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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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兩天很快過去了。
沒有任破綻，沒有任何岔子，許氏夫婦在秦覆的別墅開開心心地住了兩天，陪秦天愛玩了個痛快。秦天愛也很喜歡他們，爺爺奶奶地叫個不停，把兩位老人家哄得十分開心。沒辦法，誰讓他們的孫子孫女都遠在海外，難得一見呢？
今天，許氏夫婦要回去了。當然他們不是自己回去，而是由蘇曉和秦覆陪同。秦天愛沒有跟去，因為許氏夫婦舍不得再折騰這個小娃娃了。
一行人駕駛三輛轎車，從東部新區開往廣仁街。
回到老宅的時候，蘇曉被許老太太拉到後院，兩個人在木椅上坐下。蘇曉原以為許老太太要跟自己說一些“珍重再見”之類的話，沒想到，許老太太竟然問起了她和秦覆的事情。
許老太太說：“曉曉，我看你不太對勁，是不是有心事？”
看看，姜還是老的辣。
“沒有啦！”蘇曉冷汗直流。
“可是你瘦了不少，這是怎麽回事？”許老太太慧目如炬，“你和秦覆之間也怪怪的，這是怎麽了？”
蘇曉大驚。這兩天可是她賣力表演，連她自己都覺得肉麻，難道這還不夠？
許老太太都看在眼裏，她慈愛地說：“我活到這個歲數，什麽事情看不出來？曉曉，你跟我說實話，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蘇曉仍舊嘴硬，“……沒有什麽事。”
許老太太說：“離婚也不算事？”
蘇曉怔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許老太太問她：“曉曉，為什麽要和他離婚？”
蘇曉差點就要說出真相來。可是她不能讓這兩位慈愛的老人家知道袁婉華的仇恨，更不想破怕袁婉華的形象，所以她還是那個答案：“我不愛他了。”
許老太太嘆了口氣，“傻姑娘，為什麽要這樣折磨自己？”
蘇曉不能吐實，唯有無言。
許老太太摸著她的頭，溫柔地說：“其實，你們剛辦好離婚，他就打電話告訴我們了。我和老許都知道，你一定是有苦衷的。當然，他也知道。所以他才帶你來寧波，還把我們兩個叫到別墅去，找借口把你和他硬關在一起。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肯說出真相。曉曉，你實在太善良了！”
蘇曉落淚了。
“乖，不要哭。”許老太太用枯瘦的手給她擦眼淚，“跟阿姨說實話，好不好？”
“對不起，許阿姨，我不能說。”蘇曉搖著頭，“還請您和許叔叔多加珍重，不要再為我的事情擔心了，好嗎？”
“你這個樣子，我和老許怎麽放心得下？”
“我會扛過去的，至少為了天愛，我也一定會扛過去的。”
“古人雲：情深不壽，就是你這樣的人了。”許老太太滿眼憐愛，“曉曉，做人自私一些不過分的。”
這個道理，蘇曉也不是不明白。可是當她真正面對那些抉擇的時候，她就是狠不下心。沒辦法，她就是這樣一個至情至性的人。如果不是這樣的至情至性，上天也不會賜予她那麽靈敏的直覺。
這，就是天意。
蘇曉無奈地嘆了口氣。
忽然，許老太太問：“素琴的母親在走之前，有沒有對你說什麽？”
蘇曉搖搖頭，“她什麽也沒有說。”
許老太太握住她的手，誠摯地說：“曉曉，相信我，她一定是原諒秦覆了。別人這麽說你可以不信，但是我這個歲數的人講這種話，你是絕對可以相信的。到了我們這個歲數，很多事情，哪怕是生死，也都釋然了。”
可是蘇曉無法忘記那個夢。除非袁婉華親口對她說，她原諒了一切，否則她是不會改變主意的。所以她還是搖了搖頭，不肯說出一個字。
經歷過無數世事的許老太太知道勸不動這個傻姑娘了，她只能溫柔地叮囑：“曉曉，無論怎麽樣都要保重身體，身體才是一切的本錢。”
