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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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
奚杳手臂撐在窗桕上，含笑地看著外頭三人。
賀灼在短暫的驚愕過後，然後嘴角揚起一抹笑，輕聲問：“你怎麽……不是和母親一同去上香了嗎？”
蕭婳瞪大眼睛，眼裏是滿滿的好奇。
漢王一年牙疼。又出現了，妻奴二哥！
奚杳笑著說：“我想了想還是回來吧，我自小一聽佛經就困，到時在佛祖座下睡著了多少顯得不真誠。”說著他款款下了馬車，有仆役將馬車驅至別處。
甫一見他下車，賀灼皺了皺眉，嗔怪道：“怎麽穿那麽少？今夜受冷了該如何是好？”
奚杳鬥篷毛邊絨絨的，襯得他臉小了一圈。他擡起臉，小聲道：“已經很暖和了，裏頭的衣裳胡嬤嬤特意選的最暖和的料子，我都出了些薄汗了。”
賀灼碰碰他的手，果真是暖的，只能作罷。
蕭婳悄悄湊近漢王，同漢王咬耳朵：“姐姐問你個事兒——這真的是賀灼？”
漢王神色詭異，盡管百般不想承認，但依舊是點點頭。
這邊夫夫倆說完悄悄話，奚杳笑著看向蕭婳與漢王，他先是與漢王打了招呼，然後問：“這位便是宥陽郡主吧？”
蕭婳難得有些拘謹，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問豫王妃安好。”
“你前些時候還說與郡主不相熟，我都問過母親了，打小一起長大的。”奚杳有些氣惱地對著賀灼怪嗔，然後又對宥陽郡主歉意笑道：“其實按禮數，我該給你備些禮物的，不過今兒來得匆忙便空手來了。”
蕭婳受寵若驚：“……不、不用的。”東海沒那麽多禮數的，都靠著喜好來。
“他們東海沒這規矩，不用你操心。”賀灼攬過少年的腰，把人往大殿裏帶，邊走邊哄：“當初不該騙你，不過好些年沒見也生疏了不是？”
“我聽得到！”蕭婳在後邊冷笑抗議，和漢王跟上前人腳步。
其實接風宴相當無聊，基本是人們堆砌著假笑應酬，賀灼本想著今晚沒有奚杳他自己喝著小酒找個理由溜了就行，而今王妃在側，這位主兒是連酒都不想喝了，而且又吃不飽，簡直想直接打道回府。
但狗皇帝不允許，非得讓賀灼留下來處理一些半大不小卻足夠煩人的事務。
賀灼抗議：“這才初幾！我還在休沐！”
章順帝對著哥哥冷笑一聲：“你看朕一年到頭休息過了嗎？”
再來一次狗皇帝誰都不做！
遲早累死！
賀灼：“……”
於是他被扣下來了，不過他不甘心單獨被扣，想盡辦法把漢王也扣下了。
被無辜拖下水的漢王：“……？”
當時宥陽郡主就笑著看他們離席苦哈哈地往禦書房去。
不過狗皇帝多少還有點人性，知曉非工作日強行加班不是人幹事，亥時便放人走了。
漢王被他母妃遣派過來的人留下了，兩個宮女提著兩個大食盒，說是太妃怕漢王席上吃不飽特意命人做的，於是賀灼先溜個飛快。
賀灼走在宮道上，忽然看見蕭婳提著個燈籠在一旁等著。
賀灼問她：“等乘風？”
“是在等。”蕭婳瞇起眼笑了笑：“但也在等你。”
賀灼挑眉：“？”
“方才在席間聽了段很好笑又無厘頭的話。”郡主想了想，幸災樂禍道：“但我覺得你需要回去哄一下嫂子。”
賀灼與漢王起身離席，蕭婳就一直含笑著目送他們離開，眼底全是看好戲的心思，一轉眼發覺坐在不遠處的豫王妃也是剛剛收回投在男人身上的視線，兩人一對視上禮貌地互敬一杯。
