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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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
在賀灼打算直接召開勤政殿大臣會議處理逆黨的事情之際，章順帝醒了。
醒得很及時，只怕晚一個時辰賀灼都能把勤政殿諸位給請來。
如今人醒了，賀灼先是讓太醫院馮院判來了一趟，細細檢查過後，確認皇帝龍體沒什麽大毛病後，他便隔了一張矮幾坐在龍榻不遠處，將目前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通。
章順帝剛醒腦袋卻清明得很，一樁樁聽過去，但在賀灼提及自己身世時，少年皇帝還是忍不住一懵。
皇帝第一次認真地懷疑了是不是自己耳朵不好，不然怎麽會聽見這樣炸裂的消息。
賀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淡聲說道：“翼國王太妃雖然隱居在封地，但也並非與世隔絕。陛下若不信，大可以親自過問王太妃。”
章順帝：“……”
皇帝沈默了。
翼王夫婦在世時還好，翼王故去後，翼國王太妃真的是深居簡出了，當初平武皇帝也不是沒想過把賀景止兄妹養在親祖母膝下，但王太妃說什麽也不願耽擱孩子們成長才改養在賀灼膝下，且她連春節祭典這等大事都不帶露面的，比太皇太後還神秘，他也沒必要為這點事兒去煩擾那位。
且甘太後都已承認，再過問也沒有意義。
再說了，無論是誰的孩子，他這皇位不一樣坐著上來了嗎？有區別嗎？
皇帝面無表情地想。
見章順帝不再想此事，賀灼便轉開話題，事情不宜久拖，皇帝最好還是趕緊處理逆黨一行。
章順帝冷著一張臉：“朕才方醒。”不想幹活。
結果豫王一個更淺淡的眼神瞥來，皇帝內心一個激靈，立馬從榻上起身。
“那便把奏章拿來吧。”
章順帝醒來的消息很快傳開，聽聞陛下醒後請了太醫，而今正與豫王在商議事情，想必不久之後就能做出如何處理逆黨的決定，於是前朝後宮都在觀望。
不出多時，一道道旨意從盤龍殿傳達而出。
第一道聖旨到達宗人府，皇帝褫奪順王賀炩封號、收回封地，貶為庶人，剝其齒序，不日發配邊關，永生不得歸京。
第二道至大理寺，剝奪陳國公、左相公等人原有的爵位、官位，發落抄家、抄家所得全都上繳以充盈國庫、不日也要流放邊疆；府上女眷則是發配至掖庭，仆役們到洗衣局等做事。
不過也是視情況而定。
像左夫人，她對謀逆之事沒有參與，且後宮中左昭儀有孕，龍嗣在身，替夫人求了情，皇帝下旨把她留在京城，雖褫奪了誥命，但可以庶婦之身行事。
再說雲禧長公主，她乃天子嫡長姐，此事非她所願，再說先前她多次出手幫助，章順帝明事理，給了長公主一個中肯的意見。
“和離。”
聽聞這般意見，雲禧長公主眼睫一顫，看向駙馬與幾個孩子。
若與駙馬和離，天家自然有一百種方法叫雲禧長公主與左家脫離幹系，以長公主之尊，日後還能繼續留在郢京享清福。
只是出乎許多人意料的是，雲禧長公主拒絕了。
盤龍殿裏，賀灼撩起眼皮，嗤笑道：“我便說她不會理這餿主意了吧？”
章順帝頗為不解：“哪裏是餿主意了？！”
這分明是皆大歡喜的法子。
雲禧長公主主動上言：“我可以帶著駙馬與孩子們回封地，按著規矩來，無詔不歸京。”
她這二十多年來還未曾踏出過郢京半步，天子腳下固然皇恩浩蕩，可何曾不會叫人厭倦？雲禧在閨中時陳太後因愛護拘著她，嫁人了被夫家與孩子絆住了手腳，受封多年卻沒有真正去到過封地，她想去看看。
