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0章一番好意

關燈
第310章 一番好意

徐春風再次回到京市紡織科學研究院,心裏感觸萬千,和愛立幾人道:“雖然還是這些房子,可是看著好像和我格格不入一樣。”他在土坯的房子住慣了,再看這青磚小瓦,三四層的高樓,心裏竟然有些怵得慌。

徐春風知道,這種隔膜感,來自於他與紡織工業脫離的幾年。

愛立笑道:“我剛來的時候,也是兩眼一抹黑,還好婧文和書宇幫忙熟悉了下現在的環境,”又和他介紹道:“現在我們的研究對象是A186型梳棉機,相比較先前的1181型,每臺產量從5公斤提升到15公斤左右,就是目前性能不穩定,還在試驗中……”

她一提梳棉機,徐春風下意識裏就有很多問題冒出來,“是金屬針布嗎?我聽說現在金屬針布完全取代彈性針布了。”“錫林轉速是多少?1181E型梳棉機那時候就能達到280—350,A186的中間值怎麽也得有330吧?”“三棉拉剝棉還是四棉拉……”

愛立很快就有些應接不暇,無奈地笑道:“春風,你可真是化身成十萬個為什麽了,我都給你問懵了。”

秦書宇笑道:“我來吧!”

徐春風撓了撓頭道:“一說起來,我就有些忍不住,多見諒。”又拉著秦書宇聊了起來。

李婧文望著前頭倆人的身影,和愛立道:“我看春風兩天就能適應,就他這勢頭,後面怕是又得為個問題和我們吵得面紅耳赤的,”又輕聲道:“其實我還挺懷念他那執拗的脾氣,這脾氣有好有壞,時隔這麽些年,不知道他從程攸寧那邊,緩過來沒有?”

愛立拍拍她手道:“經歷這麽一遭,他不想看清,也看清了。”

“愛立,等忙完這一茬,我去你家看看慶慶,她跟著姥姥還乖嗎?”李婧文是沒有想到愛立會來京市的,八年前,愛立就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梅同志的邀請,八年後,愛立家庭.事業都很穩定,而來京市意味著要接受新的不確定和挑戰。

聽婧文提起慶慶,愛立立即笑道:“還好,小朋友適應能力強,這邊小朋友也多,慶慶每天玩得都不想回家。我每天下班回去,就聽她叨叨地說今天和這個玩過家家,和那個打了一架。”

李婧文聽了,也忍不住笑道:“真好,小朋友的世界就是快樂又簡單的,慶慶待得習慣,你也放心一點,忙起來也不會有後顧之憂。”

“是,我現在常有時間的緊迫感,覺得再不做點什麽,人生就要荒度了一樣。”這種感覺,自從生了慶慶以後,就特別明顯,好像過了三十歲,她明顯地感覺到了時間的流逝,感受到了生命的不確定性。

只希望抓緊做點什麽,免得以後抱憾。

陪徐春風吃了午飯以後,愛立就先回了家。今天早上她出門的時候,媽媽叮囑她早點回來,說有人給二哥介紹了個對象,今天下午會上家裏來看看。

愛立來這邊半個月,也就見過二哥兩次,平時他吃住都在單位,說報社的工作還挺忙的,有時候午飯都忘記吃,搞到下午三四點才想起來。媽媽就和她嘀咕,怕二哥這樣下去,身體會出問題。

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二哥該成家了,有個對象在身邊噓寒問暖的,他也不會把全部的時間都放在工作上了。

有了楊冬青的前車之鑒,媽媽現在在挑選兒媳這件事上,特別謹慎,和她說一定要選一個愛讀書的.和她二哥有共同話題的姑娘。

沒想到,她在大院裏和嬸子.奶奶們聊了幾天,就挑到一個合適的姑娘來。在報社工作,上面還有個哥哥。

愛立下了公交以後,先到附近的供銷社買了一份栗子糕,才往家去。剛到輕紡工業部的家屬院門口,就見一個小孩風一樣地沖了過來,“媽媽,媽媽!”

愛立一把把慶慶撈了起來,慶慶抱著她脖子笑道:“媽媽,還要來一次,還要來一次。”

沈玉蘭笑著勸道:“慶慶,先回家好不好,外面風大,你看媽媽的臉都凍紅了。”

“我幫媽媽捂捂。”說著,就用她戴著手套的小手,捂住了媽媽的臉。

愛立在她紅通通的臉頰上親了一口,轉頭問媽媽道:“二哥到家沒?”