賀灼離席奚杳也不想多待，但到底前腳剛走一個，立刻走顯得他這個王妃恃寵而驕，難免落人口舌，於是他給自己斟滿一杯茶，打算喝完這杯茶就離開。
這時一位不知哪個旁支的縣主到蕭婳前頭來敬酒，說好久不見郡主，不知郡主可還記得她。
蕭婳上下看了幾眼，她小時玩得比較好也就平武皇帝幾個兒女，確實是想不起來這是哪位縣主，當下客氣笑道：“多年過去了，姑娘大變樣了都，敢問是哪位縣主？”
那位縣主也不生氣，說了自己的封號為明通。
明通縣主東扯一下西扯一下，扯到最後便是蕭婳這般大大咧咧的人都有些不耐了：“你要說什麽直接說吧，我一粗人聽不得這些繞繞彎彎的。”
明通縣主訕訕笑著，卻又帶著些打抱不平：“我記得郡主小時與豫王殿下青梅竹馬。”
宥陽郡主撐著下巴，漫不經心道：“是啊，那又如何呢？”
明通縣主巴拉巴拉說了一堆，概括總結起來就是她想起從前郡主與王爺形影不離，是令人形影不離的一對兒，那時人人都以為郡主與王爺遲早會喜結連理，平武皇帝也有意將他們湊成一對……
蕭婳：“……”我不是我沒有，聽我解釋。
蕭婳整個人如坐針氈，她僵硬地看向捧著杯托喝茶、卻時不時分個眼神過來的豫王妃嫂子，腦袋嗡嗡的疼。
這般距離，明通縣主也沒刻意壓低聲音，王妃肯定是聽得見的。
……殺了她算了。
明通縣主還在發表她的長篇大論，蕭婳忍無可忍，冷冷地看著面前說個不聽的女人。
蕭婳到底是和京中嬌小姐不一樣的。她於東海練水師、禦海寇時嬌小姐們還在閨閣裏學習琴棋書畫，真正上過生死場的雙眼像兇獸一般溢出危險的光。
明通縣主被她眼神嚇了一跳，凍在那裏，縱使殿內有炭火暖著，但她卻依然深陷冰天雪地。
“管不好自己的嘴巴便閉嘴。”到底第一日回京，蕭婳不願惹麻煩，揮退了明通縣主，又緩和下臉，急忙忙去尋奚杳的身影，卻見那位置早已空了。
蕭婳：“……”問題有點大。
聽罷蕭婳的覆述，賀灼頭疼地掩住額角。
蕭婳還是有點頭大的：“嫂子肯定聽到了的，那明通縣主話裏話外都在擠兌他。你還是得回去解釋一番吧，我……誒，誤會大了。”
賀灼低低應著。
回王府路上，賀灼突然想到晚宴前奚杳嗔怪他騙他和蕭婳不相熟的那番話，奚杳中途折返也相當不合常理，就是再不感興趣他一般不會落了定承大長公主的面子，怎麽會中途折返？
而且今夜奚杳的表現，似乎帶有些不易察覺的……宣告主權的味道……
賀灼雙腿交疊，眸中浮現出一絲探究。
下了馬車，他問月蟄：“王妃呢？”
月蟄小聲回道：“王妃已經在屋裏歇下了。”她猶豫再三，硬著頭皮道：“還說，您今夜就睡書房吧，別去吵他。”
她聽聞自家主子似乎輕笑了一下。
月蟄：“？”
被媳婦變相趕出來沒床睡了還笑得出來？不理解。
但她見賀灼依舊擡腳往正院去，腦袋上面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王爺？-”平日便是王妃沒有特意說過，知曉人已歇下王爺也會主動去睡書房的啊，怎麽今天這般反常？
但那位主兒後腦勺今兒寫著兩個大字——“反骨”，奚杳叫他睡書房，他偏要去招惹一下。
奚杳睡覺不習慣一絲光亮都沒的，所以胡嬤嬤總會在外頭給他留一盞油燈燃著。
賀灼憑著這點微弱的光入了內室，悄無聲息到了榻邊。
奚杳背對他，脫下層層厚重的親王妃服飾，少年的骨架如此削瘦，賀灼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雙手撐在床沿，緩緩俯身。
