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你先回去。

楊昊三兩步走到我旁邊，直接扒開袁副總按在我肩上的手。

他身上帶著室外的冷氣，呼吸急促，語氣也不怎麽客氣。他說完後可能也是意識到了這點，連忙加了一句解釋。

小王總著急叫你回去趕一個報告，所以我過來替你。

我重重的出了一口氣，連連說好。不知道是真的小王總找我，還是楊昊只是為了把我從今晚的飯局拯救出來。但他既然這麽說了，我自然要趕緊回公司一趟。

我站在原地思索怎麽跟在座的一桌人道別，楊昊已經坐在了我的位置上，自然的接過袁副總手裏的白酒杯一飲而盡，替我打起了圓場。

不好意思哈各位，那個項目是小譚一直在跟的，要得急，所以必須得讓她現在回去一趟。實在是抱歉，今晚我和小林，一定陪好大家。

他邊說邊示意我門的方向。快走啊，小王總著急呢。

楊昊既然這麽說了，那我就只能照做。就算今晚是楊昊擅自過來的，我也是遵照他的吩咐辦事。

從餐館走回公司的路上，我收到了楊昊發過來的消息。

報告的事情不需要你了，你直接回家吧。

果然不出我所料。楊昊為什麽要這麽做，是真的單純的為了來救我的場，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他又是怎麽知道晚上飯局的信息的，還能這麽卡在那樣恰到好處的時間趕來，我所知道的信息不多，根本沒有辦法做出判斷。但不用加班了，總的來說結果是不錯的。我不由得嘴角上揚，隨即收到了楊昊的第二條消息。

到家報個平安。

我看著剛剛順手打在對話框裏的好的二字，猶豫了一會兒，才按下了發送。

回家吃了外賣，遛了狗，洗完澡，強迫自己打開文檔碼了會兒字。上次被拒掉的稿子我重新投了別家，這次雖然再一次被拒絕了，但對方編輯肯定了我的情節，只是說故事不適合他們。我碼了一百來字就卡住了，正琢磨怎麽推進呢，突然聽到外面有人拍門的聲音。

我心裏一緊，頓在原地，半天沒有起身。

這個時間，能是誰啊？

我坐在轉椅上等了一會兒，外面的拍門聲卻沒有停下來。我不得不站起來，輕手輕腳的往門口走。

防盜門的貓眼我加了個翻蓋，外面平常看不到裏面。但我要是此時掀開，外面就能看到光亮。我還站在原地糾結到底要不要往外看的時候，拍門聲終於停了下來，然後我就聽到了楊昊的聲音。

譚嘉柚……我知道你在裏面，開門。

楊昊又喝多了。

他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醉意，一只手扶著門，另一只手按在胃上，整個人幾乎站不住。

我不想讓他進來，稍微思索了一下，套上外套就揣上鑰匙手機開了門。

大門打開的瞬間，我先發制人，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往外一欠身，順手關上了門。

楊哥，您怎麽又喝了這麽多啊。來來來，我送您回家。

我來看看，你在不在家。他像是醉了，又像是還清醒，至少說起話來十分順暢。

可能是胃裏突然疼了一下，他忽然悶哼了一聲，右手更加用力的抵進胃裏，嘴裏忍不住罵了句臟話。

這一下讓他本就不穩的重心徹底偏離，直接撞在了墻上。

我扶您下樓吧。我嘆了口氣，讓他把胳膊搭在我的肩上。

費力的拖著楊昊走進電梯，又拖出電梯出了單元門。我問他住在哪個單元，我好把他送過去，他卻不理我，自顧自的在樓下的長椅上坐下。

我也折騰得有些累了，想著歇一會兒再繼續也好，於是也坐在了他旁邊。

路燈的光影下，一切都顯得霧蒙蒙的。夜風蕭瑟，我不由得往大衣裏縮了縮。

一旁的楊昊忽然笑了笑，看向我道。

你不相信，我喜歡你，對嗎？

他笑得無奈又苦澀。我也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

楊哥真的是喝多了。

你和她很像。楊昊沈默了許久，蹦出來沒頭沒腦的一句。我前女友，剛畢業的時候。不，是我倆剛畢業的時候。

然後楊昊就坐在椅子上，不顧冬夜的寒風，不顧昏沈的夜色，也不顧一旁的我一心只想回家睡覺，開始講他起和他前女友的故事。

故事沒什麽新意，是無論小說還是電視都拍爛了的情節。

那個時候我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剛畢業，我沒有錢，沒有地位，沒有辦法給她她想要的一切。你可能出生在北京，你不會理解。我什麽都沒有，家裏能給的也有限，什麽都需要自己去爭取。我許諾不了她未來，因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

楊昊胳膊撐在凳子上，低垂著頭。

她說她什麽都不要，就要我和她一直好好的。可是我不僅給不了她物質，也給不了她時間，給不了她陪伴。我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照顧，我根本沒有能力承擔另外一個人的一切。

