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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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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研四這年,林微雲成為央團史上最年輕琵琶首席,也在這一年的十月份,她跟溫庭深抽空舉辦了一場盛大婚禮。

翌年三月,海城依舊很冷,作為央團琵琶首席演奏家,林微雲跟隨國家隊,第一次出訪歐洲七國,時間長達半個月。

就在此期間,外公不慎被一場流感襲擊,身體每況愈下,穩定多年的癌癥也驟然覆發,甚至有了轉移的跡象。

彼時,老爺子已經八十四歲高齡,不適合動手術,只能依靠藥物在醫院吊著。

那是一個寒氣陰森的下午,林微雲乘坐了最早的航班,從意大利飛回,下了飛機直奔出口,遠遠便見人頭攢動的出口處,溫庭深高大的身影,鶴立人群之中,目光逡巡。

“溫庭深!”

男人原本低落的情緒,在與她視線對上的那一刻,微微一勾,溫柔笑起,只是神色看著有些憔悴,遠不是她離開那日的清朗。

林微雲拖著行李箱,含淚奔跑過去,撲倒他懷裏痛哭。

隱忍了一路,這一刻終於爆發,她哭紅了眼,哽咽著問:“外公現在怎麽樣了?”

昨天她剛結束最後一站,想要跟外公通個視頻,才知道老人家剛從生死攸關回來。

“病情暫時穩定下來了,別擔心,過兩天就可以回家了。”溫庭深俯身,下巴靠在她肩上,撫了撫她後背安慰。

“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呢?”林微雲難過的是在這樣關鍵時刻,她竟然不在外公身邊,還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她不敢想象,萬一外公真出了事,而她又不在,會是怎樣的遺憾。

溫庭深揉了揉她後腦勺,又擡起頭給她擦眼淚:“外公不想讓你分心,在醫院的時候,你們的每場表演,他都有觀看。”

聽到這,林微雲心裏更加難受,直到來到醫院,到了病房門口,她才止住哭意。

“外公那樣愛笑的人,一定不喜歡我們垂頭喪氣的對不對?”

溫庭深親了親她眉心:“是的。”

推開門進去的時候,老爺子剛打完吊針睡著了,只溫媽媽和舅母在房間內守著,兩人眼睛都是通紅通紅的,這些天她們也沒有睡好,也不敢在老爺子面前哭,只能偷偷躲起來抹眼淚,此刻看到林微雲,溫媽媽再次眼淚翻滾出來,抱著她低聲哭著。

“好孩子,外公醒來看到你,會很開心的,他剛剛還念叨著,怕等不到你。”

這次是林微雲安慰她:“不會的,外公一定會沒事的。”

溫媽媽好不容易控制好情緒,又問她下飛機吃了飯沒有。

溫庭深說:“還沒有,外公既然睡著,我就先帶她去吃點東西,外公醒來,您打電話給我們。”

他知道這一路上林微雲估計沒有胃口吃飛機餐,早在醫院附近的酒店訂了餐。

但是即便面對滿桌的美味佳肴,林微雲依舊吃不下,時不時盯著手機,生怕錯過溫媽媽的電話。

溫庭深嘆了口氣,把椅子搬到她身邊坐下,將人摟入懷:“想哭就哭吧,有我在。”

林微雲這次沒有隱忍,直接趴在他懷裏失聲痛哭,眼淚鼻涕擦了他一身,直到聞到他身上一股煙味,才紅著眼擡頭,悶聲問:“你抽煙了?”

剛剛在機場,她心急沒有發現,此刻又低頭嗅了嗅,不但有煙味,還感覺是隔了夜的。

溫庭深微微後退,斂了斂眉:“熏到你了?等會兒我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林微雲搖頭,伸手摸了摸他下巴冒出的胡茬,一臉心疼:“這幾天,你也沒睡過好覺吧。”

他很少吸煙,更加不會讓那些味道留在身上的。

溫庭深就著她的手背吻了吻,眼瞼的瘀青清晰可見,聲音也沒有緊繃,沈啞說道:“前兩天,外公病情加重,我跟舅舅他們商量著,要不要讓外公進ICU,不過好在,外公自己挺過來了,不用受那份罪。”