沈玉蘭嘆氣道:“還沒有呢,我在家等得著急,帶慶慶來門口看看,沒想到你都回來了,你二哥還沒影子呢!”又有些無奈地道:“你二哥這性子,真是能把人愁死,前幾天我還特地去了一趟他單位,讓他今天早點回來。還好我約的是下午三點,女同志也沒到。”

“媽,女同志是哪個單位的啊?你先前和我說過一嘴,我給忘記了。”

“是《空軍報》的,人家聽說你二哥在《解放日報》工作,就說有個侄女是《空軍報》的,給介紹看看。年紀比你二哥小五歲,今年剛好二十九。”

愛立道:“工作聽起來還挺合適的,就是不知道倆個人能不能聊到一塊去?”

沈玉蘭嘆道:“先見上面再說吧,我都怕你二哥放人家鴿子。那姑娘家住在空軍家屬大院那邊,父母職別都不低,要是真成了,還是咱家高攀一點。”

母女倆到家,就商量著上什麽茶葉,擺什麽果盤和糕點,要不要給見面禮之類的,慶慶就跟著媽媽和姥姥廚房.客廳兩頭跑。

兩點半的時候,媒人林嬸就帶著自家侄女過來了,沈玉蘭一眼看去,大體還算滿意。

橢圓形的臉,柳葉眉,瑞鳳眼,櫻桃小嘴,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齊耳的短發,劉海用一枚黑夾子夾了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來。個子大概和愛立差不多,身上是一件灰色的細呢大衣.黑色的褲子,腳上穿了一雙高幫的皮鞋,整個人看起來落落大方,又很有書卷氣。

就是看人的眼神,有點倨傲,沈玉蘭心想,可能搞文藝的孩子,都有點恃才傲物?也不是很在意。

對林嬸道:“歡迎歡迎,快進來喝茶,今天外面風大,你們倆凍壞了吧?”又朝屋裏喊著,“愛立,你林嬸過來了,快倒兩杯熱茶。”

“哎,好,媽。”東西都是一早就備好的,愛立很快就端了糕點和茶水過來,和來訪的倆人打招呼。

林嬸子打量了一眼愛立,笑道:“玉蘭,這就是你女兒吧?常聽你說,還是第一回 見,長得還真有幾分像你。”客套了兩句,又拉了拉身後的姑娘道:“這就是我和你說的林紅,在《空軍報》上班,可是正經的好單位。”

沈玉蘭笑道:“是,是,這單位可不好進,小林真是優秀。哲明可能是有事耽誤了一會,他說會提前回來的,沒想到這個點了,人還沒到。”

林嬸子笑道:“沒事,我們多坐坐,我也不和你說虛話,我家這侄女可是一家人的眼珠子,我今個領她出門,家裏都叮囑了,要好好相看,多了解了解,不能馬虎行事。”

愛立坐在一旁,見林紅不說話,就招呼她吃糕點,卻見林紅的眼睛在栗子糕上微微瞥了一下,就轉過了頭去,似乎不大看得上的樣子,愛立也就沒有再客套,只低頭餵慶慶吃糕點。

這邊林嬸子拉著沈玉蘭的手道:“玉蘭,我問句話,你別生氣,這是我嫂子托我問的,以後倆孩子要是結了婚,是和你們一起住,還是單住啊?”說著,還瞟了愛立一眼,似乎對她住在繼父家裏,頗有幾分意見一樣。

沈玉蘭覺得這話有些突兀,但是想到自己畢竟是繼母,可能林家怕她這個繼母以後為難兒媳,面上笑道:“隨他們的,住一起也行,單獨住也行。”

林嬸點點頭道:“賀部長只有這一個孩子,不一塊住,他怕是不願意,就是我看你們這房子,也不是特別大,還有空的房間嗎?”邊說邊用眼睛四處瞟了一下。

愛立本來在餵慶慶糕點,此時也不得不出聲道:“房間是有的,我和慶慶只是在這邊暫住幾天,正準備等哪天二哥有空,給我幫忙搬搬行李。”

沈玉蘭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一樣,愛立確實是因為慶慶,才會住到這邊來,樊家在城東還有一處房子,愛立來京市之前,多美的婆婆就幫忙給打掃好了,是她好說歹說的,才把女兒勸過來住。