陳太後知曉了此事，沈默半日，忽地哀嘆一聲，將雲禧長公主傳進宮裏來說了半天話，不是勸她留下，而是叮囑她在外頭也要照顧好自己。
太後如此，章順帝也只能遂願，下旨讓長公主夫婦與孩子擇日前往封地。
至於逆黨下的叛軍，都去充作勞役。
快馬之下，聖旨也到了西邊，道西征軍統帥宋龐勾結外族，叛-國之罪，處以絞刑，再由天機衛重整西征軍。
再說後宮，陳太後交出鳳印與中宮令後，江德妃執掌中饋，此時又晉封貴妃；前朝的事到底影響了後宮，陳妃雖位分沒變，但她知曉自己如今人微言輕，沒了陳家庇佑，她不敢囂張，皇帝也不大可能再寵幸她，幹脆到陳太後身側專心服侍；至於左昭儀，她懷著龍嗣，日子倒還安穩。
最後還有一道旨意是京中人萬萬沒想到的。
順王妃……不，賀炩封號已被褫奪，如今只是庶婦楊氏，楊氏正式給賀炩下了封休書，皇帝還促成了這封休書成效。至於原順王世子小景瑜，章順帝將其過繼到了英王夫婦膝下。
遠在封地昭關的英王夫婦喜提一個來自郢京的大胖小子。
完了處理逆黨的事情，本該還有對從龍之功的封賞，但章順帝似乎困乏了，沒有提起半句，賀灼見狀便只能起身請辭。
望著賀灼逐漸走遠的身影，章順帝收住面上的笑容，眸色暗了暗。
賀灼沒有立馬回府，而今奚杳與孩子們和定承大長公主在一塊，王府倒也冷清，所以他順路去了趟宗人府。
好歹之前是親王，賀炩被關在一間還算不錯的屋子裏頭，比起陳氏、左氏等在大理寺陰暗、多蚊蟲的牢獄，賀炩所在還算亮堂。
賀灼來得很巧，剛好是用飯的時候，宗人府裏有侍從送上膳食。
所有食物都裝在一個大碗裏頭，自然是沒有做王爺時精致分明的。
“送一壺酒來。”賀灼吩咐道。
侍從將膳食放到賀炩面前，又按照賀灼吩咐送了一壺清酒，向賀灼恭謙地行了一禮，默默退了出去，將說話空間留給這昔日兄弟。
賀灼看了眼膳食，笑道：“還不錯。”
賀炩只是淺淡地一擡眼，沒有接這一句話，只是撐著額頭啞著聲音問：“你來做什麽？”
賀灼便笑：“還不許來了？”說著，斟了一杯酒推到賀炩面前。
賀炩嗤笑一聲：“怎會？這宗人府是你的地盤，我哪裏來的不允。”他看了眼酒，“送行酒嗎？”
賀灼偏頭道：“你說是便是吧。”
兄弟倆相對坐著。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以前的事。”賀炩輕聲道。
平武帝的三皇子生於深秋，母妃曹氏不同於後宮中其他娘娘出身世家大族，僅僅只是江湖女客，比起其他皇子皇女，賀炩沒有強勢的母族，這一點讓曹氏一直耿耿於懷。
當初平武皇帝私服巡訪民間，曹氏一眼相中這看起來就不是普通人的少年公子，不顧一切叫皇帝納了她。
“只是後來她後悔了。”賀炩面帶嘲容。
也瘋魔了。
曹氏到底是江湖中人，一時被情愛絆住了手腳，在後宮中很不如意；她盼著皇帝椒房專寵，盼著那尊榮的地位……
只是她忘了，一入朱紅宮墻哪裏還有江湖上的愜意自在。
平武皇帝後宮哪個都不是善茬？別說世家大族出來的貴女們，便是一些尋常氏族的小主也瞧不上這江湖山野來的曹妃，素日裏不喜與她往來，似乎稍微接觸便會失了自己的儀態。
在這種被孤立的情況下，曹氏更加瘋狂地想要得到皇帝的垂憐，也開始仇視身邊的人。
……變得不像她了。
賀炩出生後，曹氏終於不再糾纏皇帝，她想讓她的兒子做太子。
只是該如何做呢？那時幾位皇子中，除了她的兒子，哪個皇子不背靠強勢的母族？諸如郢京關山侯府、清平朱氏、蘭陵周氏，都是赫赫有名的大氏族。
曹氏聽聞北邊楊氏一族的事情，費盡心思讓兒子與楊氏遺孤訂了娃娃親，美名其曰愛護，贏得大多擁護楊氏的人的好感；在江湖中的探子打聽到章順帝非皇帝生子後，她又設計讓不少人知曉，除了陳左二家，還有一些將血統無比看重的宗親與大儒，那些人後來投到賀炩麾下……