“外公會好起來的。”林微雲靠在他心口自言自語,說是安撫他,實則也是說服自己。

“會的,”溫庭深揉了揉她的發,隨後擡手給她盛了一碗湯:“所以現在,你要先吃點東西打起精神來,等會兒他見到你,才會開心。”

“那你也是。”林微雲靠著他,“我們都吃一點,然後給媽媽跟舅媽她們打包過去吧,她們中午肯定也沒胃口吃。”

“好。”溫庭深餵她的同時,順便也給自己填了兩口飯。

“外公出院去哪裏,舅舅他們有怎麽說嗎?”

溫庭深點頭:“外公想回濯園。”

林微雲:“那等出了院,我們陪他一起回去吧。”

正好團內最近也沒有什麽重要的活動,學校那邊的論文她也完成了,她有時間回南溪。

“好,就是要辛苦你了。”

林微雲搖頭:“我很高興,這輩子能夠遇到外公。”

她與他的緣分,也是源自外公的。

溫庭深摸了摸她的發,眼裏似有千言萬語。

林微雲回抱住他:“你也要好好打起精神來,外公不喜歡看我們垂頭喪氣的。”

“好。”溫庭深嗅著她身上的氣息,疲乏的身體好像瞬間就通透。

下午三點鐘,外公醒來。

老人家睜開眼看到林微雲時,臉上頓時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阿雲,你回來了。”

林微雲湊過去,笑著說:“外公,你可算醒了。”

外公也跟著笑:“外公看了你的表演,表現不錯,現在的阿雲可以為國家爭光了,外公以你為榮。”

“那您要快點好起來,我還有很多好消息要跟你說。”在老爺子面前,林微雲沒有掉一滴眼淚,依舊像從前那樣,握著他的手,笑著說。

“好,好,好。”外公連說三個好字,舒了一口氣,這一次,算是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回來。

在醫院住了三天院後,老爺子便回了濯園。

“塵歸塵,土歸土,外公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也就這點念想了。”

出院那天,他老人家看得倒是很開,覺得這一生,雖有遺憾,但也算圓滿,可以安然離去了,只是最後的時光,能回到故裏。

舅舅一家要回去交接工作,還需要一些時日才能回來陪伴老爺子,好在有林微雲跟溫媽媽、舅媽一同過去,濯園也算熱鬧。

只是這次,外公身體行動不便,再沒有精力跟她一起游河泛舟,每天只能坐著輪椅,在園子裏逛逛,林微雲怕他無聊,每天變著法子陪他,彈曲、講故事,或者聽他回憶老一輩的事情。

興致來了,他老人家也會攢足了力氣,慢悠悠彈上一曲,偶爾會提起她爺爺奶奶的事情,說一下她未曾聽過的事情。

“我聽我爸說,我阿奶年輕時候是個大美人,外公,是不是這樣?”林微雲又一次忽然想起這個問題。

外公望著池子裏的稀疏蓮葉,想起什麽,笑了笑:“是這樣的。”

“外公你沒騙我吧?”

“當然沒有,不信丫頭你照著水面看看,你這長相,就遺傳了她的七八分。”

外公說得很認真,林微雲也忍不住細細打量。

“織兩根麻花辮子,劉海剪齊,換上你阿奶做的那些旗袍,你跟你阿奶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樣嗎?”

林微雲回房間拾掇了一番,從亭臺跑過來時,還真有模有樣。

老爺子看得入神,恍惚回到七十年前,那個小姑娘向自己奔來,喊他:“玉安哥。”

終究是斯人已逝,前塵皆了。

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是那個為了他,終生未再碰琵琶的姑娘。

“外公?”

林微雲在他面前揮了揮手,發現他眼角濕潤,“你怎麽了?”

外公回過神,笑著搖了搖頭:“現在有八九分相像了,讓外公想起了很多往事,可惜那個年代,也沒有幫你阿奶留下一張照片。”

林微雲忽然靈機一動,把手機給陳叔,然後走到外公身旁,彎下腰,學著那個年代的女孩溫婉一笑。

“阿爺,你等會兒看看,像不像。”

鏡頭按下的那一剎那,時光倒流,有些遺憾,也在這一刻被彌補。

拍完照後,林微雲拿給他看:“外公,像不像?”

