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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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哈赤被驚醒時，耳房裏只有他一人，角落裏燃著炭火，在這蕭瑟冬日裏很是暖和。
但哈赤顧不上享受，他三兩下套上放在一邊的襖子，又急火急燎地下了小榻，哐當一聲開了房門，把門外守著的侍女嚇了一跳。
眼看這羅斯人就要沖出院子，侍女趕忙攔著他，用漢語說：“幹什麽去？”
別看這是尋常的侍女，但在這郡守府幹粗活慣了，是有一定氣力的，再加上哈赤先前受了傷，又剛剛醒來，手腳發軟，竟真的被那侍女給拉住了。
“身子都還沒好全呢就往外跑。”侍女知道羅斯人聽不懂漢語，便指了指哈赤裹著紗布的手，做了個交叉拒絕的手勢。
哈赤也不知道看沒看懂，急急忙忙問：“有個姑娘，還有我的兩個哥哥，和我一樣是羅斯人，他們在哪？”
侍女聽得嘰裏呱啦一大堆，臉上表情茫然。
哈赤都快急哭了，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就是和我一樣的羅斯人，一女兩男……”
侍女：“？”
好在這兩臉懵圈相對的狀態並沒有維持太久，阿黛爾從院子外探出頭，驚喜叫道：“哈赤！你醒了！”
阿黛爾用不熟練的漢語對侍女說：“他是我的屬下……他在找我。”
侍女了然地點點頭，說：“那我就去忙活了，還是讓他到屋裏去吧，本就病了一場別待會又染了風寒。”
阿黛爾應著，把哈赤推回屋裏。
甫一進屋，阿黛爾便道：“巴夫和安都沒有事，都在休養當中。這是那個漢人領袖為我們安排的房間，也為我們請了治病的大夫，我們應該感謝人家。”
哈赤點點頭表明知道，他聽到阿黛爾說漢語時人都驚呆了，於是問道：“……我是睡了多久？怎麽您都會漢人的語言了？”
阿黛爾說：“半個月。”
哈赤在打鬥中腦袋被重擊，暈了最長一段時間，他的兩個哥哥一周左右便醒了，不久後便也能下地。
阿黛爾抿抿唇，說：“其實漢語也沒那麽難。”
她大抵屬於對語言很敏|感的那一類人，總之哈赤混入白頭郡那麽久，聽漢語聽得都快麻木了，但還是聽不懂，更別說學習了。
半個月時間，南邊往白頭郡運了不少米糧，而今城內倒還是供應得上，或許是有人吩咐的，不多時有侍女送來一盅米粥。
侍女說：“病人方醒，用些小食，稍後會有大夫來為病人細看。”
阿黛爾謝過她，讓哈赤把米粥吃了。
哈赤卻心存警惕：“那個漢人……不知帶的何種目的，他救我們有什麽益處？”
“自然不是純當好人的。”阿黛爾苦澀一笑，她哪能不知呢，“這半個月裏我不被允許出這個小院子，明著有漢人看著我們，暗裏我也不知道了。”
但如今飯還是要吃的。
阿黛爾說：“放心，米粥是可以吃的。”若是那些漢人要他們死，也壓根不用在粥裏下毒。
哈赤只好把粥給吃了。
吃完粥便有一留著飄飄白須的老大夫來為哈赤探脈，一雙老眼渾濁，讓哈赤懷疑老人在探他什麽時候掛掉。
老大夫一收手，對阿黛爾說：“藥童還是每日送藥，記得叫人喝了。”
說著老大夫裹緊自己走進白茫茫一片裏了。
走著走著，老大夫突然一個轉向，往一個院裏走去，一路垂著頭進了門，對上位之人道：“那名羅斯人醒來後比預想中的好，傷也好的差不離了，可見底子不錯。”
賀灼嗯了一聲。
老大夫道：“內力深厚、劍術高超，這樣的人明顯不是黎民百姓。殿下不該救他們。”
燭光之下，賀灼的面色晦暗不明。
老大夫行了一禮，也不再說話，退出去了。
我們要往烏臺去。
黑夜中少女如是說：“只是出了點意外，我們被迫繞了遠路。”
男人沈默著，很久很久之後才用涼薄的聲音說，“你們不知道嗎？烏臺王宮淪陷，王族流竄。已經沒有烏臺了。”
大昭素來與波斯往來，波斯盛產琉璃與毛毯，這在大昭很是受歡迎。
波斯往西有國烏臺，連通尼丹那一塊，是大昭尼丹香料、寶石來源的主要通道，先前烏臺有段時間時局動蕩，香料寶石貿易一度中斷，叫許多顯貴巴巴等著，所以對香料寶石很有需求的高官顯貴都很關註那西邊的烏臺國。
前不久烏臺王室被覆滅的消息傳到大昭來還叫人暗暗吃驚了一番，不出所料，香料與寶石的價格因來源戰亂中斷翻了幾番，郢京內埋怨聲一片。
但到底是遠在天邊的事情，眾人再如何不滿也不可能自個兒到西邊去挖寶石，總歸等西邊局勢穩定下來通商還會繼續，眾人也就沒理會那麽多了。
而今看來，烏臺被滅似乎不是那麽簡單的一個王朝更新換代。
賀灼鋒利的眉眼審視著面前的少女，自打聽到烏臺王室不再的消息後，這位異國來的少女面色變得慘白不堪，甚至手腳都發軟，但還存有一絲清明才沒叫自己狼狽跌倒在地。