以後哲明成家,或者是鐸勻調到京市來,愛立自然不會再在這邊住,但是這件事,在這樣的場景下,以這樣的方式提出來,沈玉蘭覺得很傷人。

積蓄了一腔的熱情,瞬時就消退了下去。想著,如果哲明真和林紅成了,不要他們說,她就先跟著愛立搬走。

氣氛一下子冷卻了下來,林嬸子似乎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有些操之過急,忙打著哈哈道:“哎呀,玉蘭,我們倆是老朋友了,我剛才就是隨口說說,你可別往心裏去。”

沈玉蘭搖搖頭道:“你說哪裏的話,這本來就是哲明的家,我一個繼母萬沒有趕人家獨子的道理。”

賀哲明剛提著一網兜的橙子跑進門,就聽到蘭姨說什麽“繼母”“獨子”的,愛立和慶慶還在一邊坐著。不由皺眉道:“蘭姨,你說什麽?這位林同志是家中的獨子嗎?那可沒我家熱鬧,我家兄妹三個呢!”

林嬸子有些不自在地看了沈玉蘭一眼,又瞧向一旁的侄女,這場相看,其實是她侄女先有意的,她才會來探沈玉蘭的口風。

她家林紅,自幼身體素質不是很好,家裏人就比較嬌慣,前頭說了幾個,各種各樣的原因,都沒有成功,家裏也不敢逼催她,怕惹得她心裏不痛快,影響身體。沒想到,她那天回家和嫂子提了一嘴賀之楨的兒子調到京市來了,就恰被在一旁看報紙的林紅聽到,主動提出相看的事來。

她和嫂子當時就看出,這孩子怕是有些屬意人家,嫂子別的都沒提,就是擔心沈玉蘭是繼母,以後為難兒媳,讓她今天來,先拿話探探沈玉蘭的態度,要是沈玉蘭是個難說話的,這樁姻緣,還是得及早扼殺,免得以後林紅嫁過來受委屈。

這才有了剛才的那一幕,就是沒想到,會被賀哲明撞見。

看樣子,賀哲明和這繼母關系還挺好的?

賀哲明絲毫沒理會林嬸子的不自在,徑直走到愛立跟前,把慶慶抱了過來,笑問道:“慶慶是不是有兩個舅舅啊?”

慶慶搖頭道:“不是,慶慶有三個舅舅,大舅舅,二舅舅,還有個小舅舅。”

愛立笑道:“說的是學武呢,她喊學武小舅舅。”

林嬸子有點尷尬,面上仍像沒事人一樣,笑道:“這就是小賀同志吧?玉蘭常和我說起你,這是我家侄女,林紅,在《空軍報》工作的,你們認識認識?”

賀哲明朝林紅點了點頭,“林同志,你好。”

進門來,一直沒開口的林紅,此時微微笑著道:“你好,賀同志,我以前就看過你的文章,當時你的單位還是邊疆建設邊團,沒想到你進步這麽快,調到京市來了。”

“謝謝,林同志客氣了。”

話題一下子就卡住了,林紅忍不住和他強調道:“我就職於《空軍報》文化處,主要負責編文藝副刊,希望有機會,能和賀同志多多切磋交流。”

“一定一定,就是目前,我只是在報社做些雜活,可能還夠不上和林同志切磋的資格。”

林紅有些發懵地看著賀哲明,這是對她沒想法?不僅她就職於《空軍報》,她哥哥和爸爸都任職於空軍部隊,來的時候,嬸子都說是賀哲明高攀了她!

原本,這時候該沈玉蘭打圓場的,可是沈玉蘭剛才也被林嬸惡心的不行,此時並不想多說話,還擔心著,過了今天,愛立會不會提出搬出去住?她和女兒團聚不過半個月,早知道這姓林的這麽惡心人,她就不該同意把相看的地點,定在她家裏。

現在這叫怎麽回事?媳婦沒娶成,好好的傷害了她女兒。

沈玉蘭不出頭,林嬸只好自己出聲道:“小賀,雖然我和你蘭姨有心想撮合你們,但是到底成不成,還是看你們自己的相處,不然,你和林紅一起去華僑商店逛逛?我今天剛好帶了一點外匯劵過來,你們去看看有沒有什麽喜歡的。”