外公連連點頭:“像。”

“外公,您五官真好,很上鏡,年輕的時候一定也很帥氣吧!”林微雲把照片放大給他看,又問,“我聽我阿奶說,我阿爺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美男子,所以我爸才會那樣斯文秀氣,那您跟我阿爺,到底誰更好看呀?”

外公笑著說:“外公年輕的時候,顏值可不輸於懷景。”

林微雲頓時為難了,皺著眉:“這……”

在她眼裏,溫庭深就是最好看的!

外公打趣:“雲丫頭覺得,懷景跟你父親,哪個長得更好看?”

林微雲鼓著腮幫子不說話,把老爺子和陳叔逗得哈哈大笑。

說起溫庭深,回南溪的第二天,他又返回海城,要把公司事情安排妥當再回來。

掐指算了算,也差不多是這兩天了。

等溫庭深回來那天,寒流消散,陽光總算明媚了些。

溫庭深來到花園,看到妻子蹲在外公身邊,撐著下巴看老爺子彈著琵琶,隨著旋律搖頭晃腦,好不愜意。

他驀然想起四年前,那個溫馨的午後。

她也是這樣蹲在外公身旁,外公給她修琵琶,三言兩語就騙她收下了蠶絲琴弦,猶記當時她懵然的表情,可愛得很。

或許當時,在不知不覺中,她就已經在他心裏埋下愛的種子。

眨眼間,她已經成了他的妻,外公也終將要老去。

“你回來啦!”

一曲結束時,林微雲擡頭看到他的身影,開心地放起身小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腰:“今天飛機還挺準時的,我跟外公特意在這裏等你回家。”

溫庭深揉了揉她後腦勺,笑著問她冷不冷。

林微雲搖頭:“這幾天天氣很好,都出太陽了。”

“那就好。”

溫庭深牽著她走到外公跟前。

“外公,我回來了。”

老人家坐在輪椅上,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正笑意盈盈看著小兩口恩愛的模樣,臉上笑開了花。

“你可算回來了,雲丫頭念叨你許多次,念得我頭疼。”

聲音蒼老了許多,但看著精神還算尚可,比那次發病看起來恢覆了很多。

但所有人都知道,外公的生命依舊逐漸流逝,也許撐不過明年開春。

林微雲捂著臉:“外公,我哪有!”

“哈哈哈哈,你問你陳叔。”

陳叔站在一旁,笑而不語。

溫庭深低眸看她:“想我怎麽電話裏不說?”

林微雲扭頭:“說了你也要等到今天才回來。”

溫庭深:“不會。”

“嗯?”林微雲偏頭看他。

溫庭深捏了捏她臉頰:“只要你說了,我會第一時間放下一切趕回來。”

林微雲推了推他:“外公和陳叔看著呢!”

這人也不收斂一點!

外公頓時擡手:“別別別,外公就愛看這樣的!看了心裏舒服。”

陳叔也點頭:“陳叔也愛看。”

林微雲:“……”

下一秒直接紅著臉,低頭埋入溫庭深懷裏,心中卻開心不已,仿佛有煙花在心底盛開。

一陣開心過後,溫庭深俯身握住外公只剩皮包骨的手背,眸底頓然一潤,又想起林微雲說老人家不喜歡他們垂頭喪氣,便收起心中悲慟,一如既往問他,“這兩天天氣好,外公想去哪裏走走?”

