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5章能量守恒

關燈
第275章 能量守恒

楊春生也知道自己今天不該來,但是母親發來的電報裏說,將姐姐送到派出所的人,正是安少原。這就徹底封死了他家在村裏找人幫忙的路,因為安少原為人一向正派,現在又在縣裏頭當幹部,村裏沒有人會願意得罪他。

他收到電報的時候,腦子都是懵的,怎麽都沒有想到,會是安少原。

這個人以前不是最愛姐姐的嗎?為什麽說翻臉就翻臉,甚而不惜將姐姐送去蹲大牢?

他很快理清了思路,當務之急不是弄清楚安少原發的什麽瘋,而是怎麽把姐姐救出來,他能找誰幫忙?

不知怎麽,就想到了沈家來。沈家嬸子在醫院裏工作那麽多年,定然是有些人脈的,姐姐以前還說過,沈愛立有個堂哥在軍隊裏,姐夫還是京市那邊幹部的兒子。

中午他就去了南華醫院家屬院那邊,碰巧沈家嬸子不在,也有可能看到了他,故意避而不見,他在院門口等了一個小時,沒有等到人出來,只好怏怏地走了。

一個人在宿舍裏想了半天,覺得還是再來找沈愛立看看。

就算知道沈家人不待見他,但出事的是他的親姐姐,他怎麽也得厚著臉皮來求求看,萬一沈愛立心一軟,就答應幫忙呢!而且,他印象裏的沈家,一直都比較有情有義。

楊春生想了很多,唯獨沒有想到,沈愛立會這樣果斷.幹脆.冷漠地拒絕他的請求,仿佛兜頭給他澆了一盆冷水一樣,七月的天,他卻覺得身上有些發冷。

沈愛立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且又有能力幫忙的人,如果她不願意幫忙,他姐要怎麽辦呢?真的去蹲十幾年大牢嗎?

楊春生急得汗如雨下,卻是完全顧不及擦汗,和沈愛立解釋道:“沈大姐,先前是我姐姐不對,她也受到了教訓,和安少原結婚不到兩年,又離了婚,現在安少原大概存心報覆,說我姐在宜縣搞投機倒把,把她送到了派出所去。”

這一段,他說得毫不磕巴,如果沈愛立不認識安少原,大抵會相信他說的,因為這個故事的走向,實在符合大多數人的心理期待——背信棄義的女人終招惡果,慘遭拋棄不說,還又丟財又要蹲大牢,實在是沒有人比她還慘了。

她都這麽慘了,你怎麽還好意思和她計較以前的事兒?

楊春生又接著道:“您知道,我們一家是祖輩就在楊家村種田的,認識的人,都不出楊家村那個圈,現在想托人去派出所問問情況,也找不到人。沈大姐,你和我們是完全兩個世界的人,讀了大學不說,而且工作能力也強,家裏在部隊裏還有親戚,聽說您和我們宜縣棉紡廠的廠長,關系也很好?”

最後一句話,楊春生的語氣裏,明顯帶了點試探。

沈愛立輕輕地望了他一眼,她大概明白,楊春生為什麽會選擇來找她了,原來是奔著陸廠長來的。在宜縣,陸廠長確實能說得上話。

不想和他多話,冷淡地拒絕道:“很抱歉,恕我無能為力。”說著,擡腳就準備走。

楊春生忙跟了上去,見她態度堅決,也不敢再提救人的話,只是道:“沈大姐,我也不求別的,只請你幫幫忙,托人看看我姐的情況可以嗎?”他們現在兩眼一抹黑,只知道姐姐是被投機倒把,挖社會主義墻角的罪名帶走的,至於情況嚴不嚴重,需不需要疏通,完全搞不清楚。

實在不行的話,他願意把工作賣掉,給姐姐籌錢

沈愛立被纏的有些不耐煩,想不通楊春生怎麽有臉來找她幫忙?頓了腳步,很認真地道:“楊同志,首先我真的幫不上忙,其次我也沒有任何的義務,去幫這個忙,請你不要再糾纏,不然我就請廠裏保衛部的同事來幫忙了。”

楊春生立時急得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沈大姐,怎麽說,你也和我姐姐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兩年啊!我也不求你幫忙救人,問個消息也不可以嗎?”

沈愛立搖頭道:“不可以!如果你好奇,我為什麽這麽堅決,大可以去問問你姐姐,看她願不願意給你一個答案?”

楊春生眼神閃躲了下,姐姐和沈家的事,他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事實上,當初姐姐和沈俊平離婚,要和安少原結婚,他也是覺得姐姐做得不厚道。

但當時事情發展得太迅速,他聽到消息的時候,婚都離了,安家也上門來提了親,木已成舟,他也沒有辦法再勸他姐。

楊春生的表情變化,沈愛立都看在眼裏,心裏不由冷笑,楊冬青和她哥結婚,整個楊家最得利的人,就是此時站在她跟前的楊春生了,一個實打實的漢城食品廠工人的名額,落在了他手裏。

沒有她媽媽在裏頭牽橋搭線,到處托人情,楊家就算拿出兩百塊錢,也買不到食品廠的工作,更別說,楊家那兩百塊錢,完全就是她的冤種親哥先前貼補進去的。說楊春生白得一個工作,也不為過。

想到這裏,愛立也懶得和他打啞謎,直接道:“楊同志,你姐姐當年不仁不義,在我哥斷腿的時候,執意要離婚改嫁,她現在是好是壞,難道還會和我們沈家有一丁點關系嗎?做人難道不需要講良心的嗎?再說,投機倒把的事,難道還會是別人冤枉她的不成?做錯事不需要付出代價的嗎?”

