,沒有落點。

堅持了好久,他才輕輕拽了一下葉嘉寧的袖子,說:“葉嘉寧,我有點害怕。”

“我也是。”葉嘉寧坦誠地說。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貧窮,也不懼鬼神。

但她和六歲的丁見霖一樣,害怕失去媽媽。

葉嘉寧擡起手臂,讓他靠到身上,一直安靜坐著的麥穗從另一側抱住他們。

“不怕。”她說,“我上周去觀音寺拜過,很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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