外公想了想:“就在南溪鎮轉轉吧,很久沒有見老朋友了。”

“好。”

第二天中午,一艘豪華畫舫從南溪河北,到南溪河南,沿著風景,一城一水途經七橋七渡,一路往下。

畫舫是大紅色仿古木船,亭臺閣樓樣式,整體大氣沈穩,掛著漂亮的燈籠,內室是封閉的,只留兩側窗戶打開,便於船內的人,領略南溪鎮兩岸的初春好風光。

游船經過時,隱隱可聽到鏗鏘激烈的琵琶聲,如浪遏飛舟、水過江石,百折迂回。

鏡頭裏,林微雲身著淺紫色流蘇旗袍,端坐在亭中央,懷抱著五弦琵琶彈了一首《飛天》。

“這版《飛天》,很有靈韻。”

一曲終罷時,外公甚為滿意點頭,意猶未盡。

“是嗎?您也覺得?”林微雲開心地放下琵琶,興致勃勃說道,“前段時間,研究院的盧教授發給我的,說是他們翻譯出來的最新版本,五弦琵琶第五根弦的定弦規律,我們也摸索出了一些規律,剛剛給您彈的,就是定弦之後的最終曲,只是這五弦琵琶終究是仿制品,還不能百分百還原盛世大唐的樂音,趙老師說我們學院正在策劃一個交換生項目,派遣學生去日本正倉院交流學習,也許很快,我們就能真正一比一仿制出那把螺鈿紫檀五弦琵琶,到時候就能達到真正的百分百覆原大唐樂音了。”

外公聽完,眼裏盡是激動與期待:“是啊,很快就可以的,外公相信你們可以做到。”

溫庭深倚在另一邊窗戶旁,望著鏡頭裏的一老一少,低頭淺笑。

正溫馨一刻時,忽然聽到岸上有人扯著渾厚的嗓子大喊:“玉安!”

外公往窗外探去,張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張氏故居門口,一旁站著他的孫女張橙汐,還有她的丈夫和孩子。

外公揮了揮手,聲音雖不似從前洪亮,卻依舊充滿愉悅:“德生。”

說完,他就讓陳叔攙扶著他出去迎接老友。

林微雲起身去窗邊看了一眼,見到許久未見的張橙汐,猶記得那一年濯園相逢,她是那樣的美艷高貴,像是皇家公主一樣,而此刻的她,大概是生了孩子,看著溫柔了許多。

兩人目光相對時,林微雲忽然想起,婚禮前某日,溫若涵說漏過嘴,提起一件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跟溫庭深公布婚訊那年,張橙汐在家裏鬧過一段時間,好像是要絕食還是什麽,因為當時所有人都知道,張家老爺子看中了溫庭深,想要將自家孫女嫁過去,但未曾想,中途會殺出一個籍籍無名的林微雲,大概是有不少人在看張家的笑話,張橙汐心高氣傲,自然難以接受。

為此,外公還親自上門跟張老爺子道歉,與張橙汐聊了許久,這場鬧劇才結束,好在兩家最終也沒有鬧翻。

多年過去,誰也沒有再提起這件事情,要不是溫若涵提起,林微雲都不知道這事,不過事情真假,她也不確定,也沒有去問溫庭深和外公。

林微雲想,她已經嫁人生子,時間終將沖淡一切,她也不該介懷那些有的沒的。

不過看著那可愛的小寶寶,忍不住回頭看向溫庭深,笑著打趣:“橙汐姐姐的孩子都半歲了。”

一晃時間過得真快,仿佛老爺子為他們舉辦相親宴的事情還在昨日。

溫庭深依舊舉著照相機走過去,用鏡頭高深莫測盯著她:“想說什麽?”

林微雲抿唇:“溫先生,你就不……”

“不什麽?”

眼見他明知故問,林微雲楞了一下竟然答不上話來。

因為這個問題的始作俑者,好像是她自己。

溫庭深看著鏡頭裏後知後覺的妻子,含笑道:“阿雲,誰教你說話只說一半的?”

相機隨著他的身子湊了過去,她嬌俏的容顏在鏡頭裏展露無遺,連睫毛都是那樣好看,如蝴蝶翅膀,翩躚起舞。

面對鏡頭的“嚴刑逼問”,她只得繳械投降,擡起無辜的眼眸,問道:“溫庭深,你就一點都沒有想過……”

“想過什麽?”

林微雲眨了眨眼,決定說出心中的打算。

就在這時,船身忽然靠岸,慣性使然,她一個沒穩住,身子直接往溫庭深懷裏撲了過去,被抱了個滿懷。

隨著一聲痛呼聲,溫庭深心中一慌,將她下巴擡起,趕忙查看:“撞到哪裏了?”