現在普通人可搞不到外匯劵,林嬸的這一段話,無疑在暗示林紅家境優渥。

但是賀哲明並不為所動,只道:“嬸子,真是抱歉,怪我沒有和蘭姨說清楚,我雖然尚未成家,但是短期內並沒有結婚的打算,可能辜負您和蘭姨的一番好意了……”

林紅沒聽他說完,就氣得跑了出去,丟下了一句生硬的“打擾了。”

林嬸子也不由皺眉道:“玉蘭,你家這回可就不地道了,這不是當眾打我侄女的臉嗎?”又瞥了賀哲明一眼,“你這同志,怎麽這麽不像話呢?和我們林紅相看,可不辱沒你,她爸爸和哥哥都先後就職於空司,她本人又極聰明.有學識,我看你錯過了我們林紅,能找到什麽更好的不成?”

賀哲明面上似有歉意地道:“嬸子,你誤會了,我不是瞧不上林紅同志,實在是我本人對‘獨子’有點成見,我啊,就喜歡兄弟姐妹多的,一家子和和氣氣.熱熱鬧鬧的。”

這話,讓林嬸子瞬時啞口無言,知道賀哲明在點她剛才挑撥他和繼母關系的事,但是沈玉蘭是繼母也是事實,想到這裏,不由冷著臉道:“那怕是難了,人家兄弟姐妹齊心協力,也是一母同胞的緣故,再不濟也是有血緣關系的,你怕是沒那個運道。”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然是徹底撕破臉了,沈玉蘭站出來道:“好走不送!”

林嬸子只焦急回去怎麽和嫂子交代,對於沈玉蘭的冷臉並不在意,賀家就算再體面,和她關系也不大,她丈夫和兒子的前途,卻是實打實地要仰仗大伯哥的。

林嬸子一走,沈玉蘭和愛立道:“你別聽姓林的瞎謅,你賀叔和二哥,肯定是巴不得你多住在這邊的”

賀哲明抱著慶慶道:“我可不給我外甥女搬走。”慶慶給他逗得“咯咯”笑,和媽媽道:“媽媽,我們不走。”

愛立有些無奈地道:“我知道,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還能因為這麽個混不吝的人,就搬出去不成,我現在可巴著媽媽給我帶孩子。”

她表了態,沈玉蘭和賀哲明都松了一口氣,沈玉蘭和賀哲明道:“哲明,人家大概是嫌棄我這個繼母,擔心我倆不是一條心,以後讓她家閨女受委屈,這也能理解,你不要往心裏去,你要是覺得這林紅可以,我再托人去問問。”拋開林嬸子不說,林紅家世確實很好,哲明要是能和她結婚,以後的路應該能好走很多。

賀哲明把慶慶舉高高道:“不用,蘭姨,我不喜歡這種姿態高的姑娘,和您說一句實話,如果真要找對象,我寧願在工人和知青裏找,更能聊到一塊去。”

沈玉蘭笑道:“那我改改策略,再給你問問。”

“謝謝蘭姨,就是下回約在飯店裏見吧,可不能再讓我們慶慶受這種委屈。”

沈玉蘭笑道:“好,好!”慶慶不過三歲,還聽不懂大人之間的機鋒,哲明這是委婉地說,不要給愛立氣受。她和之楨半路夫妻,兩邊又都有孩子,這幾年哲明一直在邊疆,乍然住到一塊來,沈玉蘭心裏也是有些犯嘀咕的,就怕愛立和哲明處不好。

卻聽女兒忽然道:“二哥,我真覺得,你是很合格的社會主義接班人,不走關系,不慕權勢,完全憑著一腔熱血投身到社會主義的建設大潮中。”賀叔在入京之前,也是申城紡織工業局局長,他的獨子卻毅然到邊疆墾荒去了,調到京市來,也是靠他自己的努力。

現在有林紅這樣一個家世好.容貌好的姑娘屬意他,他卻能這樣輕松灑脫地拒絕了對方,這不僅僅是一樁姻緣,也是一份觸手可得的大好前程。

愛立忽然覺得,這個年代真的有很多赤忱的青年,他們自願下鄉.支邊,為社會主義建設貢獻自己的力量,而不計較個人利益的得失。原本該是實現個人價值的黃金年代,因為一些錯誤而延誤了一批人的青春。

但是錯誤的路線,很快就能得到撥正了,她開始好奇,像他二哥這樣的支邊青年.像張季芳.李學兵那樣的知青,又會迎來怎樣的人生旅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