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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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兩天後,正月十七,星期三,早上。

徐雲清剛踏進校務處,同事們就告訴他,秦覆辭職了。

“辭職?”徐雲清楞住了,“我怎麽不知道?”

同事們說:“他父親代他向學校遞了辭呈,他已經不是我們學校的音樂老師了。”

徐雲清忙問:“為什麽?”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同事們並不意外,“秦覆是什麽人,怎麽可能一直做老師?他肯定要子承父業的。”

緊接著有人問:“他是不是快要娶孟素琴了?”

徐雲清沒有回答,他覺得事有蹊蹺,於是轉頭就出了校務處。原本他是要找孟素琴的,然而他驚訝地發現,孟素琴也沒來學校。徐雲清頓感大事不妙,於是他快速返回校務處,直接給秦家打電話。

電話一接通,徐雲清就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哪位?”

“老大,是我。”徐雲清的心跳在加速,“你怎麽突然辭職了?還有,素琴今天怎麽也沒來學校?”

那邊的秦覆說:“雲清,你稍後會知道的。”

“不會有事吧?”徐雲清很擔心。

秦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在短暫的沈默後,徐雲清聽到他說:“雲清,你真的想跟著我?”

雖然徐雲清是個大老粗,雖然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雖然他除了管理校務什麽也不會做,但是直覺告訴他,時機到了。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老大,我會永遠跟著你。無論你要我做什麽,我都聽你的。”

那邊的秦覆在沈默了幾秒鐘後,說了一個字:“好。”

通話這就結束了。

一旁偷聽的同事們立刻湊過來,“雲清,出什麽事了?你為什麽要說那些話?”

徐雲清沒有回答。幾秒鐘後,他哈哈大笑。

同事們嚇壞了,紛紛問他怎麽了。

徐雲清停止大笑,緊接著吐出幾個字:“老子不幹了!”

說罷,他揚長而去。

同一時間,貝家巷,孟家。

狹窄的客廳內,孟素琴坐在簡陋的小圓桌前,她的對面是父親孟國文和母親袁婉華。原本用過早飯,她應該坐上秦覆的轎車去學校上班的。可是時間到了,秦覆的轎車並沒有到來。她原想自己騎自行車去學校,可是父母卻要她留在家中。

敏感的孟素琴直覺有大事發生,但她以為是那件喜事,便期待地問:“爸,媽,出什麽事了?”

老實人孟國文不善於表達,他看向妻子袁婉華。

袁婉華輕輕頜首,接著對女兒說:“素琴,你和秦覆到此為止吧。”

孟素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她萬萬沒想到會是這件事。在楞了幾秒鐘之後,她顫聲問:“媽媽,為什麽這麽說?”

袁婉華只得將宋晚雲對秦覆一見傾心的事情和盤托出。

孟素琴聽完,熱淚滾滾而下。

見到女兒這般模樣,孟國文十分心痛。

袁婉華也很心痛,但是她不得不忍痛說下去:“宋家才是秦家理想的親家,宋小姐也對秦覆一見傾心。雖然在元宵晚宴上,秦覆沒有留意到宋小姐,但是昨天晚上,他父親把他帶到了宋家。在一些接觸後,宋小姐堅定了她的決心。就這樣,秦家和宋家決定聯姻。”

“難怪昨天秦覆並沒有到學校來。”孟素琴這才恍然大悟,“我原以為他是因為沒有課才留在家中休息,沒想到……”

她淚如雨下,說不下去了。

孟國文走過來摟住她,疼惜地說:“素琴,做個普通人挺好,我們不稀罕那些富貴。”

孟素琴搖著頭說:“我愛他這個人,不是富貴。”

“嗯,爸爸知道。”孟國文連連點頭,同時拍著女兒的背。

袁婉華早已淚流滿面,但她還得往下說:“秦太太跟我說過,秦覆這輩子將有兩次婚姻,第一次是今年,第二次是他五十六歲那年。因此,即便你能和他結婚,你們也是走不到最後的。”

孟素琴忙問:“宋小姐知道這個事情嗎?”

袁婉華答:“知道。”

“她是什麽態度?”