林微雲眼角泛著淚花,指了指鼻梁:“鼻子。”

剛剛速度太快,她的鼻子對著相機直接砸了下去。

溫庭深看著她有些泛紅的鼻尖,滿眼心疼:“痛嗎?”

“痛!”林微雲委屈巴巴道,“感覺鼻梁骨都砸斷了,老公你快給我吹吹。”

溫庭深又覺得好笑,俯身捧起她的臉頰,對著她鼻尖輕輕呼著氣,語氣溫柔:“吹吹,阿雲不疼。”

與此同時,張老爺子一行人跟著外公上了船,推開船門,便看到這樣的畫面,眾人皆是一楞。

還是外公反應過來,哎喲了一聲,搖了搖頭打趣:“怎麽還跟兩個小孩子一樣。”

林微雲羞得連忙推開溫庭深,喊了一聲張爺爺。

慌裏慌張的,她還看到張橙汐也在打量她跟溫庭深,小聲叫了一句橙汐姐姐。

而身後某人依舊淡定從容,與張老爺子打招呼,還上前牽住了她的手腕。

張爺爺向來就很喜歡溫庭深和林微雲,笑著說:“像小孩子一樣好啊,說明他們夫妻倆恩愛。”

外公不說話,眼裏卻是滿滿的笑意。

張老爺子轉身坐到另一邊,笑道:“讓他們小年輕去聊吧。”

陳叔扶著外公走過去,在他對面桌坐下。

“德生這次在家待多久?”

“不走了,城裏的生活習慣,老爺子我不喜歡,還是喜歡南溪的山水。”

“你要學著適應新生活,孩子們總歸是喜歡你在他們身邊。”外公淺笑說道。

說起來,自從外公去海城後,張爺爺也被家人接到蘇城生活,兩人有一段時日沒見到了,這次難得碰面,皆是歡喜笑意,湊在一起有聊不完的話題,只是這話題來回,無非是後輩子孫。

這邊笑意盈盈,另一邊的年輕一局卻有些尷尬。

四個年輕人坐在一側,倒也沒什麽可聊,他們本就不熟,好在有一個可愛的小寶寶在。

林微雲見到小家夥那一眼,眉眼的笑容就消失過,轉頭看向張橙汐:“橙汐姐姐,你兒子真可愛!”

她下意識上前伸出手,跟小baby打招呼。

張橙汐淺笑著,然後介紹了自家丈夫,“我先生,李向柏,蘇城人。”

李向柏懷裏抱著兒子,與溫庭深打招呼。

溫庭深便點了下頭:“溫庭深。”

這位李向柏在蘇城也是世家出身,儀表堂堂,卻對溫庭深有所耳聞,見到真人後便有些激動:“溫先生,久仰!”

眼見著兩個男人聊上了,林微雲便一心一意逗著小baby:“寶寶叫什麽呀?”

“李崇旭,你叫他小太陽就好。”張橙汐從丈夫懷裏將兒子抱過來,放到自己腿上,方便林微雲逗弄。

“小太陽,你好呀,我是微雲阿姨……”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林微雲就很喜歡這些軟軟糯糯的小孩子貼著自己,被他的小手緊緊握著一根食指時,她覺得自己整顆心都是柔軟的,不自禁就散發出母性慈愛來。

她笑容甜美,語氣又溫柔親切,自然逗著小家夥口水直流,伸手就要抱抱。

“哇,他一點兒都不認生呢!”林微雲驚訝。

“要抱嗎?”張橙汐問她。

林微雲有些受寵若驚:“可以嗎?”

張橙汐笑著將寶寶遞到她懷裏,溫柔說道:“他很乖的,不會哭。”

林微雲將寶寶小心翼翼抱在懷裏,開心得合不攏嘴,卻又紋絲不敢動。

張橙汐看了她一眼,又擡頭看向她身旁的溫庭深:“阿雲今年畢業了?”

林微雲全身心註意力都在寶寶身上,點頭:“嗯。”

“那是時候可以要一個寶寶了。”張橙汐笑著說。

林微雲楞了一下,擡頭下意識看向溫庭深,問:“你覺得怎麽樣?”