阿黛爾那時怔楞地盯著一處地面發呆，心中說不清是什麽感覺。
人生前十五年，她是被父親母親捧在手心上的女孩，是羅斯帝國斐那王朝尊貴的王女殿下，她在父親母親羽翼庇護下成長，身邊有溫柔的侍官、忠誠的騎士……
直到彼得王發動宮變，斐那王朝一朝覆滅，她成了四處逃亡的前朝遺孤。
本來她是要到烏臺去的。
她的母親來自烏臺，她的親舅舅是烏臺貴族，未婚夫是烏臺王室成員。但整個羅斯及周圍地區都被彼得王控制了，她沒有辦法，只能跟著南下的災民一道，打算從波斯去到烏臺尋求舅舅與未婚夫的庇護。
然而現在有人告訴她，她最後的去處也沒有了。
阿黛爾甚至都不用多加思考，她知道，肯定是彼得王沒有她生死的消息，想到她與烏臺的關系必然會向烏臺施壓，只是她沒想到的是，彼得王居然直接把烏臺給滅了。
阿黛爾：“……”
或許是難過。
或許是絕望。
但她的確不知下一步怎如何做了。
“多謝您……告訴我這個消息。”她聽見自己如機械般幹澀開口：“能否冒昧問一下，那波斯如何了？”
男人告訴她：“具體不知，但近來與波斯行商明顯受到了限制。”
阿黛爾心下黯然。
看來波斯也受到彼得王侵略的影響了。
“麻煩您了。”阿黛爾十指不安地攪在一塊，但神情很堅毅：“等巴夫他們稍微好些，我們會離開這裏。”
她告訴賀灼南下的羅斯人中可能混有一些不安分的存在，他們會針對阿黛爾一行人，但他們明顯不會傻到在漢人的地盤上招惹漢人，所以不用擔心。
賀灼當時沒有什麽溫度地笑了笑，就像外頭的冰天雪地：“那麽，你們能到哪裏去呢？”
阿黛爾也不清楚，但她還是道：“我們不會給你們帶來麻煩。”
賀灼只是笑了一下：“是嗎？”
加固白頭江大堤的工作仍在繼續。
這些天天氣轉暖了些，雪是沒再下得像鵝毛一般大過，水面上冰開始消融，周遭群山之上也開始融雪，眾人日日夜夜盯著融冰融雪處的水位，就怕決堤。
一些地勢低窪處的人也被轉移，賀灼又以賑災總官之名，在多處調來防洪沙袋或石袋，防患於未然。
巴夫兄弟三人傷好得快，阿黛爾提出要離開，特意來向賀灼道別。
“城內外皆有許多身份不明的羅斯人，你們確定嗎？”
他們去意已決。
阿黛爾戴著一頂幕籬，遮住了她的面容，她說：“是時候離開了。”她稍微擡頭，用蹩腳的漢語問道：“只是離開之前，我能請教您的名字嗎？”
賀灼淺淡道：“沒必要。”
阿黛爾知道會是這個結果，無奈地笑了笑，也不執著，再次道謝後就帶著她的三名騎士離開了。
臨近出城門時，有聲音叫住四人。
阿黛爾望去，她認出來是經常跟在那位漢人領袖身邊的一個少年。
荊雲低聲道：“爺讓我最後帶一句話。”
“白頭江可能發洪水，每年發大水之時死傷無數。”只那麽一句話，既不是叮囑也不是提醒阿黛爾他們小心，阿黛爾還不明所以，荊雲便匆匆離開了。
他們說的漢語，巴夫三兄弟聽不懂，問阿黛爾，阿黛爾思索片刻，突然笑了起來。
這些日子她學的東西不多，但她知道了漢人有個詞，叫作金蟬脫殼。
這天半夜，賀灼似有所感，睜著眼絲毫沒有睡意，他不睡，一幹人等也不敢松懈，皆在自己的位置上候著。
半夜下起了暴雨，夾著冰冷的雪。
突然天邊似有猛獸咆哮震耳欲聾之聲，又似天雷轟隆，眼睛尖的，已然看見不遠處山頭黑壓壓的一片正狂奔而下，白頭江上水面瘋漲。
洪水來了
縱使早有準備，但洪水來勢洶洶之勢仍舊讓眾人神情一凜。
白頭郡內連孩童都不敢再熟睡下去，不少人與家人互相依偎著，聽著外頭咆哮之聲，緊張與害怕充斥著這座小城。
各處大堤皆有漢子時刻留意，一旦大堤出現一絲松動，這些漢子都會毫不猶豫扛起沙袋投入黑暗當中加固大堤。
雨還在下。
阿黛爾他們半夜仍在趕路，洪水來時他們恰好在一處高地山坡上，白頭江的水不再局限於它原本的地盤，洶湧地湧入各處山谷，不斷有混著山石植被的洪水沖上山坡，濺濕他們的衣服。
“太大水了，不宜再走了，我們得找個高一點的山洞避一會兒。”巴夫提議道。
其他人自然是沒意見。
只是阿黛爾頓住腳步，猛一回頭，“那是……什麽？”
一只獵鷹飛掠天際，它帶著明顯的急令腳環，沒有人敢阻攔它，它一直飛入皇宮，落到了皇帝所在的含章殿。
章順帝把獵鷹腳環上的字條拿下來，只一眼便讓他面露凝重。
“宣勤政殿大臣！”
郢京今夜徹夜燈火。