“我會的。”蘇曉點點頭，“您也是，希望以後還能來看您。”
許老太太笑著說：“我和老許隨時歡迎你，還有天愛。”
“我一定帶上她。”蘇曉也笑了。
許老太太點點頭，把她帶回了屋內。
進得屋內，她們看到許老先生正在著急地找什麽東西。旁邊的秦覆和徐斌也想幫忙，但是他們好像也不知道那件東西在哪裏。
蘇曉問：“許叔叔，您在找什麽？”
“大門的鑰匙不見了。”許老先翻著抽屜，“我這個腦子啊，總是丟三落四。”
蘇曉指著沙發說：“在沙發的右下角呢！”
徐斌馬上去挪沙發。果然，鑰匙就在那裏。他驚呆了，“太太，您是怎麽知道的？”
蘇曉說：“瞎猜的，有勞你了。”
許老先生從徐斌手中接過鑰匙，佩服地說：“曉曉，你太靈了！”
秦覆很沒好氣，“有多靈，就有多傻。”
蘇曉唯有苦笑。
閑聊幾句後，秦覆與蘇曉向許氏夫婦道別，離開了廣仁街。
當轎車開上靈橋的時候，蘇曉說：“秦覆，許氏夫婦明明知道我們離婚了的。”
“有什麽用？”秦覆難辯喜怒，“你還是什麽都不肯說。”
蘇曉低下頭，“對不起。”
秦覆不接她的話，他望向了窗外。
這時候，蘇曉想起了江廈公園的櫻花。算來，他們來寧波已經整整兩天，明天就要回去了，秦覆還是沒有提起看櫻花的事情。直到這個時候，蘇曉才發覺，她並不想看櫻花，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只要和他在一起，任何風景都是浪漫的。櫻花也好，不起眼的小草也罷，她們都是為情而生，因愛而美。
她，也是如此。
晚上十點，新區別墅。
一個小時前，蘇曉便將秦天愛哄睡著了。她回到自己的客房，了解一些公司的事務，接著讀會書，然後才是休息。她正忙得專心致志，誰知道，秦覆來敲她的門。她不敢怠慢，馬上開了門。
秦覆並不進來，他站在門口說：“走，我帶你去看櫻花。”
“都這麽晚了。”說是這麽說，蘇曉心下是欣喜的。
秦覆說：“今晚的月色很美，足以照亮櫻花。”
蘇曉看向窗外，果然，今晚是圓月，分外明亮。她來了興致，忙說：“我去。但是我要換衣服，請你稍等一下。”
秦覆頜首，“夜裏冷，多穿點。”
蘇曉說：“知道了。”
半個多小時後，他們到了江廈公園。
故地重游，便是如此。
三月中旬的夜晚，料峭的春風捎帶著奉化江的水氣，著實有些寒意。然而蘇曉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窩進那個寬厚的懷抱中取暖了。現在的她與他隔著一個禮貌的距離並排走著，徐斌和助手們遠遠地跟在後面。
江廈公園的櫻花品種以染井吉野為主，此時已全然盛開了。這個品種的櫻花單花大，整體的花量也大，花朵是極淺的粉白色。因而在盛開的時候，猶如霜雪掛枝，或似白雲繞樹，美得驚心動魄。偶爾一陣春天吹來，花瓣翩然飛落，像離家的旅人，像逝去的韶華，像消散的緣份……
蘇曉與秦覆走在這櫻花樹下，誰都沒有說話。蘇曉知道，無論是她還是秦覆，心思都不在這些櫻花上。果然，沒過多久，秦覆便帶她走到那臨著奉化江的鐵欄桿前，兩個人面江佇立。
和上次一樣，奉化江中，一艘貨輪正緩緩朝東邊的大海駛去，好像一個離家的旅人。蘇曉註視著它漸行漸遠，似乎自己的心也被它帶走了……
和上次一樣，月亮又被烏雲遮住了。
秦覆問她：“我們曾經在這裏對過《浪淘沙》，還記得吧？”
蘇曉答：“記得。”
“今晚，我們還能再對一首嗎？”
“對不起，我沒有心情。”
秦覆不勉強她。
這時候，天上的烏雲散去，一輪潔白的明月出現了。
秦覆望著月亮，溫柔地說：“上次我們過來，月亮也是這樣突然出現的。你說過：一片烏雲遮不住，明州新天。曉曉，你說得對，烏雲總會散去的。”
蘇曉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她沒有信心了。