這是結婚後,她第一次主動接下這個話題,並詢問溫庭深的意見,因為催生這件事情,家裏人一貫尊重她的計劃,並沒有要求她放下自己的工作和學業去生孩子。

前兩年抱舅媽家的小孫子時,她還覺得自己是個孩子,可眼下,不知道為什麽,總有種不一樣的感覺在心頭泛濫。

溫庭深原本正與李向柏聊著南溪規劃發展的事情,聞言低眸看向她,淺淺一笑:“全憑老婆做主。”

林微雲忍俊不禁,又略有些害羞:“這種事情,你也可以做主。”

她還想告訴他,剛剛只說了一半的話,正好跟這個話題有關。

溫庭深看著她淡淡的笑,眼裏溫柔寵溺溢於言表。

對面,張橙汐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怔然出神。

這是她曾經心儀過,也是對她冷漠寡言的男人,卻沒想到,也有這樣溫柔的一面。

這些年,她無數次聽說過,林微雲被他寵成了溫家大公主,甚至為了她還要入贅林家,原本她是不信的,但直到今日一見,看著他滿心滿眼都是林微雲一個人,連生孩子這件事情都要經過老婆的同意,才知道一個男人愛一個人,究竟是什麽樣。

張橙汐倏然想起自己的婚姻,錯過溫庭深之後,她選擇接受父親安排的聯姻,雖然也是一段佳話,但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終究是有些不甘的。

結婚兩年,她習慣了遇到事情就拿丈夫與這位未曾得到過的男人暗自作比較,聽到任何關於他們的消息,都會遺憾那些幸福沒有落到自己身上,尤其是產後這幾個月,幾乎要把自己作出抑郁癥來。

她癡癡看著林微雲依舊如同少女的臉龐,心中愈加羨慕起來。

“阿雲,真好,這麽多年你一直都沒變,”張橙汐不禁感慨,“你眼裏的笑容,還是我們曾經作為女孩時的純真,庭深哥一定很愛你,才會把你寵成這樣幸福的小姑娘吧。”

林微雲詫異擡頭,沒想到她會這樣說,握著小太陽的小手揮了揮,笑著說:“我們小太陽也很幸福呀,有一個這樣漂亮溫柔的媽媽。”

小太陽嘴裏叼著奶嘴,聽到媽媽兩個字,下意識就張嘴,奶聲奶氣喊了一聲“媽媽——”

奶嘴掉落,好在林微雲及時接住,忍俊不禁看向張橙汐,“好可愛呀~”

分別時,林微雲將小baby還給張橙汐:“小太陽,去媽媽那裏吧~”

然後又下意識問了一句,這個名字是誰取的,真好聽。

張橙汐將兒子抱在懷裏,原本低落的眼神,因為兒子胖乎乎的小手捉著她鼻尖咯咯笑,瞬間晴朗起來,她回頭看向自家丈夫。

李向柏在跟溫庭深交換名片,這一路也算相談甚歡。

她溫柔一笑:“我丈夫取的。”

林微雲擡頭看去,輕聲說道:“姐夫也很愛你呀,他想讓寶寶做你的小太陽。”

張橙汐一楞,恍然想起往日裏,丈夫對自己貼心的畫面。

他知道她心中某個陰暗的角落裏,藏著另一個男人,卻依舊想方設法哄著她,只想讓她開懷一笑。

“汐汐,我來抱小太陽吧。”

李向柏與溫庭深道別後,第一時間趕去妻子身邊,從她懷裏接過兒子單手抱起,然後不忘伸出另一只手牽著妻子。

“牽著我,別害怕。”

岸上的張老爺子看著這一幕,亦是由衷一笑,想起剛在船上,老友說的那句話。

“兒孫自有兒孫福,這些個孩子都是善良忠誠的,她們會得到應有的福報。”

他心中頓然釋懷,揮手與船上的老友定下約定:“明日我來濯園看你。”