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少年的發。
哪怕對待佛祖，賀灼也從來沒那麽虔誠過。
奚杳眼睫一顫。
“知道你沒睡……不用睜眼。”賀灼輕聲道，呼吸打在奚杳耳邊，“蕭宥陽自小同我一起長大不錯，但我倆都沒那個意思。之所以與她走得近，不過而今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抓弄她心裏頭那個人多了，人家躲她躲得勤，才借我關系近一近。”
解釋完了，賀灼閉了閉眼，又笑道：“晚安，尋音。”
他直起身子向外走去，奚杳聽見他向月蟄吩咐在正院旁收拾出一間小暖閣，他日後回來晚了便睡在暖閣裏頭。
奚杳緩緩睜開眼。
他兀自發了會呆，然後把臉埋進被褥裏，露出來的耳根與脖頸卻紅了大片。
次日一起來，奚杳一派沒睡醒的模樣，到了正廳用膳沒見賀灼，便問仆役：“王爺呢？”
月蟄便回道：“宮裏頭大早就叫王爺開小朝會去了。”
奚杳舀粥的手一頓。
他猶疑地問：“還有幾日元宵？”
月蟄：“過兩日就是了。”
那怪不得了。奚杳繼續低頭用膳。普通朝臣元宵之後才結束春節休沐，但像賀灼這種朝廷大員得提前兩日，不然真的等所有人同一日面對小山一般的事務會很頭疼。
昨日各部族進京，今兒各大皇商也來朝貢，奚杳懶得出去，便留在府中補覺。
過了晌午陸陸續續有宮裏的小太監扣響豫王府的大門，是各部與皇商進貢的稀罕玩意兒，宮裏挑了些，接著就是幾位親王長公主，再剩下的便給一些宗親或顯貴大臣。
豫王府而今權勢有目共睹，自然是皇宮外第一站，奚杳作為府中正經主子，只好從屋裏出來主持大局。
奚杳各自按照合乎的規矩挑了些擺件頭面等，除了留一些不錯的擺在屋裏，其餘的都叫胡嬤嬤等人統統搬入府庫，叫人挑不出差錯了。
這會兒是一西北皇商的貢物到了。
西北雖處處是荒漠戈壁，但卻連通著與遠西各國的通商之路，異域來的東西總是稀罕的，奚杳挑來挑去，忍痛割愛不少，最後挑得一套琉璃盞、波斯羊毛毯等。
不過最後清點時卻發現多了兩樣，奚杳忙叫人把走得不遠的小太監喊回來，說公公落下了兩樣。
誰知那小太監一瞧那兩樣物什，頓時笑得見了牙。
“是奴婢忘記轉告王妃殿下了。”小太監恭謙道：“這兩樣是咱們王爺特意為王妃留的，宮裏頭都沒剩下的呢。”
說罷，小太監便離開了。
奚杳怔楞片刻。
被留下的其中一樣是一只虎斑紋樣底下白腹的幼貓，被關在籠子裏，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奚杳忙叫人放它自由，幼貓探出爪子，也不怕生，沖奚杳喵喵叫了幾聲，一雙金綠色的杏眼水汪汪的叫人憐愛。
奚杳嘀咕著：“王爺怎的有心思留只貓兒給我。”
月蟄便在旁笑道：“許是拿來給王妃解悶的。”
胡嬤嬤翻著先前隨車隊而來的貢物冊子，不看還好，一看神色便怪了，道：“這貓倒是金貴，是北邊森林的貓兒，稀少的很咧，又與家養的混種了，長毛的少，今兒不過進奉了一對幼子，一只便在我們這裏了。”
奚杳便問：“另一只哪兒去了？”
胡嬤嬤道：“是宮裏左昭儀娘娘要了去。”
奚杳是對這些毛茸茸的小東西無法抗拒的，知曉這貓兒的嬌貴，但既然是賀灼要來的，說明宮裏頭也是應了的，當下便笑道：“取個名兒吧。”