楊春生立時面紅耳赤,往後退了兩步,讓出了路來。

沈愛立瞥了他一眼,朝甜水巷子走去了。

楊春生望著她的背影,心裏一時絕望的不得了,他一直認為姐姐是全家最聰明最厲害的人,他從心底裏將她視為依靠,他不敢想象,如果姐姐真的被判十多年的牢獄,姐姐怎麽辦?

底下的弟弟妹妹以後怎麽辦?

沈愛立怕楊春生跟著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了巷子尾的餘鐘琪家。

鐘琪看到她過來,有些奇怪道:“不是說,今天晚上鐸勻回家的嗎?你這會兒不應該在家裏做晚飯?是沒帶家裏的鑰匙嗎?”

愛立搖頭道:“不是,遇到了我前嫂子的弟弟,來求我幫忙救他姐姐,你說我怎麽可能給他幫這種忙,我跟著看笑話還差不多。鐸勻不在,我怕他尾隨我到家,就先到你這來避避風頭。”

鐘琪朝巷子裏看了一眼,拉了她進來道:“等鐸勻回來,你再回去,剛好我在搟面條,你來給我搭個手。”

愛立放下包,立即洗了手,就跟著她進了廚房。見菜板上放著切好的青椒和肉絲,笑問道:“做炒面嗎?”

鐘琪點頭,“是,景泰早上說想吃這個。你們夫妻倆也在這邊吃一口,不然等鐸勻回來,你倆又不知道忙到幾點才能休息。”

愛立也沒推辭。

鐘琪這才問她道:“怎麽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喊你沈部長了?”

愛立有些莞爾道:“還得等正式的通知下來。”

鐘琪笑道:“這是遲早的事兒,我看這個月底就差不多了,不是說齊部長馬上就要升了嗎?他換崗之前,總得把機保部的事安排好吧?他一向看重你,而且機保部的人,沒一個對你不滿意的。”

“你這可就是睜眼說瞎話了啊,金宜福的師傅,萬有泉可不會喜歡我,還有林青山的師傅,我都聽鄭衛國說了,老師傅們可沒幾個說我好話的。”

餘鐘琪笑道:“你把人家的徒弟都搶走了,沒了那當牛做馬的人,人家可不恨你嗎?”斂了臉上的笑意道:“要我說,你這也算是行善積德,不用理會那些黑心肝的人,是什麽想法。”

愛立微微嘆了口氣,沒有說話。以前確實不用理會,現在局勢這樣嚴峻,難保那些人不會往她身上潑臟水。

但就算如此,她也不後悔自己先前的舉動。她實在太知道,一個陷在困境中的人,是多麽渴望能有人來拉他一把。

她一路走來,也遇到了很多熱心腸的人,比如齊部長和陳主任.序瑜.劉葆梁同志,就一直無私地給予了她許多幫助和溫暖,她總覺得,世界上每一個人的能量都是守恒的,在這邊接收了一點光和熱,就給在另一邊給釋放出來。

鐘琪又道:“我這兩天聽說,許副總工和徐廠長他們鬧得厲害,王恂那天找許副總工匯報工作的時候,恰好聽到徐廠長過來和許有彬道歉,說總工程師的人選,是一早就定好由齊煒鳴來接任的。”

愛立點頭道:“確實是這樣啊,齊部長很早之前,就和我透了一點口風。”

鐘琪望著她,搖頭道:“不是哦,王恂私下和我說,單位裏一開始就有些迷惑人,說程立嚴的工作要是有調動,就會安排他頂上去,是將他當總工程師的預定人選的。不然人家怎麽會好端端地放著四廠的副總工不當,跑到我們這來,接著當二把手?”

鐘琪又撒了點面粉到桌子上,和愛立接著道:“當初餅畫的太大,人家當真了,現在單位出爾反爾.卸磨殺驢,人家肯定不樂意啊!齊部長一旦正式上任,他這個副總工的名頭不就是掛羊頭賣狗肉——名不符實?許有彬的性格烈得很,直接到徐廠長和劉葆梁的辦公室裏叫板,我感覺這回,單位裏怕是討不到這麽好。”

愛立聽了也有些憂心忡忡,別回頭許有彬發瘋,又覺得是齊部長攔了他的路,跑來找她們機保部的麻煩。

她和許有彬打過幾次交道,對這人印象不是很好,她覺得是那種追求效益,而罔顧工人健康和安全的人。上次織造車間的機器意外著火,她說難修好,他還氣沖沖地問她,誤工的責任是不是她來承擔?

她當時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機器難道是她搞壞的嗎?修繕的難度,也不是她說了算的啊!

鐘琪放下了手裏頭的搟面杖,和她道:“許有彬在漢城的工會裏,很有一些名氣,徐廠長和劉書記如果想一味地壓人,怕是會出事兒。愛立,你也要做一點準備,要是誤傷到你這,耽誤了工作不說,還影響你升職的事兒。”常說龍王打架,魚蝦遭殃,生產部門的人都知道,齊煒鳴一向對愛立看重得很,提攜起來,也是一點不手軟的。

愛立或許會成為別人的靶子。

愛立點頭,默默算了下時間,廠裏大概也快建革委會了,到時候徐廠長和劉葆梁同志或許一點話語權都沒有,而以許有彬在漢城工會裏的地位,是極有可能會成為他們國棉一廠革委會領頭人的。

先前沒有什麽矛盾還好說,現在一個總工程師的名頭,許有彬大抵是和他們機保部結了梁子的,她確實得費點心思,早做些準備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