曹氏在賀灼離開郢京前一年就故去了，那時候賀炩不過十二十三歲的年紀，沒有過多能力留住一些本就存疑的幕僚，再加上背後平武皇帝的出手，他們未能如願將章順帝的身世公布。
“要是她再活久一點，知道你——這她兒子入主東宮路上最大絆腳石的皇子離京了，她怕是恨不得叫我連夜登基。”賀炩舉起那做工粗糙的酒杯，看著酒液在杯盞裏搖晃。
賀灼一直靜靜地聽著，直到現在才輕輕笑了一聲：“是嗎？那真是可惜了。”
賀炩又說：“我記得有一段時間，她總是對我說一句話……”
被病痛與郁結折磨得只剩骨頭架子的女人總會在旁的宮殿都吹熄蠟燭後，自以為輕柔地捏著兒子的肩膀，表情癲狂與魔怔，不住說道：“母妃知道他的不堪了！你父皇不會容允他那樣做的！再等等，等母妃找個漂亮的，揭穿他！當著所有人揭穿他！然後我兒便是太子最佳人選！”
“但直到她咽下最後一口氣，我都不知道那所謂的不堪是什麽。”賀炩定定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他想了那麽多年也沒想到是哪一種可能，自己這位哥哥會有什麽不堪。
賀灼卻沒回答，他只是淡淡問：“你知道了吧？楊氏給你下了休書，皇帝也同意了。在你啟程離京後，她便會與你分道揚鑣，回到她的故鄉。”
賀炩哪能不知道，休書前不久才送來的。
大昭女子雖然地位比之前朝高了許多，有些官位也能由女子擔任了，但總的來說男子主家的地位還是在的，休夫這一說還是頭一遭，何況還是天家。
但賀炩只是垂首笑了笑：“也好，這也好。”
“景瑜交由英王，但你可知英王先前也收養了個孩子？”賀灼一直關註賀炩的神色，聽聞這話，賀炩眉梢一動。
賀炩不知是什麽表情，幹澀地笑著，帶著些不輕易被察覺的顫抖：“我底下人說，將那孩子棄了。”
可到底是他孩子，他也並非冷情之人，還是叫人暗中盯著。若實在無人註意到那個孩子，那該是天命，當那孩子沒來過世上；但若有人抱起他，那也是命，說明那孩子命不該絕，只是會比其他王子皇孫過得淒苦些。
有一日他底下人來報，說孩子被人撿走了，他也沒再管了。總之無論如何，那個被舍棄的孩子不會再和天家有半點關系了。
賀灼嘆了一口氣：“……是我。”
被關著的男人驀地笑了。
兜來轉去，一切都被他人算計得剛剛好，他的兩個孩子還是做了兄弟。
“到底還有什麽是不在你算計裏的？”賀炩問。
“有啊。”
賀灼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清酒一飲而盡，然後撐著膝蓋緩慢起身，在賀炩審視之下笑道：“比如我愛他。”
“比如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辦。”
“不是想知道當年曹妃知道的所謂的不堪秘密是什麽嗎？”賀灼彎下身，附在賀炩耳邊說了句話，又在後者驚詫的目光中起身，笑著說：“沒想到吧。”
確實沒想到……
賀炩一把抓住他的衣角，額上青筋跳了跳：“就這樣，父皇當初還是想讓你繼位？”
“這不是沒做成嗎？”賀灼笑瞇瞇道。
賀炩：“……”離譜。
“不是，你怎麽喜歡的……男子？”賀炩還是不解，雖說宗室裏也有養男寵的，但他們這一支好像還真沒出過。
賀灼卻一臉理所當然：“這還有為什麽的嗎？”
矜貴的豫王拍掉他的手：“行了，吃飯吧，就要去邊關了，那裏更加荒涼，沒這樣好的吃食了。”
說著，賀灼頭也不回地出了宗人府。
賀炩看了片刻，拎起那壺本不在吃食裏的清酒，瞇起一雙據說神似生母的眼睛。
過往二十有二年，大夢一場。
本該早早夢醒的。
賀灼站在巷中，擡頭看天片刻，問了一句：“王妃何時回？”
匿在暗中的暗衛：“……半個月後。”
“嘖。”賀灼動了動脖子，真誠發問：“本王要是此時再入宮，皇帝會不會暴起？”