秦覆趨近她，“曉曉，你看著我。”
蘇曉擡起頭，看著她深愛的人。
秦覆問她：“為什麽離婚？”
蘇曉的心怦怦亂跳，心口都發疼了。
秦覆說下去：“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此後，我不會再就這個問題打擾你。”
蘇曉的眼淚決堤般地湧了出來。
她動搖了，真的動搖了。
眼前的這個男人是何許人也？
他雖然五十多歲，兩鬢微霜，但依然俊朗，而且高大挺拔，身體健壯。那深灰色的大衣穿在他身上，比在模特身上還好看。毫無疑問，這實在是一位瀟灑的中年人。然而他不但健壯瀟灑，還擁有巨量財富，是許許多多的女人向往的對象。
這樣的一個男人，竟能一次次地懇求她，費盡心思地懇求她，姿態低得不能再低了。難道她還要繼續狠心下去，為區區一個夢境而離開他嗎？那只是一個毫無科學依據的夢而已，她需要那麽較真嗎？需要如此痛苦地折磨自己嗎？這是否太可笑了？
秦覆凝視著她，似乎也在說：那就是一個夢，一個夢而已。
是的，夢而已，只是夢而已，當不得真。
蘇曉決心豁出去了。她不要再理會那個虛幻的夢境，不要讓它奪走她的一切。於是她凝視著秦覆，輕輕地說：“秦覆，我……”
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了高懸於秦覆身後的那輪明月。那月亮好潔白，好明亮。它既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它那潔白的光輝好似神明的目光，註視著世間所有的一切，包括她的僥幸心理。
她又想起袁婉華說過的話：“……我要你離開他和秦天愛，永遠不能再跟他做夫妻。如果你做不到，一個個悲劇就要因你而生！”
緊接著，她想起了突然墜落的吊燈，周成岳的腦出血，以及沈明玉和周思楠那痛不欲生的模樣。她更不會忘記，當她簽好離婚協議的時候，周成岳突然好轉了……
是的，那並不是夢。
這個世界是有天理存在的，那輪明月就是它的形象之一。
說出真相有什麽用？秦覆再有能耐，能大得過上天嗎？當然她也知道，如果今天再不吐實，她就沒有機會了。可是，她有良知。她不能為了自己的幸福而犧牲其他人，她不能那樣自私！
想到這裏，她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秦覆，我不愛你。”
說完，她的熱淚滾滾而下，整個人都在顫抖。
秦覆沒有說話，他凝視著眼前哭成淚人的小小女子。
良久，蘇曉的哭泣才止住了。
這時候，秦覆說話了：“曉曉，我知道你有苦衷。但是，我仁至義盡了。我千萬百計地令你開口，可是你執意不說，我也沒有辦法。日子還要向前，我們不能總為這個事情消耗下去。”
蘇曉深吸一口氣，“是的。”
“新太太的事，我要開始準備了。”秦覆望向江面，“家裏事情多，還有個一歲多的小娃娃，我確實需要一位新太太幫我打理家庭。”
蘇曉說：“我理解。”
“你放心，她一定會善待天愛。”
“我相信。”
“你可以隨時看望女兒，她不會有任何意見。”
“謝謝。”
在這幾句對話中，秦覆是平靜的，蘇曉也擦幹了眼淚。她知道，他已經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能說話的都說了。然而她得不到那位老人家的寬恕，只能狠心地將他推開。猶如那櫻花一般，縱使再愛戀著大樹，也不得不忍痛地隨風而去了。
多麽諷刺，這江廈公園是別人的相親角，卻是她的斬情地！
秦覆轉過身去，“走吧。”
蘇曉說：“好的。”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兩個人離開了江廈公園。
天幕上，明月高懸。