“秦太太說,宋小姐不在乎。”

孟國文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袁婉華看著女兒,眼含熱淚。

半晌後,孟素琴說:“爸,媽,我離開他。”

說罷,她便哭倒在父親的懷抱中。

袁婉華也淚如雨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門處響起了敲門聲。

孟國文說:“我去看看。”

孟素琴馬上站起來,“爸爸,我知道是誰,我去。”

孟國文不放心,但是袁婉華對他搖了搖頭,他只能讓女兒出去了。

孟素琴來到前院的大門前,對門外的人說:“你回去吧!”

果然,秦覆的聲音傳來:“素琴,出來見我。”

孟素琴說:“打從你跟你父親去宋家的那一刻起,我們的關系就結束了。”

秦覆深深嘆息,“素琴,給我解釋的機會,好不好?”

“沒有必要解釋了,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孟素琴的眼淚又落了下來,“秦覆,我祝福你們,再見。”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門。

與此同時,海曙區某賓館。

套房內,宋晚雲和虞新月躺在大床上聊天。

“晚雲,你是認真的?”

“再認真也沒有。”宋晚雲把玩著虞新月的頭發,“見到他,我才知道什麽是一見傾心。昨天晚上,他來我們家打麻將,我們有了一些接觸,這讓我堅定了自己的心意,非他不嫁。”

虞新月哀嘆:“好一個善變的女人。”

宋晚雲翻過身來,支著下巴問平躺著的虞新月:“你會怨我麽?”

“你呀,真是一個傻丫頭!”虞新月捏捏她的面頰,“你找到意中人,我高興還來不及,有什麽好怨的?”

聽到這些話,宋晚雲放心了。可是很快她又懊惱起地說:“新月,你說說,我到底是怎麽回事?先是喜歡女人,後來又喜歡男人,而且每一次都是發自內心的。”

虞新月笑了,“還好,物種不變。”

“去你的!”宋晚雲臉紅了,“我又不是變態。”

虞新月撫著她的臉,溫柔地說:“你當然不是變態,你是至情至性,真摯可愛。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無關男女。”

宋晚雲十分欣慰。她握住虞新月的手,懇求說:“新月,永遠陪著我,好麽?”

虞新月嬌嗔:“真是的,你都有他了,還要我做什麽?”

“那不一樣。”宋晚雲撒嬌,“你們是不同的,無法互相取代。”

虞新月捏捏她的臉,“嘴真甜。”

“可惜以後不能給你吃了。”

“吃過就夠啦!”

“新月,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和他一樣重要的人。”

“有這一句話,足矣。”

兩個人回想起過往種種,不由得感慨萬千。

忽然,宋晚雲小聲說:“新月,有一件事,我不是很敢告訴你。”

“還有你不敢講的事?”虞新月意外了。

宋晚點了點頭。

虞新月坐了起來,接著也扶宋晚雲坐好,“到底是什麽事?”

“那個,”宋晚雲低著頭,“秦覆,他原先有對象。”

虞新月愕然,“真的?”

“是真的。”宋晚雲的聲音小小的,“那個姑娘叫孟素琴,她和秦覆上同一所小學和中學。大學畢業後,兩個人又在同一所學校教書。但是秦覆的父親不同意他們在一起,因為孟家只是普通人家。再加上我們家的原因……總之,秦覆不得不與她分開了。”

宋晚雲說完,不敢擡頭看虞新月。

果然,虞新月說:“晚雲,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姻緣。”

宋晚雲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麽還要拆散他們?”

“我太喜歡他了,加上他父親又不同意他們在一起。”

“這不足以成為你拆散他們的理由。”虞新月嘆息,“晚雲,大家都是女人,女人何必為難女人?你把秦覆搶走了,孟素琴怎麽辦?他們交往這麽久,周圍人肯定認為他們是一對。現在分手了,你讓孟素琴如何面對周圍人的目光?”

宋晚雲小聲說:“我們可以補償她。”

“補償?怎麽補償?”虞新月冷笑,“給錢,還是再找一個秦覆出來?”

宋晚雲說不出話來。

虞新月懇求她:“晚雲,放過他們,好不好?”

“可是我無法放過自己的心。”宋晚雲落淚了,“我從未如此喜歡一個人,我不能放開他。”

虞新月冷冰冰地說:“晚雲,我不讚成你的婚事,雖然我的意見微不足道。”

宋晚雲握住她的手,“新月,我的婚姻不能沒有你的祝福。”

“抱歉,我無法祝福你。”虞新月抽回自己的手,“我還是那句話,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姻緣。”

“我也不想這樣的!”宋晚雲落淚了。

虞新月起身下床,“晚雲,做人不能太自私。”

宋明雲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我走了,你好自為之。”虞新月拿起外套和包包。

宋晚雲仍不死心,“新月!”