貓兒叫了一聲，似乎在應和。
“叫你臥虎可好？”奚杳撓撓小貓的下巴，然後轉向另一樣：“那是什麽？”
胡嬤嬤打開來瞧，發覺是一匣子水晶蒲桃。（白葡萄）
較之臥虎那稀罕貓兒，這一匣子果子才是珍貴的。蒲桃產於秋日，而今正值盛冬，要得來那麽一小匣子蒲桃多麽不易可想而知。今兒不過得了一箱子，章順帝、太皇太後、兩宮太後各自得了兩匣子，便是連幾位太妃長公主宮裏娘娘都沒有，反倒是賀灼不知怎的留給奚杳一匣子，也是厲害的。
奚杳心底不知何種感受，蒲桃到底易壞，他讓仆役先凍在冰窖裏，等王爺回來再一塊吃。
胡嬤嬤猶疑著：“王爺……很是上心王妃。”
奚杳順著臥虎的毛，幼貓發出舒服的呼嚕聲，他斂了斂眼，沒說話。
這晚賀灼趕在晚膳前回府，奚杳叫人添一副碗筷，默默地喝湯。
賀灼坐在他身側，見著月蟄懷中瞇著眼喝牛乳的臥虎，問道：“可還喜歡？左昭儀本想兩只一塊養著的，我好說歹說，什麽好話都說了個遍，才將這一只留下了。”
奚杳道了聲喜歡，又說：“也不怕人家說你小話。”
賀灼笑了笑，問：“叫什麽名兒？”
“臥虎。”
賀灼對這名字沒有發表任何異議，又問：“那匣蒲桃可嘗過味了？我聽聞挺甜。”
甜是必然的，不用嘗都知道，不甜那群皇商也不敢當作貢品，到時宮裏頭那幾位怪罪酸澀，他們也得遭殃。
奚杳道：“我聽那公公說，太妃們都沒得一匣，你又如何來的？”
賀灼便道：“我厚著臉皮去向陳太後要的。”
奚杳瞧了他一眼，是有些不信的。
後來兩人默默吃飯沒再說過話，只是氣氛對比之前稍有些不同。一是因為昨夜的事兒，這兩人心裏都藏著點什麽，又欲言又止，旁人看了都著急；二是今日的貓兒與蒲桃，雖簡單卻難得兩樣貢品，到底不是能隨便拿得的，奚杳一下子抓不準賀灼的意思，他是沒必要這般對自己的，幹脆就不說話了。
膳後依舊在書房各自看書處理公務，誰也不打擾誰，只是奚杳困頓起身想要去休息時，他看了眼賀灼。
“怎麽？”賀灼問。
“我要休息了。”王妃殿下抿唇道：“也不早了，若是不不緊要的事兒也一並歇了吧。”
賀灼眨了眨眼，有些懵，似乎沒明白怎麽這晚主動要他睡覺。
奚杳表情有些淡，“我睡了你可就別想進屋睡了。”
但賀灼早已讓人收拾暖閣，哪怕昨晚奚杳沒聽見，這一天下來也該知道，睡不睡屋裏頭也可以。
賀灼看著少年故作淡定的眉眼，偏頭悶笑一聲，然後擱下筆，起身來到奚杳身前。
他比奚杳高了整一個頭，此刻他低著頭，笑道：“這還是你頭一回主動要我睡覺，以往我亮燈到三更半夜你都沒管我。”
奚杳抿著唇，把頭扭到一邊。
賀灼卻讓他把頭轉回來，輕聲問：“尋音，我能向你確認一件事嗎？”
奚杳睜著一雙貓眼看他：“……什麽？”
賀灼目光描摹著他的眉眼，語氣前所未有的輕緩：“你是因為聽聞我與蕭婳的謠言……才中途折返的嗎？”
奚杳眸光一顫，眼神都不知道瞟去哪裏好，只覺得一股熱流湧上他的面龐、耳朵。
偏偏賀灼證明了這一點，他常年或握筆或練武出來的薄繭摩挲著那片耳垂，沈沈道：“尋音，你耳朵紅了。”他又笑道：“所以是真的，對嗎？”
奚杳不想理他了，想直接回去睡覺。
賀灼看出來少年這是害羞了，嘆了一聲：“那我知道了。”
“晚安，尋音。”
奚杳卻覺得腦袋都要炸開了。
男人輕輕地在少年耳垂旁印下一吻。比起昨夜吻發的行徑，這次是直接在燈火通明之下。
賀灼吻了他。