暗衛：“……”難評。
良久，暗衛聽聞那位向來矜貴的主子低聲嘆道：“我也留不久的……不過是想趁著皇帝還沒發難，多陪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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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順帝剛醒腦袋卻清明得很，一樁樁聽過去，但在賀灼提及自己身世時，少年皇帝還是忍不住一懵。
皇帝第一次認真地懷疑了是不是自己耳朵不好，不然怎麽會聽見這樣炸裂的消息。
賀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淡聲說道：“翼國王太妃雖然隱居在封地，但也並非與世隔絕。陛下若不信，大可以親自過問王太妃。”
章順帝：“……”
皇帝沈默了。
翼王夫婦在世時還好，翼王故去後，翼國王太妃真的是深居簡出了，當初平武皇帝也不是沒想過把賀景止兄妹養在親祖母膝下，但王太妃說什麽也不願耽擱孩子們成長才改養在賀灼膝下，且她連春節祭典這等大事都不帶露面的，比太皇太後還神秘，他也沒必要為這點事兒去煩擾那位。
且甘太後都已承認，再過問也沒有意義。
再說了，無論是誰的孩子，他這皇位不一樣坐著上來了嗎？有區別嗎？
皇帝面無表情地想。
見章順帝不再想此事，賀灼便轉開話題，事情不宜久拖，皇帝最好還是趕緊處理逆黨一行。
章順帝冷著一張臉：“朕才方醒。”不想幹活。
結果豫王一個更淺淡的眼神瞥來，皇帝內心一個激靈，立馬從榻上起身。
“那便把奏章拿來吧。”
章順帝醒來的消息很快傳開，聽聞陛下醒後請了太醫，而今正與豫王在商議事情，想必不久之後就能做出如何處理逆黨的決定，於是前朝後宮都在觀望。
不出多時，一道道旨意從盤龍殿傳達而出。
第一道聖旨到達宗人府，皇帝褫奪順王賀炩封號、收回封地，貶為庶人，剝其齒序，不日發配邊關，永生不得歸京。
第二道至大理寺，剝奪陳國公、左相公等人原有的爵位、官位，發落抄家、抄家所得全都上繳以充盈國庫、不日也要流放邊疆；府上女眷則是發配至掖庭，仆役們到洗衣局等做事。
不過也是視情況而定。
像左夫人，她對謀逆之事沒有參與，且後宮中左昭儀有孕，龍嗣在身，替夫人求了情，皇帝下旨把她留在京城，雖褫奪了誥命，但可以庶婦之身行事。
再說雲禧長公主，她乃天子嫡長姐，此事非她所願，再說先前她多次出手幫助，章順帝明事理，給了長公主一個中肯的意見。
“和離。”
聽聞這般意見，雲禧長公主眼睫一顫，看向駙馬與幾個孩子。
若與駙馬和離，天家自然有一百種方法叫雲禧長公主與左家脫離幹系，以長公主之尊，日後還能繼續留在郢京享清福。
只是出乎許多人意料的是，雲禧長公主拒絕了。
盤龍殿裏，賀灼撩起眼皮，嗤笑道：“我便說她不會理這餿主意了吧？”
章順帝頗為不解：“哪裏是餿主意了？！”
這分明是皆大歡喜的法子。
雲禧長公主主動上言：“我可以帶著駙馬與孩子們回封地，按著規矩來，無詔不歸京。”
她這二十多年來還未曾踏出過郢京半步，天子腳下固然皇恩浩蕩，可何曾不會叫人厭倦？雲禧在閨中時陳太後因愛護拘著她，嫁人了被夫家與孩子絆住了手腳，受封多年卻沒有真正去到過封地，她想去看看。
陳太後知曉了此事，沈默半日，忽地哀嘆一聲，將雲禧長公主傳進宮裏來說了半天話，不是勸她留下，而是叮囑她在外頭也要照顧好自己。
太後如此，章順帝也只能遂願，下旨讓長公主夫婦與孩子擇日前往封地。
至於逆黨下的叛軍，都去充作勞役。