月光下，所有的深情與無奈都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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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破綻，沒有任何岔子，許氏夫婦在秦覆的別墅開開心心地住了兩天，陪秦天愛玩了個痛快。秦天愛也很喜歡他們，爺爺奶奶地叫個不停，把兩位老人家哄得十分開心。沒辦法，誰讓他們的孫子孫女都遠在海外，難得一見呢？
今天，許氏夫婦要回去了。當然他們不是自己回去，而是由蘇曉和秦覆陪同。秦天愛沒有跟去，因為許氏夫婦舍不得再折騰這個小娃娃了。
一行人駕駛三輛轎車，從東部新區開往廣仁街。
回到老宅的時候，蘇曉被許老太太拉到後院，兩個人在木椅上坐下。蘇曉原以為許老太太要跟自己說一些“珍重再見”之類的話，沒想到，許老太太竟然問起了她和秦覆的事情。
許老太太說：“曉曉，我看你不太對勁，是不是有心事？”
看看，姜還是老的辣。
“沒有啦！”蘇曉冷汗直流。
“可是你瘦了不少，這是怎麽回事？”許老太太慧目如炬，“你和秦覆之間也怪怪的，這是怎麽了？”
蘇曉大驚。這兩天可是她賣力表演，連她自己都覺得肉麻，難道這還不夠？
許老太太都看在眼裏，她慈愛地說：“我活到這個歲數，什麽事情看不出來？曉曉，你跟我說實話，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蘇曉仍舊嘴硬，“……沒有什麽事。”
許老太太說：“離婚也不算事？”
蘇曉怔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許老太太問她：“曉曉，為什麽要和他離婚？”
蘇曉差點就要說出真相來。可是她不能讓這兩位慈愛的老人家知道袁婉華的仇恨，更不想破怕袁婉華的形象，所以她還是那個答案：“我不愛他了。”
許老太太嘆了口氣，“傻姑娘，為什麽要這樣折磨自己？”
蘇曉不能吐實，唯有無言。
許老太太摸著她的頭，溫柔地說：“其實，你們剛辦好離婚，他就打電話告訴我們了。我和老許都知道，你一定是有苦衷的。當然，他也知道。所以他才帶你來寧波，還把我們兩個叫到別墅去，找借口把你和他硬關在一起。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肯說出真相。曉曉，你實在太善良了！”
蘇曉落淚了。
“乖，不要哭。”許老太太用枯瘦的手給她擦眼淚，“跟阿姨說實話，好不好？”
“對不起，許阿姨，我不能說。”蘇曉搖著頭，“還請您和許叔叔多加珍重，不要再為我的事情擔心了，好嗎？”
“你這個樣子，我和老許怎麽放心得下？”
“我會扛過去的，至少為了天愛，我也一定會扛過去的。”
“古人雲：情深不壽，就是你這樣的人了。”許老太太滿眼憐愛，“曉曉，做人自私一些不過分的。”
這個道理，蘇曉也不是不明白。可是當她真正面對那些抉擇的時候，她就是狠不下心。沒辦法，她就是這樣一個至情至性的人。如果不是這樣的至情至性，上天也不會賜予她那麽靈敏的直覺。
這，就是天意。
蘇曉無奈地嘆了口氣。
忽然，許老太太問：“素琴的母親在走之前，有沒有對你說什麽？”
蘇曉搖搖頭，“她什麽也沒有說。”
許老太太握住她的手，誠摯地說：“曉曉，相信我，她一定是原諒秦覆了。別人這麽說你可以不信，但是我這個歲數的人講這種話，你是絕對可以相信的。到了我們這個歲數，很多事情，哪怕是生死，也都釋然了。”
可是蘇曉無法忘記那個夢。除非袁婉華親口對她說，她原諒了一切，否則她是不會改變主意的。所以她還是搖了搖頭，不肯說出一個字。
經歷過無數世事的許老太太知道勸不動這個傻姑娘了，她只能溫柔地叮囑：“曉曉，無論怎麽樣都要保重身體，身體才是一切的本錢。”
“我會的。”蘇曉點點頭，“您也是，希望以後還能來看您。”