有一次下雨，她被她老板派去郊區取東西，然後打不到車，打電話給我。我當時發錯了一個郵件，剛挨過罵。我記得很清楚，我就問她，我說你打電話給我有什麽用啊，我又沒有車。我說完其實就很後悔，我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在她需要的時候我幫不了她，我不再感到愧疚，我逐漸理直氣壯。

然後那天她被人拉去酒局喝酒，跑到衛生間給我打電話。我當時也在飯局上，我喝了不少，接她電話的時候頭都是暈的。她聽起來像在哭，她說楊昊你能過來接我。我是想走的，我真的很想過去找她，可是甲方不讓我走。

他側過身，背對著我靠在長椅的椅背上。

他的肩膀在肉眼可見的抖動，絕望的氣息透過沈重的呼吸聲傳了出來，哪怕是只是旁觀的我也做不到完全不為所動。

我想他是真的很難過。

一切我對他的吸引好像就變得合理了起來，不過是想找個人替代，暫時填滿心裏空缺的位置，彌補當年的遺憾。

我理解他的做法，雖然我並不認同。

我想我還是應該做點什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雖然我知道這樣的慰藉根本就無濟於事。沒有人可以幫助得了現在的他，自己的傷口只有靠自己來想辦法愈合。

都會好的。我輕聲道。是對他，也是在對我自己。

楊昊吸了吸鼻子，依舊背對著我，沒有轉過臉來。

譚嘉柚，你願不願意，給我一次機會？

他的聲音啞到每個字都吐得艱難，可我還是聽清了。

剛講完前女友轉過頭就來問我願不願意和他在一起，楊昊這樣實在算不得一次好的告白。

我知道，他問的是我，卻也不是我。

只是因為逝去的已經逝去，想要試圖往前看，楊昊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喜歡的、想要的是什麽。又或者其實他知道，他心裏也明確，可是想用這樣的方式取得我的同情和信任，然後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我想，如果我但凡有一點動搖，可能都會覺得心疼。會有沖動想要抱住他，告訴他不要這樣難過。

可我卻是和他一樣的人。一樣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一樣的明明知道卻還是抓不住真正想要的東西，只會一味的追悔和難過。

所以我感覺到的，是跟他相似的難過罷了。

楊哥，您喝了太多了，我趕緊送您回去吧。

我沈默了片刻，開口道。

楊昊聽後笑了笑，然後平靜的說好。

你上樓吧，註意安全，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沒有看我，低著頭臉埋進了臂彎裏。

拒絕了楊昊，我忽然覺得輕松。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必須承認，他的主動和靠近對於單身太久的我是一種誘惑。我雖然內心深處拒絕，但是也會不由自主的被吸引。

楊昊今天的話倒歪打正著的敲醒了半夢半醒的我，讓我更加意識到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我時常會想，如果成年人的喜歡與愛依舊單純該有多好。

就算是不摻雜物質，如今的喜歡也都帶了幾分怯懦。不求回報、不問未來、甚至不用對方知曉。其實只是單純的喜歡著、愛著，便可以帶來快樂與幸福。

我想我大概還是沒有完全向這個世界屈服。

就算是我的文字最終得不到人們的喜愛，它至少在這一刻給我帶來了愉悅。

就算是我最終還是沒能等到傅瑜之，就算是最終發現我和他真的不合適，我也不會因為對未來的不確定而選擇plan b。

plan b之所以是plan b，都是因為有哪裏不夠好，所以不能夠成為plan a。而我，只想選擇我最想要的。

未來如何，誰要考慮未來。

我才二十四歲，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用來浪費。

如果我的人生每一個決定都與本心相悖，就算是一生順遂不遇坎坷挫折，又有什麽意義呢。

人活一世，我是為了來經歷，來感受。來愛，來恨，不留遺憾。

在外面坐了太久，回到家後我才發現臉都凍得有些僵硬，鼻尖也變得通紅。

我坐在沙發上呵氣搓熱雙手，捂在臉上閉上眼睛。

可愛在我腿上蹦來蹦去，想要鉆進我的懷裏。我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單手摟住了它。

手機響了一下，我按亮屏幕，是肖景發來的消息。

你和傅瑜之有後續嗎？我訂閱。

沒有多餘的客套，肖景問得直接。他估計也是憋了好幾天，終於忍不住想要八卦。

無。我回了個emoji表情回去。

這都沒舊情覆燃？那天你沒把傅瑜之帶回去？

隔著屏幕，我都可以想象出肖景臉上不相信的表情。看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傅瑜之並沒有跟他講。

他不是有女朋友嗎。我所答非所問。

帶是帶回去了，可什麽都沒有發生也是真的。

你不知道？

那邊的肖景沈默了一會兒，沒頭沒尾的發了一句。

知道什麽？

我心跳不自覺加快，隱隱猜到了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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