——白頭郡最主要的大堤，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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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這羅斯人就要沖出院子，侍女趕忙攔著他，用漢語說：“幹什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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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了然地點點頭，說：“那我就去忙活了，還是讓他到屋裏去吧，本就病了一場別待會又染了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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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黛爾說：“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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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黛爾抿抿唇，說：“其實漢語也沒那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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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時間，南邊往白頭郡運了不少米糧，而今城內倒還是供應得上，或許是有人吩咐的，不多時有侍女送來一盅米粥。
侍女說：“病人方醒，用些小食，稍後會有大夫來為病人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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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不是純當好人的。”阿黛爾苦澀一笑，她哪能不知呢，“這半個月裏我不被允許出這個小院子，明著有漢人看著我們，暗裏我也不知道了。”
但如今飯還是要吃的。
阿黛爾說：“放心，米粥是可以吃的。”若是那些漢人要他們死，也壓根不用在粥裏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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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夫一收手，對阿黛爾說：“藥童還是每日送藥，記得叫人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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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之下，賀灼的面色晦暗不明。
老大夫行了一禮，也不再說話，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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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素來與波斯往來，波斯盛產琉璃與毛毯，這在大昭很是受歡迎。
波斯往西有國烏臺，連通尼丹那一塊，是大昭尼丹香料、寶石來源的主要通道，先前烏臺有段時間時局動蕩，香料寶石貿易一度中斷，叫許多顯貴巴巴等著，所以對香料寶石很有需求的高官顯貴都很關註那西邊的烏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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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彼得王發動宮變，斐那王朝一朝覆滅，她成了四處逃亡的前朝遺孤。