許老太太笑著說：“我和老許隨時歡迎你，還有天愛。”
“我一定帶上她。”蘇曉也笑了。
許老太太點點頭，把她帶回了屋內。
進得屋內，她們看到許老先生正在著急地找什麽東西。旁邊的秦覆和徐斌也想幫忙，但是他們好像也不知道那件東西在哪裏。
蘇曉問：“許叔叔，您在找什麽？”
“大門的鑰匙不見了。”許老先翻著抽屜，“我這個腦子啊，總是丟三落四。”
蘇曉指著沙發說：“在沙發的右下角呢！”
徐斌馬上去挪沙發。果然，鑰匙就在那裏。他驚呆了，“太太，您是怎麽知道的？”
蘇曉說：“瞎猜的，有勞你了。”
許老先生從徐斌手中接過鑰匙，佩服地說：“曉曉，你太靈了！”
秦覆很沒好氣，“有多靈，就有多傻。”
蘇曉唯有苦笑。
閑聊幾句後，秦覆與蘇曉向許氏夫婦道別，離開了廣仁街。
當轎車開上靈橋的時候，蘇曉說：“秦覆，許氏夫婦明明知道我們離婚了的。”
“有什麽用？”秦覆難辯喜怒，“你還是什麽都不肯說。”
蘇曉低下頭，“對不起。”
秦覆不接她的話，他望向了窗外。
這時候，蘇曉想起了江廈公園的櫻花。算來，他們來寧波已經整整兩天，明天就要回去了，秦覆還是沒有提起看櫻花的事情。直到這個時候，蘇曉才發覺，她並不想看櫻花，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只要和他在一起，任何風景都是浪漫的。櫻花也好，不起眼的小草也罷，她們都是為情而生，因愛而美。
她，也是如此。
晚上十點，新區別墅。
一個小時前，蘇曉便將秦天愛哄睡著了。她回到自己的客房，了解一些公司的事務，接著讀會書，然後才是休息。她正忙得專心致志，誰知道，秦覆來敲她的門。她不敢怠慢，馬上開了門。
秦覆並不進來，他站在門口說：“走，我帶你去看櫻花。”
“都這麽晚了。”說是這麽說，蘇曉心下是欣喜的。
秦覆說：“今晚的月色很美，足以照亮櫻花。”
蘇曉看向窗外，果然，今晚是圓月，分外明亮。她來了興致，忙說：“我去。但是我要換衣服，請你稍等一下。”
秦覆頜首，“夜裏冷，多穿點。”
蘇曉說：“知道了。”
半個多小時後，他們到了江廈公園。
故地重游，便是如此。
三月中旬的夜晚，料峭的春風捎帶著奉化江的水氣，著實有些寒意。然而蘇曉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窩進那個寬厚的懷抱中取暖了。現在的她與他隔著一個禮貌的距離並排走著，徐斌和助手們遠遠地跟在後面。
江廈公園的櫻花品種以染井吉野為主，此時已全然盛開了。這個品種的櫻花單花大，整體的花量也大，花朵是極淺的粉白色。因而在盛開的時候，猶如霜雪掛枝，或似白雲繞樹，美得驚心動魄。偶爾一陣春天吹來，花瓣翩然飛落，像離家的旅人，像逝去的韶華，像消散的緣份……
蘇曉與秦覆走在這櫻花樹下，誰都沒有說話。蘇曉知道，無論是她還是秦覆，心思都不在這些櫻花上。果然，沒過多久，秦覆便帶她走到那臨著奉化江的鐵欄桿前，兩個人面江佇立。
和上次一樣，奉化江中，一艘貨輪正緩緩朝東邊的大海駛去，好像一個離家的旅人。蘇曉註視著它漸行漸遠，似乎自己的心也被它帶走了……
和上次一樣，月亮又被烏雲遮住了。
秦覆問她：“我們曾經在這裏對過《浪淘沙》，還記得吧？”
蘇曉答：“記得。”
“今晚，我們還能再對一首嗎？”
“對不起，我沒有心情。”
秦覆不勉強她。
這時候，天上的烏雲散去，一輪潔白的明月出現了。
秦覆望著月亮，溫柔地說：“上次我們過來，月亮也是這樣突然出現的。你說過：一片烏雲遮不住，明州新天。曉曉，你說得對，烏雲總會散去的。”
蘇曉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她沒有信心了。
秦覆趨近她，“曉曉，你看著我。”
蘇曉擡起頭，看著她深愛的人。
秦覆問她：“為什麽離婚？”