虞新月搖搖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一份從十六歲就開始的深厚情誼產生了裂痕。

宋晚雲淚如雨下。

晚上七點,江北區某飯館。

徐雲清與秦覆在臨窗的座位上對酌。

“沒想到,你去了一趟海曙,竟然引發這麽大的事情。”徐雲清給自己倒酒,“按說你們兩家都是生意人,寧波又不是太大,你們之前居然不認識?”

秦覆無奈地說:“我和宋小姐都不愛社交,加上之前都在上學,也就沒見過。這回是因為父親認為我已經大學畢業參加工作,算是長大成人了,這才讓我去參加那場元宵晚宴的。”

徐雲清苦笑,“你父親和宋先生絕對是商量好的。”

“是的。”秦覆連苦笑都笑不出來。

徐雲清小心地問:“老大,你為什麽不第一時間把宋晚雲看上你的事情告訴素琴?為什麽要跟你的父親去宋小姐的家裏?”

秦覆只是說:“雲清,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請你相信我。”

徐雲清點了點頭。

秦覆說下去:“我現在深刻地體會到,如果自己不夠強大,即便家庭條件再好,也是沒有選擇權的。”

徐雲清又點了點頭。

“苦了素琴了……”秦覆深深嘆息,“我已經從學校那裏得到消息,她已經辭職了。我想見她一面,把事情說清楚,但是她執意不肯。”

徐雲清說:“大局已定,沒有必要再說什麽了。”

秦覆重重地嘆了口氣。

徐雲清說下去:“素琴那麽善良,她一定是祝福你的。”

“我知道。”

“老大,什麽時候結婚?”

“六月八日。”

“請善待宋小姐。”

“我會做一個合格的丈夫。”

饒是徐雲清再大老粗也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他握住秦覆的手,語重心長地說:“既然付出了這麽大的代價,那就好好奮鬥,做出一番成績來。別忘了,你五十六歲的時候還要再結一次婚呢!”說到這裏,他拍拍自己的腦袋,“啊,不對,兩次,而且是和同一個女人。”

因為是好哥們,所以秦覆把這件稀奇事告訴了徐雲清。

“你這個徐頭,三十三年之後的事情,講它做什麽?”秦覆來氣了,“真不知道那是個什麽樣的女人,我竟然要娶她兩次。”

徐雲清憧憬地說:“不用想,她一定是個絕代佳人,而且肯定比你小得多,搞不好還跟你差著輩。不得不說,老大,你真的很有艷福。”

“你小子別胡說。”秦覆瞪他,“這件事,絕對不能告訴素琴。”

徐雲清忙說:“老大,我沒有那麽蠢。”

“雲清,你以後就跟著我。”

“老大,我求之不得。”

秦覆開始交待:“雲清,結婚之後,我會帶著你做事情。在那之前,你要幫我照顧好素琴。她不願意見我,但是肯定願意見你。她有什麽動靜,你要立刻告訴我。”

“老大,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徐雲清拍拍胸脯。

秦覆將酒倒滿,接著舉起酒杯,“雲清,我不會虧待你。”

徐雲清馬上與偶像碰杯。因為感慨良多,所以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沒過多久就倒在了桌上,最後仍是由秦覆和司機把他送回徐家。

離開徐家後,秦覆叫司機繞到貝家巷。

此時已是晚上九點,加上天氣寒冷,因而巷內空無一人。秦覆叫司機把車停在巷子口,自己孤身走入巷中。最後,他來到孟家大門前,註視著那熟悉的木門。

……此生無緣了。

因為無緣,所以他會補償她。

然而他並不知道,這個願望要到三十三年後才能實現。

驀地,他想起母親講過的那件稀奇事:五十六歲時,他將再次步入婚姻的殿堂。而且是結了又離,離了又結。那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竟能讓他如此折騰?

更要命的是,他提前三十三年知道了這件事。這就意味著他現在就要開始想象她,念叨她——是的,他的好奇心與征服欲完全被激發了。可是有什麽用?他還要再等三十三年,也就是說,他還要被吊足三十三年的胃口。

可惡,太可惡了!

上天為什麽要這樣安排,為什麽要這樣折磨他?

懷揣著這個問題,秦覆走出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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