雖然只是……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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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杳手臂撐在窗桕上，含笑地看著外頭三人。
賀灼在短暫的驚愕過後，然後嘴角揚起一抹笑，輕聲問：“你怎麽……不是和母親一同去上香了嗎？”
蕭婳瞪大眼睛，眼裏是滿滿的好奇。
漢王一年牙疼。又出現了，妻奴二哥！
奚杳笑著說：“我想了想還是回來吧，我自小一聽佛經就困，到時在佛祖座下睡著了多少顯得不真誠。”說著他款款下了馬車，有仆役將馬車驅至別處。
甫一見他下車，賀灼皺了皺眉，嗔怪道：“怎麽穿那麽少？今夜受冷了該如何是好？”
奚杳鬥篷毛邊絨絨的，襯得他臉小了一圈。他擡起臉，小聲道：“已經很暖和了，裏頭的衣裳胡嬤嬤特意選的最暖和的料子，我都出了些薄汗了。”
賀灼碰碰他的手，果真是暖的，只能作罷。
蕭婳悄悄湊近漢王，同漢王咬耳朵：“姐姐問你個事兒——這真的是賀灼？”
漢王神色詭異，盡管百般不想承認，但依舊是點點頭。
這邊夫夫倆說完悄悄話，奚杳笑著看向蕭婳與漢王，他先是與漢王打了招呼，然後問：“這位便是宥陽郡主吧？”
蕭婳難得有些拘謹，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問豫王妃安好。”
“你前些時候還說與郡主不相熟，我都問過母親了，打小一起長大的。”奚杳有些氣惱地對著賀灼怪嗔，然後又對宥陽郡主歉意笑道：“其實按禮數，我該給你備些禮物的，不過今兒來得匆忙便空手來了。”
蕭婳受寵若驚：“……不、不用的。”東海沒那麽多禮數的，都靠著喜好來。
“他們東海沒這規矩，不用你操心。”賀灼攬過少年的腰，把人往大殿裏帶，邊走邊哄：“當初不該騙你，不過好些年沒見也生疏了不是？”
“我聽得到！”蕭婳在後邊冷笑抗議，和漢王跟上前人腳步。
其實接風宴相當無聊，基本是人們堆砌著假笑應酬，賀灼本想著今晚沒有奚杳他自己喝著小酒找個理由溜了就行，而今王妃在側，這位主兒是連酒都不想喝了，而且又吃不飽，簡直想直接打道回府。
但狗皇帝不允許，非得讓賀灼留下來處理一些半大不小卻足夠煩人的事務。
賀灼抗議：“這才初幾！我還在休沐！”
章順帝對著哥哥冷笑一聲：“你看朕一年到頭休息過了嗎？”
再來一次狗皇帝誰都不做！
遲早累死！
賀灼：“……”
於是他被扣下來了，不過他不甘心單獨被扣，想盡辦法把漢王也扣下了。
被無辜拖下水的漢王：“……？”
當時宥陽郡主就笑著看他們離席苦哈哈地往禦書房去。
不過狗皇帝多少還有點人性，知曉非工作日強行加班不是人幹事，亥時便放人走了。
漢王被他母妃遣派過來的人留下了，兩個宮女提著兩個大食盒，說是太妃怕漢王席上吃不飽特意命人做的，於是賀灼先溜個飛快。
賀灼走在宮道上，忽然看見蕭婳提著個燈籠在一旁等著。
賀灼問她：“等乘風？”
“是在等。”蕭婳瞇起眼笑了笑：“但也在等你。”
賀灼挑眉：“？”
“方才在席間聽了段很好笑又無厘頭的話。”郡主想了想，幸災樂禍道：“但我覺得你需要回去哄一下嫂子。”
賀灼與漢王起身離席，蕭婳就一直含笑著目送他們離開，眼底全是看好戲的心思，一轉眼發覺坐在不遠處的豫王妃也是剛剛收回投在男人身上的視線，兩人一對視上禮貌地互敬一杯。