蘇曉的心怦怦亂跳，心口都發疼了。
秦覆說下去：“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此後，我不會再就這個問題打擾你。”
蘇曉的眼淚決堤般地湧了出來。
她動搖了，真的動搖了。
眼前的這個男人是何許人也？
他雖然五十多歲，兩鬢微霜，但依然俊朗，而且高大挺拔，身體健壯。那深灰色的大衣穿在他身上，比在模特身上還好看。毫無疑問，這實在是一位瀟灑的中年人。然而他不但健壯瀟灑，還擁有巨量財富，是許許多多的女人向往的對象。
這樣的一個男人，竟能一次次地懇求她，費盡心思地懇求她，姿態低得不能再低了。難道她還要繼續狠心下去，為區區一個夢境而離開他嗎？那只是一個毫無科學依據的夢而已，她需要那麽較真嗎？需要如此痛苦地折磨自己嗎？這是否太可笑了？
秦覆凝視著她，似乎也在說：那就是一個夢，一個夢而已。
是的，夢而已，只是夢而已，當不得真。
蘇曉決心豁出去了。她不要再理會那個虛幻的夢境，不要讓它奪走她的一切。於是她凝視著秦覆，輕輕地說：“秦覆，我……”
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了高懸於秦覆身後的那輪明月。那月亮好潔白，好明亮。它既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它那潔白的光輝好似神明的目光，註視著世間所有的一切，包括她的僥幸心理。
她又想起袁婉華說過的話：“……我要你離開他和秦天愛，永遠不能再跟他做夫妻。如果你做不到，一個個悲劇就要因你而生！”
緊接著，她想起了突然墜落的吊燈，周成岳的腦出血，以及沈明玉和周思楠那痛不欲生的模樣。她更不會忘記，當她簽好離婚協議的時候，周成岳突然好轉了……
是的，那並不是夢。
這個世界是有天理存在的，那輪明月就是它的形象之一。
說出真相有什麽用？秦覆再有能耐，能大得過上天嗎？當然她也知道，如果今天再不吐實，她就沒有機會了。可是，她有良知。她不能為了自己的幸福而犧牲其他人，她不能那樣自私！
想到這裏，她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秦覆，我不愛你。”
說完，她的熱淚滾滾而下，整個人都在顫抖。
秦覆沒有說話，他凝視著眼前哭成淚人的小小女子。
良久，蘇曉的哭泣才止住了。
這時候，秦覆說話了：“曉曉，我知道你有苦衷。但是，我仁至義盡了。我千萬百計地令你開口，可是你執意不說，我也沒有辦法。日子還要向前，我們不能總為這個事情消耗下去。”
蘇曉深吸一口氣，“是的。”
“新太太的事，我要開始準備了。”秦覆望向江面，“家裏事情多，還有個一歲多的小娃娃，我確實需要一位新太太幫我打理家庭。”
蘇曉說：“我理解。”
“你放心，她一定會善待天愛。”
“我相信。”
“你可以隨時看望女兒，她不會有任何意見。”
“謝謝。”
在這幾句對話中，秦覆是平靜的，蘇曉也擦幹了眼淚。她知道，他已經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能說話的都說了。然而她得不到那位老人家的寬恕，只能狠心地將他推開。猶如那櫻花一般，縱使再愛戀著大樹，也不得不忍痛地隨風而去了。
多麽諷刺，這江廈公園是別人的相親角，卻是她的斬情地！
秦覆轉過身去，“走吧。”
蘇曉說：“好的。”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兩個人離開了江廈公園。
天幕上，明月高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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