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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Ⅵ 種子(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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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Ⅵ  種子(20)

4月3日,17:56。

200人和2個人,換誰都知道哪筆交易更劃得來,除非你就是那兩個人之一。

薛婷擡起頭,仿佛有生之年第一次聽到有人和她說話:“你認真的?”

蔣梅華輕輕點點頭,再一次覆述道:“200個人,還是你們兩個人?”

“……神經病……”薛婷罵道,可是她可以咒罵一切,惟獨無法改變現在這個局面,她不明白楊志濤為什麽不說話,只剩她一人在人群中心發瘋,她勉強地笑笑:“怎麽大家都相信她?你們忘了他們這些老師是怎麽對我們的?現在大家說什麽就是什麽了,傻了吧大家!醒一醒啊……”

每個字都是無意義地產生,然後被消耗得無影無蹤,沒有進入任何一個人的耳朵和心裏。

但是一雙眼睛,兩雙眼睛,三雙眼睛,落在她的臉上,脖子,手臂,胸口,那種被視為魚肉的感覺讓薛婷幾乎要放聲尖叫,她開始害怕。

“一定會有別的出路的,對不對!”

她驚慌失措地抱住楊志濤的手,乞求似的道:“你說點什麽啊!楊志濤!你說過會保護我的啊,你怎麽答應我的,你還記不記的。”動作很快變成拍打,像是一個可憐女人對負心男子由衷的埋怨。

於是楊志濤把目光移到她身上,看見她那張曾經俏皮可愛的臉被恐懼扭曲,他又看向其他的學生,目光一一掠過。一股困惑前所未有地占據了他的心頭。他開始不明白,想不通,事情是怎麽一步步發展成這個田地。他從一個人見人嫌、考試不及格的壞學生,有朝一日一躍成為了拯救大家的英雄,他明明是英雄啊。

而現在英雄接到的最後一個使命卻是殺死自己和自己心愛的女孩。

他對這一切感覺到迷惑,看不清楚一切事情的真相。

學生們困於自身的道德或者害怕楊志濤的力量而不敢下手,蔣梅華便換了一個切入點, “楊志濤,如果你不想死,你也可以獻祭200個學生給我,我像你們一樣饑餓。”她的眼裏閃過非人的紅光。

楊志濤依然久久地看著周圍的學生,其中有一些是和他並肩作戰的戰友,此時和他一樣踟躕;有些是他討厭的學生,或道貌岸然,或自以為是;絕大多數是他不認識的,僅僅有過數面之緣的,下午的時候也和他一樣焦慮不安;還有一些是瘦弱得像花一樣的女孩,她們哪有力氣戰鬥呢。所以他還是緩緩地搖搖頭,“這是我的同學,我下不了手。”

他放下了鐵棍,金屬棍子落在地上,哐當作響。

“但能不能放過她,”他再看一眼薛婷,去尋求蔣梅華的同意,“我知道你要殺我的原因,但是能不能放了她,一切事情都是我做的,和她無關,能不能放了她。”

極度害怕的薛婷,於淚眼婆娑中萬分誠懇地點頭,希望能獲得大家的諒解。

“她真的有你說的那麽無辜嗎?”蔣梅華平靜地審視眼前的女孩。

薛婷痛恨這種判處她有罪的眼神,“老巫婆,你就是存心想我死!”無助催生了崩潰,尖銳的恐懼和憤怒戳破薛婷的嗓子眼了,“為什麽非要我死!為什麽不是其他人!”她撿起楊志濤丟在地上的鐵棍,指著她認為一切針對她的人,“走開,別靠近我,誰敢動手,我先殺了他!”

蔣梅華煽動道:“看吧,即使你們不殺他們,他們也會拿起武器對準你們,要多久你們才能下決定?勝者為王,先行為王……”像是在對楊志濤說,又像是在對薛婷說,又像是對在場學生說。

“可是我們……”於暗流湧動中,林辰清亮的聲音是那麽格格不入,“我們為什麽非得自相殘殺不可呢?”

蔣梅華瞇起眼看著林辰,她對這個學生有印象,“為什麽非得自相殘殺不可,以你的聰明還沒有想明白嗎?”

滾燙的“名額:30”字樣一下子浮現在林辰腦海中。

他聽到蔣梅華繼續說:“生存就是一場競爭不是嗎?你的存在總是以消耗他人的存在為代價,你總是在傷害著他人,自覺或者無意識,呼一口氣,說一句話,伸出你的手,這些事情難嗎?所有人都可以做到的,毀滅別人和生存下來一樣簡單……”

林辰打斷她蠱惑人心的發言,“不一樣,殺人不一樣,殺了人就回不了頭了,生命的逝去是永遠也無法挽回的。”他不知道在場多少人能夠明白這個道理,他們只是一群害怕得只能拿起武器保護自己的孩子,隨時會射傷別人,還有自己。

“……”蔣梅華看著林辰,久違微笑著點點了頭,“大概有一點吧。”

只是有一點不同呢。

她不能看著眾人生存欲望之火的熄滅。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S-14病毒是一種聯盟研制的高級病毒,只要有足夠的能量來源,能夠在生物體內存活很久。高劑量的S-14能夠使得人變為半蜘蛛形態,唾液和血液也會變成強毒,低劑量的S-14會使人類容易饑餓,日漸虛弱,就像你們現在這樣。”

她說:“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同樣,你們也是。”

“我們每個人都會死,即使你現在什麽都不做,處境也不會變得更好。你們還在期望別的可能,有人能夠拯救你們,破除這個困境,但我告訴你們,這個人就是我。”

“所以,聽我的話,殺了他!”