賀灼離席奚杳也不想多待，但到底前腳剛走一個，立刻走顯得他這個王妃恃寵而驕，難免落人口舌，於是他給自己斟滿一杯茶，打算喝完這杯茶就離開。
這時一位不知哪個旁支的縣主到蕭婳前頭來敬酒，說好久不見郡主，不知郡主可還記得她。
蕭婳上下看了幾眼，她小時玩得比較好也就平武皇帝幾個兒女，確實是想不起來這是哪位縣主，當下客氣笑道：“多年過去了，姑娘大變樣了都，敢問是哪位縣主？”
那位縣主也不生氣，說了自己的封號為明通。
明通縣主東扯一下西扯一下，扯到最後便是蕭婳這般大大咧咧的人都有些不耐了：“你要說什麽直接說吧，我一粗人聽不得這些繞繞彎彎的。”
明通縣主訕訕笑著，卻又帶著些打抱不平：“我記得郡主小時與豫王殿下青梅竹馬。”
宥陽郡主撐著下巴，漫不經心道：“是啊，那又如何呢？”
明通縣主巴拉巴拉說了一堆，概括總結起來就是她想起從前郡主與王爺形影不離，是令人形影不離的一對兒，那時人人都以為郡主與王爺遲早會喜結連理，平武皇帝也有意將他們湊成一對……
蕭婳：“……”我不是我沒有，聽我解釋。
蕭婳整個人如坐針氈，她僵硬地看向捧著杯托喝茶、卻時不時分個眼神過來的豫王妃嫂子，腦袋嗡嗡的疼。
這般距離，明通縣主也沒刻意壓低聲音，王妃肯定是聽得見的。
……殺了她算了。
明通縣主還在發表她的長篇大論，蕭婳忍無可忍，冷冷地看著面前說個不聽的女人。
蕭婳到底是和京中嬌小姐不一樣的。她於東海練水師、禦海寇時嬌小姐們還在閨閣裏學習琴棋書畫，真正上過生死場的雙眼像兇獸一般溢出危險的光。
明通縣主被她眼神嚇了一跳，凍在那裏，縱使殿內有炭火暖著，但她卻依然深陷冰天雪地。
“管不好自己的嘴巴便閉嘴。”到底第一日回京，蕭婳不願惹麻煩，揮退了明通縣主，又緩和下臉，急忙忙去尋奚杳的身影，卻見那位置早已空了。
蕭婳：“……”問題有點大。
聽罷蕭婳的覆述，賀灼頭疼地掩住額角。
蕭婳還是有點頭大的：“嫂子肯定聽到了的，那明通縣主話裏話外都在擠兌他。你還是得回去解釋一番吧，我……誒，誤會大了。”
賀灼低低應著。
回王府路上，賀灼突然想到晚宴前奚杳嗔怪他騙他和蕭婳不相熟的那番話，奚杳中途折返也相當不合常理，就是再不感興趣他一般不會落了定承大長公主的面子，怎麽會中途折返？
而且今夜奚杳的表現，似乎帶有些不易察覺的……宣告主權的味道……
賀灼雙腿交疊，眸中浮現出一絲探究。
下了馬車，他問月蟄：“王妃呢？”
月蟄小聲回道：“王妃已經在屋裏歇下了。”她猶豫再三，硬著頭皮道：“還說，您今夜就睡書房吧，別去吵他。”
她聽聞自家主子似乎輕笑了一下。
月蟄：“？”
被媳婦變相趕出來沒床睡了還笑得出來？不理解。
但她見賀灼依舊擡腳往正院去，腦袋上面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王爺？-”平日便是王妃沒有特意說過，知曉人已歇下王爺也會主動去睡書房的啊，怎麽今天這般反常？
但那位主兒後腦勺今兒寫著兩個大字——“反骨”，奚杳叫他睡書房，他偏要去招惹一下。
奚杳睡覺不習慣一絲光亮都沒的，所以胡嬤嬤總會在外頭給他留一盞油燈燃著。
賀灼憑著這點微弱的光入了內室，悄無聲息到了榻邊。
奚杳背對他，脫下層層厚重的親王妃服飾，少年的骨架如此削瘦，賀灼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雙手撐在床沿，緩緩俯身。