快馬之下，聖旨也到了西邊，道西征軍統帥宋龐勾結外族，叛-國之罪，處以絞刑，再由天機衛重整西征軍。
再說後宮，陳太後交出鳳印與中宮令後，江德妃執掌中饋，此時又晉封貴妃；前朝的事到底影響了後宮，陳妃雖位分沒變，但她知曉自己如今人微言輕，沒了陳家庇佑，她不敢囂張，皇帝也不大可能再寵幸她，幹脆到陳太後身側專心服侍；至於左昭儀，她懷著龍嗣，日子倒還安穩。
最後還有一道旨意是京中人萬萬沒想到的。
順王妃……不，賀炩封號已被褫奪，如今只是庶婦楊氏，楊氏正式給賀炩下了封休書，皇帝還促成了這封休書成效。至於原順王世子小景瑜，章順帝將其過繼到了英王夫婦膝下。
遠在封地昭關的英王夫婦喜提一個來自郢京的大胖小子。
完了處理逆黨的事情，本該還有對從龍之功的封賞，但章順帝似乎困乏了，沒有提起半句，賀灼見狀便只能起身請辭。
望著賀灼逐漸走遠的身影，章順帝收住面上的笑容，眸色暗了暗。
賀灼沒有立馬回府，而今奚杳與孩子們和定承大長公主在一塊，王府倒也冷清，所以他順路去了趟宗人府。
好歹之前是親王，賀炩被關在一間還算不錯的屋子裏頭，比起陳氏、左氏等在大理寺陰暗、多蚊蟲的牢獄，賀炩所在還算亮堂。
賀灼來得很巧，剛好是用飯的時候，宗人府裏有侍從送上膳食。
所有食物都裝在一個大碗裏頭，自然是沒有做王爺時精致分明的。
“送一壺酒來。”賀灼吩咐道。
侍從將膳食放到賀炩面前，又按照賀灼吩咐送了一壺清酒，向賀灼恭謙地行了一禮，默默退了出去，將說話空間留給這昔日兄弟。
賀灼看了眼膳食，笑道：“還不錯。”
賀炩只是淺淡地一擡眼，沒有接這一句話，只是撐著額頭啞著聲音問：“你來做什麽？”
賀灼便笑：“還不許來了？”說著，斟了一杯酒推到賀炩面前。
賀炩嗤笑一聲：“怎會？這宗人府是你的地盤，我哪裏來的不允。”他看了眼酒，“送行酒嗎？”
賀灼偏頭道：“你說是便是吧。”
兄弟倆相對坐著。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以前的事。”賀炩輕聲道。
平武帝的三皇子生於深秋，母妃曹氏不同於後宮中其他娘娘出身世家大族，僅僅只是江湖女客，比起其他皇子皇女，賀炩沒有強勢的母族，這一點讓曹氏一直耿耿於懷。
當初平武皇帝私服巡訪民間，曹氏一眼相中這看起來就不是普通人的少年公子，不顧一切叫皇帝納了她。
“只是後來她後悔了。”賀炩面帶嘲容。
也瘋魔了。
曹氏到底是江湖中人，一時被情愛絆住了手腳，在後宮中很不如意；她盼著皇帝椒房專寵，盼著那尊榮的地位……
只是她忘了，一入朱紅宮墻哪裏還有江湖上的愜意自在。
平武皇帝後宮哪個都不是善茬？別說世家大族出來的貴女們，便是一些尋常氏族的小主也瞧不上這江湖山野來的曹妃，素日裏不喜與她往來，似乎稍微接觸便會失了自己的儀態。
在這種被孤立的情況下，曹氏更加瘋狂地想要得到皇帝的垂憐，也開始仇視身邊的人。
……變得不像她了。
賀炩出生後，曹氏終於不再糾纏皇帝，她想讓她的兒子做太子。
只是該如何做呢？那時幾位皇子中，除了她的兒子，哪個皇子不背靠強勢的母族？諸如郢京關山侯府、清平朱氏、蘭陵周氏，都是赫赫有名的大氏族。
曹氏聽聞北邊楊氏一族的事情，費盡心思讓兒子與楊氏遺孤訂了娃娃親，美名其曰愛護，贏得大多擁護楊氏的人的好感；在江湖中的探子打聽到章順帝非皇帝生子後，她又設計讓不少人知曉，除了陳左二家，還有一些將血統無比看重的宗親與大儒，那些人後來投到賀炩麾下……
曹氏在賀灼離開郢京前一年就故去了，那時候賀炩不過十二十三歲的年紀，沒有過多能力留住一些本就存疑的幕僚，再加上背後平武皇帝的出手，他們未能如願將章順帝的身世公布。
“要是她再活久一點，知道你——這她兒子入主東宮路上最大絆腳石的皇子離京了，她怕是恨不得叫我連夜登基。”賀炩舉起那做工粗糙的酒杯，看著酒液在杯盞裏搖晃。