本來她是要到烏臺去的。
她的母親來自烏臺，她的親舅舅是烏臺貴族，未婚夫是烏臺王室成員。但整個羅斯及周圍地區都被彼得王控制了，她沒有辦法，只能跟著南下的災民一道，打算從波斯去到烏臺尋求舅舅與未婚夫的庇護。
然而現在有人告訴她，她最後的去處也沒有了。
阿黛爾甚至都不用多加思考，她知道，肯定是彼得王沒有她生死的消息，想到她與烏臺的關系必然會向烏臺施壓，只是她沒想到的是，彼得王居然直接把烏臺給滅了。
阿黛爾：“……”
或許是難過。
或許是絕望。
但她的確不知下一步怎如何做了。
“多謝您……告訴我這個消息。”她聽見自己如機械般幹澀開口：“能否冒昧問一下，那波斯如何了？”
男人告訴她：“具體不知，但近來與波斯行商明顯受到了限制。”
阿黛爾心下黯然。
看來波斯也受到彼得王侵略的影響了。
“麻煩您了。”阿黛爾十指不安地攪在一塊，但神情很堅毅：“等巴夫他們稍微好些，我們會離開這裏。”
她告訴賀灼南下的羅斯人中可能混有一些不安分的存在，他們會針對阿黛爾一行人，但他們明顯不會傻到在漢人的地盤上招惹漢人，所以不用擔心。
賀灼當時沒有什麽溫度地笑了笑，就像外頭的冰天雪地：“那麽，你們能到哪裏去呢？”
阿黛爾也不清楚，但她還是道：“我們不會給你們帶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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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固白頭江大堤的工作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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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地勢低窪處的人也被轉移，賀灼又以賑災總官之名，在多處調來防洪沙袋或石袋，防患於未然。
巴夫兄弟三人傷好得快，阿黛爾提出要離開，特意來向賀灼道別。
“城內外皆有許多身份不明的羅斯人，你們確定嗎？”
他們去意已決。
阿黛爾戴著一頂幕籬，遮住了她的面容，她說：“是時候離開了。”她稍微擡頭，用蹩腳的漢語問道：“只是離開之前，我能請教您的名字嗎？”
賀灼淺淡道：“沒必要。”
阿黛爾知道會是這個結果，無奈地笑了笑，也不執著，再次道謝後就帶著她的三名騎士離開了。
臨近出城門時，有聲音叫住四人。
阿黛爾望去，她認出來是經常跟在那位漢人領袖身邊的一個少年。
荊雲低聲道：“爺讓我最後帶一句話。”
“白頭江可能發洪水，每年發大水之時死傷無數。”只那麽一句話，既不是叮囑也不是提醒阿黛爾他們小心，阿黛爾還不明所以，荊雲便匆匆離開了。
他們說的漢語，巴夫三兄弟聽不懂，問阿黛爾，阿黛爾思索片刻，突然笑了起來。
這些日子她學的東西不多，但她知道了漢人有個詞，叫作金蟬脫殼。
這天半夜，賀灼似有所感，睜著眼絲毫沒有睡意，他不睡，一幹人等也不敢松懈，皆在自己的位置上候著。
半夜下起了暴雨，夾著冰冷的雪。
突然天邊似有猛獸咆哮震耳欲聾之聲，又似天雷轟隆，眼睛尖的，已然看見不遠處山頭黑壓壓的一片正狂奔而下，白頭江上水面瘋漲。
洪水來了
縱使早有準備，但洪水來勢洶洶之勢仍舊讓眾人神情一凜。
白頭郡內連孩童都不敢再熟睡下去，不少人與家人互相依偎著，聽著外頭咆哮之聲，緊張與害怕充斥著這座小城。
各處大堤皆有漢子時刻留意，一旦大堤出現一絲松動，這些漢子都會毫不猶豫扛起沙袋投入黑暗當中加固大堤。
雨還在下。
阿黛爾他們半夜仍在趕路，洪水來時他們恰好在一處高地山坡上，白頭江的水不再局限於它原本的地盤，洶湧地湧入各處山谷，不斷有混著山石植被的洪水沖上山坡，濺濕他們的衣服。
“太大水了，不宜再走了，我們得找個高一點的山洞避一會兒。”巴夫提議道。
其他人自然是沒意見。
只是阿黛爾頓住腳步，猛一回頭，“那是……什麽？”
一只獵鷹飛掠天際，它帶著明顯的急令腳環，沒有人敢阻攔它，它一直飛入皇宮，落到了皇帝所在的含章殿。
章順帝把獵鷹腳環上的字條拿下來，只一眼便讓他面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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