夜晚八點,華燈初上,兩岸一片好風光。

船悠悠回游,等一行人回到濯園,已是半個小時之後,外公今天玩得很盡興,也有些疲憊了,陳叔伺候他梳洗過後,便早早睡下了。

夜色沈沈裏,小別勝新婚的小夫妻難舍難分,氣息交纏時,忽然“啪”的一聲,床頭燈開啟,照亮了朦朧旖旎。

一只修長、肌肉線條明顯而富有力量的手臂從被窩伸出,熟練地拉開床頭櫃,摸了半天,卻摸了個空。

溫庭深不禁蹙眉,想起這次過來匆忙,心中又掛念著外公,大抵是忘了準備這些東西了。

他低頭親吻著懷裏渾身濡濕的人兒,就要退出結束剛燃起的戰火,未想那雙溫柔的手臂纏著他脖頸不讓,還主動將身子貼得更緊,不讓他出來。

溫庭深強忍著沖動徐徐推進,親了親她的唇角:“乖,沒有套了,明天再來?”

林微雲閉著眼搖頭,將他抱得更緊的同時,催促著他加快速度:“老公,今天別戴了吧。”

“怎麽了?”溫庭深被她刺激得有一瞬失神,差點沒把持住。

林微雲在他耳邊哈氣:“是以後都別戴了。”

隨後她抱著他脖頸,仰起頭咬他耳朵,說了一句直接讓他失控的話。

“老公,我想要個寶寶了。”

他們是時候要個孩子了。

這個計劃,在林微雲成為央團琵琶首席後,就開始有打算了,直至這次外公生病,更加確定了她想要的決心。

她想讓外公看到林思慎或者林博之的出生。

她也知道,外公雖然不說,心底也是想的,沒有哪個老人家不想看兒孫滿堂,她一直都知道,外公會很開心林思慎和林博之的到來,只是她曾以為,健朗的外公可以等到她功成名就,卻沒想到,歲月對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來說,每一年都如同上天恩賜。

他們的時間,遠比她們年輕人過得快。

“溫庭深,我們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讓外公等到這一天嗎?

溫庭深扣著她的腰,親吻加速:“他會很開心的。”

只祈禱,這樣的開心,能讓他老人家再次戰勝病魔。

而後在濯園休假的這些時日,為了造人計劃,兩人幾乎是夜以繼日,卯足了勁地折騰,甚至連中午午休的時間都不放過。

察覺到異樣的溫媽媽憋著小秘密沒有吭聲,只是在小兩口的飲食上,不動聲色添了些營養湯。

終於在一個月後的某一天,溫庭深剛從海城回來,便被林微雲拉到衛生間。

“我的大姨媽這個月遲到一周了!”

溫庭深沒有太大意外,甚至早已隱隱有預感,沒有戴套的第一個晚上,他應該就完成任務了,不過他挺享受陪她揭獎的過程。

林微雲握著驗孕棒,等著開獎的時間裏,心跳砰砰砰,簡直要呼吸不過來。

“好緊張啊,希望願望成真!”

外公這幾日精神又不太好了,她希望她的小思慎和小博之能快快到來,這樣起碼可以讓他老人家心情好一些。

五分鐘的時間太過漫長,她閉著眼不敢看,害怕願望落空。

但溫庭深只等了大概半分鐘不到的時間,便看到驗孕棒上逐漸顯現的兩條杠,他勾著唇輕聲喊了她:“阿雲。”

“嗯?”

“中了。”

林微雲有一瞬間出神。

這麽快的?不是要五分鐘嗎?

她低頭看向洗漱臺,瞥到那明晃晃的兩條杠時,瞬間往他身上蹦跳,欣喜若狂。

“中了中了!真的中了!老公你怎麽這麽厲害!”

溫庭深穩穩扶著她的腰,將她放到洗漱臺上,圈在懷裏護著,眼底也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老婆,別太激動了,小心動了胎氣。”

聞言,林微雲頓時不敢動了,摟著他的脖子,十分謹慎。

她第一次當媽媽,從前也沒有人教過她要如何做一個媽媽,眼下竟有些緊張,“你抱我下去,我要跟外公和媽媽說這個好消息。”

溫庭深俯身親吻她,想讓她鎮定一點:“外公他們已經睡了。”

卻發現自己的手臂也在打顫。

他要做爸爸了。

“我去把他們喊上來,你別動,回床上躺著。”

他攔腰將她從洗漱臺抱下來,放到床上,還不忘給她蓋好被子,撥開她臉頰落下的發,又忍不住親了親她的唇,一再交代別下地亂走,起身往門口走去時,卻忘了先去開門,膝蓋“嘭”的一聲,撞上了門。

林微雲看著他頓住的背影,不禁輕笑:“你慢點兒啊!”