下一秒,她滿意地睜大了眼睛:

野獸!

站在楊志濤身後的一個臉有些臟的男孩,趁著無人,將鉛筆捅進了他的脖子。

楊志濤有些木然地轉身後看,周圍的人群像波浪一樣塌陷下去,剩下一個起伏著胸膛還保持握手姿勢的男生還站在原地。

那是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男生,諷刺的是,面相甚至有一些善良。

真的是他刺傷的自己嗎?楊志濤頭腦嗡鳴,嘗試去摸脖子上的那根利器,就聽見林辰有些悲痛地喊:“不能拔!會大出血的……”

楊志濤不能發聲,喉嚨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讓他心痛欲裂,包括身體的每一個幅度也是。

他的眼睛懵懂地眨了一下,又看見薛婷紅著眼對著他哭,肩膀縮成一團,“楊志濤,楊志濤,楊志濤……”她反反覆覆地喊。不再是那個仰起臉問他“敢不敢”的女孩。

於是他再一次從溺水中掙紮著起身,斟酌著字句,艱難地表達自己的意願:“放…過…她,我…下…山…確…認…”

周天明是第一個聽懂他意思的。

早在今天下午的時候,大家都已經討論過,再派一隊人檢查山下的情況,但是有了鄭磊的前車之鑒,根本沒有人願意冒這個險,此事也就無疾而終。

現在楊志濤在爭取,爭取最後一個和蔣梅華斡旋的機會。

對應的是,如果他一敗塗地,所有的學生只能選擇聽從蔣梅華,或者死。

看著站在那裏,一只腳已經踏進閻羅殿的楊志濤,周天明一咬牙選擇了相信:“就再試一次。我們每個人把校服外套脫下來,綁在一起,讓楊哥拿著走,看他能走多遠,就知道安全距離是多少了。也許還有希望……”

這一回,大家沒有爭議,默默地選擇了行動,他們迅速地把外套脫下來,一個袖子和一個袖子綁在一起,校服的衣擺垂下來,像是一面藍色的小旗子……

楊志濤握緊了這一串長旗的尾端,而沿著旗子看去,連著他的同學,包括他心愛的女孩,大家都站在校門口為他送行。

於是他做出了自認為是末路英雄的標準姿態,他努力揚起一個微笑,費勁地揮一揮手,緩慢地轉過身去,走向自己註定的命途——茫茫的白霧。

但他也不算太孤獨,一面面藍色的旗子飄揚著,楊志濤每走一步,飄揚的旗子就多了一面,就像是對他的勳章一樣……

直到繩子猛然收緊,一條線上的旗子受驚似的晃動,被白霧身處的東西拉扯,學生們反應過來後,便開始做拔河的拉扯,可繩子只是以極快的速度瘋狂地往白霧叢中竄去。

“放手吧……”開始有學生喊。

絕望的情緒再一次蔓延,很多人都失去了心力。

林辰仍緊緊攥著繩子,他想的是,楊志濤還在繩子的另一端……

某一個瞬間,對面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拉繩子的學生被後座力所影響摔倒在地,周天明和林辰趕忙回收繩子,但是看到纏著血的校服時大家就都明白了。

不用再拉了,楊志濤再也回不來了。

周天明垂下手,頹廢地坐在地上。

林辰的手也在發抖,他看著那片鮮艷的血,不知道該怎麽辦,強忍著心中的難過,他問:“薛婷呢?”

就那麽十來分鐘的時間,她已經消失在校門口。

回答他的是周天明,“剛剛情勢不對的時候,她就跑了。”

唐鶴城擡起頭,心中茫然:“但是現在這種情況,她能跑去哪呢?”

薛婷爬到了信號塔上,對於所有想跟上來的人,她都施以鐵棍。

“別過來,我警告你們別過來!”她大哭著,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依靠。

下面不少女生是她曾經的霸淩對象,無一例外冷眼看著她。她們雖然一時無法上去,但是有的是辦法對付薛婷。

“啊……”一塊石頭砸在了薛婷的眼睛上。

然後是左臉,額頭,下巴,肩膀,胸口……

“啊……我求求你們放過我吧……啊……”頭破血流的薛婷開始哭著求饒,用微弱的力氣抓住欄桿。

然而沒有人想爬上信號塔,大家都迷上了用石頭丟人這種快樂的游戲,她們以這樣一種方式完成了對薛婷的處決。

……

蔣梅華等了半個多小時,周天明用幹凈的校服抱著楊志濤僅存的左臂回來了,女生們也拖回了薛婷的屍體。她會心一笑,在眾人的註視下,對著靜默的升旗臺下,心滿意足地開口:

“關於S-14病毒我已經講過。”

“名額:30,是指聯邦給學校的飛船座位只有30個。Day-7,最後期限是星期天。聯邦飛船會飛至學校上空接人,一旦檢測人數超過30就會直接飛走。”

“你們什麽時候確定30個名額的歸屬,我就什麽時候把登記船票給你們。”

至此,時間:4月3日,星期三,晚上19:45分。

林場中學存活學生431人,老師2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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