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宮後，高永壽馬不停蹄的南下，翌日天黑之前終於趕到漢陽底下的一處縣城，縣城裏有一家客棧，生意紅火，南來的北往的客人很多，高永壽將馬繩遞給小廝，左右掃了一眼，才進屋去。

“客官，裏面請。”清離招呼了一聲，將長巾搭在肩上，彎著身子來到高永壽跟前，低語道：“少爺，二叔公在偏房。”

高永壽垂下眼簾，沿著長長的廊檐到後院去，偏房裏傳來陣陣的咳嗽，高永壽加快腳步，推門進去，“二叔。”

柳無言強撐著身子從床上起來，朝高永壽招招手，“笙兒，過來。”

高永壽連忙來到床前，扶住虛弱的柳無言，擔憂的問道：“不過幾日不見，二叔身子怎麽變得這麽糟糕？”

柳無言挪動著身子，靠在枕頭上，嘆息道：“二叔年紀大了，身體說不行就不行了。”

“可請郎中瞧了？怎麽說的？”

柳無言笑著搖搖頭，“大限將至，請郎中也無用。”

高永壽低下頭，眼神黯淡了不少，心中很不是滋味，“二叔身體一向硬朗，快別說這些話。”

“二叔活了大半輩子，生死之事早已經看開，只是心中有一死結，走前若是不解開，怕是死不瞑目。”柳無言說著看向高永壽，深深的嘆息，老爺生前對他恩重如山，若他不能為老爺報仇，歸西之日有什麽臉面去見他。

柳無言本不姓柳，但為了感激柳紀元的救命之恩，才改了姓，隨柳姓，那時柳無言還是鄉下一村夫，家中妻兒患重病，無錢醫治，自己身體又有疾，無法幹重活，走投無路下，柳無言打算帶著妻兒在後山投湖自盡，柳紀元恰巧從此路過，救下一家人，還請了大夫給柳無言的妻兒看病。

妻兒難於幸免，不久後離世，柳紀元見柳無言一人甚是可憐，就留了他在府中打雜，幹些細活。第二年府裏添了小少爺，取名為柳笙，全府上下都喜氣洋洋的，圍著小少爺轉，甚是喜歡。

這小少爺雖長得水靈，但卻調皮的很，話還說不清楚的時候，就常常一個人偷溜出去，學著鄰居家的狗，一條腿翹起來，對著墻面撒尿，學的有模有樣。

為此，夫人氣憤不已，罰小少爺晚上不許吃飯，在祠堂反省自律，柳無言不忍心，晚上偷偷的給小少爺送去吃的，去的時候，發現小少爺把祠堂供奉給祖宗的水果糕點吃個大半，倒在跪墊上呼呼大睡。

小少爺雖調皮，但也給府內帶來了不少歡樂，可好景不長，將滿三歲時，小少爺突然失蹤了，開始柳紀元以為這小子肯定又是調皮了，指不定又躲到哪裏去了，沒有放在心上，直到府上找了個遍，都沒有發現小少爺，柳紀元才發覺事情的嚴重性，發動府內上下的人去找，但都無果。

後來官府張貼告示告知民眾京城失竊小孩一事：京城來了牙行，他們將小孩拐至偏遠的荒涼之地，剝其皮削其骨，肉食之，遺骨用來煉丹丸，相傳此丹丸可使人長生不老，刀槍不入，目前此牙行已經被東廠抓住施於酷刑，幸免於難的小孩將全數被送回家去。

柳紀元和夫人，以及全府上下的丫鬟小廝都在等著小少爺回家，但到傍晚時都不曾見有東廠的人來，府內自此再無歡笑聲，兩年後，府內又添了新丁，小少爺成了府內的禁忌，無人敢提起，只有柳無言一人逢過節時，偷偷的給小少爺供著些魚肉，他生前最愛吃這些了。

又過了些年頭，不知因何事，一日家中突然來了東廠的人，他們一口咬定，府內窩藏私犯，皇上有令，滿門抄斬，老爺還沒來得及解釋，就死於刀光劍影中，柳府上下三十餘口，除了柳無言，無一人幸存。

那日，柳無言回鄉下去給妻兒燒紙錢，回來後就是這番景象，所有人都倒在血泊之中，柳無言瘸著腿一個一個的檢查，在閨房中發現抱著小小姐的夫人，她強睜著眼睛，似乎在等人來。

“二管家...”

柳無言連忙將夫人扶起，懷中的小小姐早已經斷氣，“夫人，我這就去請大夫。”柳無言顫抖著聲音，很是無措。

“不...我快不行了，沒用的。”

柳無言強忍著淚水，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夫人，夫人...”

“笙兒出生的時候，我和老爺特地去歸元寺給笙兒求了一把金鎖，那金鎖是開過光的，笙兒不見後，我去寺內找了那主持，他說只要開啟那金鎖的鑰匙未斷齒，笙兒就還活著。”

“這麽些年了...我一直覺得笙兒沒有死，他還活著，所以這鑰匙我一直帶在身上，那金鎖只有這把鑰匙才能打開，你一定要替我找到笙兒，你...你告訴他娘很想他...”柳夫人顫巍巍的從懷中掏出一把小金鑰匙遞給柳無言，說罷柳夫人便斷了氣。

柳無言尋了師父，學了一身功夫，此後，一直隨身帶著那把鑰匙，一邊尋找小少爺，一邊找機會給老爺夫人報仇。

皇上大婚之時，柳無言躲在人群中伺機行刺，可就在要動手的節骨眼上，他看見那狗皇帝身邊的隨從脖間戴著那小金鎖，小金鎖在陽光下泛著金光，異常的刺眼。

“小少爺...”柳無言輕喚了一聲，恍如世紀。

高永壽沈了沈聲音道：“二叔有什麽未了之願？請說。”

“小少爺如今都長成了大人，有些事確實無須二叔在耳邊絮叨，可柳家的血海深仇你務必時刻牢記在心，當年那狗皇帝昏庸無道，不分青紅皂白的將柳家滿門抄斬，這些都不能忘，萬不可忘。”

柳無言緊握著高永壽的手，眼底蓄滿仇恨，一字一句誅在心間，疼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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