賀灼一直靜靜地聽著，直到現在才輕輕笑了一聲：“是嗎？那真是可惜了。”
賀炩又說：“我記得有一段時間，她總是對我說一句話……”
被病痛與郁結折磨得只剩骨頭架子的女人總會在旁的宮殿都吹熄蠟燭後，自以為輕柔地捏著兒子的肩膀，表情癲狂與魔怔，不住說道：“母妃知道他的不堪了！你父皇不會容允他那樣做的！再等等，等母妃找個漂亮的，揭穿他！當著所有人揭穿他！然後我兒便是太子最佳人選！”
“但直到她咽下最後一口氣，我都不知道那所謂的不堪是什麽。”賀炩定定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他想了那麽多年也沒想到是哪一種可能，自己這位哥哥會有什麽不堪。
賀灼卻沒回答，他只是淡淡問：“你知道了吧？楊氏給你下了休書，皇帝也同意了。在你啟程離京後，她便會與你分道揚鑣，回到她的故鄉。”
賀炩哪能不知道，休書前不久才送來的。
大昭女子雖然地位比之前朝高了許多，有些官位也能由女子擔任了，但總的來說男子主家的地位還是在的，休夫這一說還是頭一遭，何況還是天家。
但賀炩只是垂首笑了笑：“也好，這也好。”
“景瑜交由英王，但你可知英王先前也收養了個孩子？”賀灼一直關註賀炩的神色，聽聞這話，賀炩眉梢一動。
賀炩不知是什麽表情，幹澀地笑著，帶著些不輕易被察覺的顫抖：“我底下人說，將那孩子棄了。”
可到底是他孩子，他也並非冷情之人，還是叫人暗中盯著。若實在無人註意到那個孩子，那該是天命，當那孩子沒來過世上；但若有人抱起他，那也是命，說明那孩子命不該絕，只是會比其他王子皇孫過得淒苦些。
有一日他底下人來報，說孩子被人撿走了，他也沒再管了。總之無論如何，那個被舍棄的孩子不會再和天家有半點關系了。
賀灼嘆了一口氣：“……是我。”
被關著的男人驀地笑了。
兜來轉去，一切都被他人算計得剛剛好，他的兩個孩子還是做了兄弟。
“到底還有什麽是不在你算計裏的？”賀炩問。
“有啊。”
賀灼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清酒一飲而盡，然後撐著膝蓋緩慢起身，在賀炩審視之下笑道：“比如我愛他。”
“比如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辦。”
“不是想知道當年曹妃知道的所謂的不堪秘密是什麽嗎？”賀灼彎下身，附在賀炩耳邊說了句話，又在後者驚詫的目光中起身，笑著說：“沒想到吧。”
確實沒想到……
賀炩一把抓住他的衣角，額上青筋跳了跳：“就這樣，父皇當初還是想讓你繼位？”
“這不是沒做成嗎？”賀灼笑瞇瞇道。
賀炩：“……”離譜。
“不是，你怎麽喜歡的……男子？”賀炩還是不解，雖說宗室裏也有養男寵的，但他們這一支好像還真沒出過。
賀灼卻一臉理所當然：“這還有為什麽的嗎？”
矜貴的豫王拍掉他的手：“行了，吃飯吧，就要去邊關了，那裏更加荒涼，沒這樣好的吃食了。”
說著，賀灼頭也不回地出了宗人府。
賀炩看了片刻，拎起那壺本不在吃食裏的清酒，瞇起一雙據說神似生母的眼睛。
過往二十有二年，大夢一場。
本該早早夢醒的。
賀灼站在巷中，擡頭看天片刻，問了一句：“王妃何時回？”
匿在暗中的暗衛：“……半個月後。”
“嘖。”賀灼動了動脖子，真誠發問：“本王要是此時再入宮，皇帝會不會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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