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少年的發。
哪怕對待佛祖，賀灼也從來沒那麽虔誠過。
奚杳眼睫一顫。
“知道你沒睡……不用睜眼。”賀灼輕聲道，呼吸打在奚杳耳邊，“蕭宥陽自小同我一起長大不錯，但我倆都沒那個意思。之所以與她走得近，不過而今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抓弄她心裏頭那個人多了，人家躲她躲得勤，才借我關系近一近。”
解釋完了，賀灼閉了閉眼，又笑道：“晚安，尋音。”
他直起身子向外走去，奚杳聽見他向月蟄吩咐在正院旁收拾出一間小暖閣，他日後回來晚了便睡在暖閣裏頭。
奚杳緩緩睜開眼。
他兀自發了會呆，然後把臉埋進被褥裏，露出來的耳根與脖頸卻紅了大片。
次日一起來，奚杳一派沒睡醒的模樣，到了正廳用膳沒見賀灼，便問仆役：“王爺呢？”
月蟄便回道：“宮裏頭大早就叫王爺開小朝會去了。”
奚杳舀粥的手一頓。
他猶疑地問：“還有幾日元宵？”
月蟄：“過兩日就是了。”
那怪不得了。奚杳繼續低頭用膳。普通朝臣元宵之後才結束春節休沐，但像賀灼這種朝廷大員得提前兩日，不然真的等所有人同一日面對小山一般的事務會很頭疼。
昨日各部族進京，今兒各大皇商也來朝貢，奚杳懶得出去，便留在府中補覺。
過了晌午陸陸續續有宮裏的小太監扣響豫王府的大門，是各部與皇商進貢的稀罕玩意兒，宮裏挑了些，接著就是幾位親王長公主，再剩下的便給一些宗親或顯貴大臣。
豫王府而今權勢有目共睹，自然是皇宮外第一站，奚杳作為府中正經主子，只好從屋裏出來主持大局。
奚杳各自按照合乎的規矩挑了些擺件頭面等，除了留一些不錯的擺在屋裏，其餘的都叫胡嬤嬤等人統統搬入府庫，叫人挑不出差錯了。
這會兒是一西北皇商的貢物到了。
西北雖處處是荒漠戈壁，但卻連通著與遠西各國的通商之路，異域來的東西總是稀罕的，奚杳挑來挑去，忍痛割愛不少，最後挑得一套琉璃盞、波斯羊毛毯等。
不過最後清點時卻發現多了兩樣，奚杳忙叫人把走得不遠的小太監喊回來，說公公落下了兩樣。
誰知那小太監一瞧那兩樣物什，頓時笑得見了牙。
“是奴婢忘記轉告王妃殿下了。”小太監恭謙道：“這兩樣是咱們王爺特意為王妃留的，宮裏頭都沒剩下的呢。”
說罷，小太監便離開了。
奚杳怔楞片刻。
被留下的其中一樣是一只虎斑紋樣底下白腹的幼貓，被關在籠子裏，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奚杳忙叫人放它自由，幼貓探出爪子，也不怕生，沖奚杳喵喵叫了幾聲，一雙金綠色的杏眼水汪汪的叫人憐愛。
奚杳嘀咕著：“王爺怎的有心思留只貓兒給我。”
月蟄便在旁笑道：“許是拿來給王妃解悶的。”
胡嬤嬤翻著先前隨車隊而來的貢物冊子，不看還好，一看神色便怪了，道：“這貓倒是金貴，是北邊森林的貓兒，稀少的很咧，又與家養的混種了，長毛的少，今兒不過進奉了一對幼子，一只便在我們這裏了。”
奚杳便問：“另一只哪兒去了？”
胡嬤嬤道：“是宮裏左昭儀娘娘要了去。”
奚杳是對這些毛茸茸的小東西無法抗拒的，知曉這貓兒的嬌貴，但既然是賀灼要來的，說明宮裏頭也是應了的，當下便笑道：“取個名兒吧。”
貓兒叫了一聲，似乎在應和。
“叫你臥虎可好？”奚杳撓撓小貓的下巴，然後轉向另一樣：“那是什麽？”