她真擔心他這樣魂不守舍地,會從樓梯上滾下去。

溫庭深撓了撓後腦,回頭看了她一眼:“好,我很快就回來。”

當晚十一點,整個濯園的燈籠再次被亮起,二樓傳來陣陣歡笑聲。

老爺子雖然是半夜被叫醒,臉上卻是容光煥發,仿佛瞬間就年輕了幾歲,語氣也渾厚起來:“你們這是給外公驚喜呢?”

林微雲紅著臉不好意思開口,只盯著溫庭深,讓他去回答。

溫庭深問外公:“外公可歡喜?”

外公笑得合不攏嘴:“歡喜!歡喜!外公甚至覺得,身體一下就舒暢了許多,哈哈——”

溫媽媽坐在床邊,激動的手足無措,她剛給丈夫打完電話,回來握住林微雲的手:“前三個月會比較難受,好在這段時間在濯園,媽能照顧你,你有什麽不舒服,就跟媽說。”

舅媽也在一旁跟蘭姨吩咐:“明天要在家裏都鋪上地墊,現在天氣還冷,樓上的地暖不要停,給阿雲的飲食也要註意……”

林微雲被眾人圍著,有些受寵若驚:“舅媽,不用那麽麻煩的……”

她想,懷個孕也沒這麽脆弱的。

外公卻說:“讓她們忙去吧,這段時間,要辛苦阿雲你了。”

溫庭深摟著妻子:“外公放心,我不會讓阿雲辛苦的。”

除去不能替代她生孩子的苦,其他所有,他都不會讓她辛苦半分。

外公點頭,忽然又想起什麽,吩咐他去林宅:“懷景,你現在去把林宅的燈也點亮,這個好消息,要讓林家人也知道。”

“好。”溫庭深低頭看向妻子,捏了捏她鼻子,一臉寵溺:“我現在去跟咱爸說。”

“嗯。”林微雲有一瞬間楞神,直到溫庭深的背影離開,她才低下頭,手下意識覆在腹部摸了摸,喜悅的情緒裏,忽然就摻雜了一絲遺憾上來。

遺憾老林沒有等到這份喜悅,未能親眼見到她成家立業,此刻更是孕育了一條的新生命。

爸爸,如果此刻你在這裏,一定會很開心吧。

“孩子,怎麽還哭了?”外公拍了拍她手背。

林微雲擡頭,眼裏的淚水在打轉,如珍珠落下。

溫媽媽說是孕婦情緒敏感,讓她想想開心的事情,或者明天讓溫庭深帶她出去走走。

林微雲卻望著外公,吸了吸鼻:“外公,聽說第一個抱寶寶的人,能讓寶寶沾到他的福氣,到時候,您一定要是第一個抱她的人。”

外公輝煌的一生,曾兩次戰勝癌癥,活到八十五歲高齡依舊健朗開明,在外學有所成德高望重,在內家族和睦人丁興旺,可不就是最有福氣的老人?

溫媽媽等人也高興附和:“阿雲說的是。”

外公怔怔一楞,良久才點頭:“好,外公一定第一個抱她。”

這一夜過後,海城的陰寒好像一夜之間散去,正午陽光照得人暖的不像話。

而外公精神好像也更加抖擻了,偶爾還能離開輪椅自己走個十來分鐘,不帶喘氣的。

他說,要在寶寶出生那天前,鍛煉好身體,讓寶寶第一眼就看到一個健健康康的太姥爺。

那個時候,林微雲倚在溫庭深懷裏,覺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人總不會一直遇到遺憾吧。

她問溫庭深,溫庭深俯身回了她一個熱烈的吻。

“阿雲說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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