胡嬤嬤打開來瞧，發覺是一匣子水晶蒲桃。（白葡萄）
較之臥虎那稀罕貓兒，這一匣子果子才是珍貴的。蒲桃產於秋日，而今正值盛冬，要得來那麽一小匣子蒲桃多麽不易可想而知。今兒不過得了一箱子，章順帝、太皇太後、兩宮太後各自得了兩匣子，便是連幾位太妃長公主宮裏娘娘都沒有，反倒是賀灼不知怎的留給奚杳一匣子，也是厲害的。
奚杳心底不知何種感受，蒲桃到底易壞，他讓仆役先凍在冰窖裏，等王爺回來再一塊吃。
胡嬤嬤猶疑著：“王爺……很是上心王妃。”
奚杳順著臥虎的毛，幼貓發出舒服的呼嚕聲，他斂了斂眼，沒說話。
這晚賀灼趕在晚膳前回府，奚杳叫人添一副碗筷，默默地喝湯。
賀灼坐在他身側，見著月蟄懷中瞇著眼喝牛乳的臥虎，問道：“可還喜歡？左昭儀本想兩只一塊養著的，我好說歹說，什麽好話都說了個遍，才將這一只留下了。”
奚杳道了聲喜歡，又說：“也不怕人家說你小話。”
賀灼笑了笑，問：“叫什麽名兒？”
“臥虎。”
賀灼對這名字沒有發表任何異議，又問：“那匣蒲桃可嘗過味了？我聽聞挺甜。”
甜是必然的，不用嘗都知道，不甜那群皇商也不敢當作貢品，到時宮裏頭那幾位怪罪酸澀，他們也得遭殃。
奚杳道：“我聽那公公說，太妃們都沒得一匣，你又如何來的？”
賀灼便道：“我厚著臉皮去向陳太後要的。”
奚杳瞧了他一眼，是有些不信的。
後來兩人默默吃飯沒再說過話，只是氣氛對比之前稍有些不同。一是因為昨夜的事兒，這兩人心裏都藏著點什麽，又欲言又止，旁人看了都著急；二是今日的貓兒與蒲桃，雖簡單卻難得兩樣貢品，到底不是能隨便拿得的，奚杳一下子抓不準賀灼的意思，他是沒必要這般對自己的，幹脆就不說話了。
膳後依舊在書房各自看書處理公務，誰也不打擾誰，只是奚杳困頓起身想要去休息時，他看了眼賀灼。
“怎麽？”賀灼問。
“我要休息了。”王妃殿下抿唇道：“也不早了，若是不不緊要的事兒也一並歇了吧。”
賀灼眨了眨眼，有些懵，似乎沒明白怎麽這晚主動要他睡覺。
奚杳表情有些淡，“我睡了你可就別想進屋睡了。”
但賀灼早已讓人收拾暖閣，哪怕昨晚奚杳沒聽見，這一天下來也該知道，睡不睡屋裏頭也可以。
賀灼看著少年故作淡定的眉眼，偏頭悶笑一聲，然後擱下筆，起身來到奚杳身前。
他比奚杳高了整一個頭，此刻他低著頭，笑道：“這還是你頭一回主動要我睡覺，以往我亮燈到三更半夜你都沒管我。”
奚杳抿著唇，把頭扭到一邊。
賀灼卻讓他把頭轉回來，輕聲問：“尋音，我能向你確認一件事嗎？”
奚杳睜著一雙貓眼看他：“……什麽？”
賀灼目光描摹著他的眉眼，語氣前所未有的輕緩：“你是因為聽聞我與蕭婳的謠言……才中途折返的嗎？”
奚杳眸光一顫，眼神都不知道瞟去哪裏好，只覺得一股熱流湧上他的面龐、耳朵。
偏偏賀灼證明了這一點，他常年或握筆或練武出來的薄繭摩挲著那片耳垂，沈沈道：“尋音，你耳朵紅了。”他又笑道：“所以是真的，對嗎？”
奚杳不想理他了，想直接回去睡覺。
賀灼看出來少年這是害羞了，嘆了一聲：“那我知道了。”
“晚安，尋音。”
奚杳卻覺得腦袋都要炸開了。
男人輕輕地在少年耳垂旁印下一吻。比起昨夜吻發的行徑，這次是直接在燈火通明之下。
賀灼吻了他。
雖然只是……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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