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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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漫長的一周之後,西山墓園。

這一天,秦濤親自去選鮮花,再由司機老何駕車載他前來。到得墓園,秦濤讓老何在園外等候,自己一個人進去了。其實,秦濤也認為墓園沒有什麽好忌諱的。這裏不過是人類的另一個家。將來,他也會來到這個家,與自然化為一體,成為漫長輪回中的一個小小環節。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然而在這來去之間,又刻怎樣度過呢?

在李秋冰的墓碑前,秦濤獻上鮮花,深深地鞠了一躬。接著他轉過身來,俯瞰著整座墓園。時值四月,墓園被春天的綠意點綴得煞是好看。這些鮮嫩的顏色,讓他憶起了那久遠的青澀時光。

突然,熟悉的聲音響起:“你來這裏做什麽?”

秦濤轉過身,看到了周思楠。他說:“我來看望李秋冰,同時見見耿冰川。”

“隨便你。”周思楠瞥了他一眼,接著向李秋冰獻花。

兩個人一起等待耿冰川的到來。

此時,墓園裏的山桃花正開得熱鬧。春風拂過,粉白色的花瓣便紛紛揚揚地飄散。樹林裏偶有鳥鳴傳來,似乎在傳遞著什麽。然而秦濤和周思楠各有所思,誰都沒有理會這多事的鳥兒。

沒過多久,他們看到一名年輕男子走來。

正是那位耿冰川。

耿冰川這回也帶了花,不過不是野花,而是一把簡單的菊花。他一看到秦濤和周思楠便停下腳步,英俊冰冷的臉上寫滿了意外和不解。

秦濤走上前,“你好,你是耿冰川嗎?”

耿冰川點點頭,“你們是誰?”

“我們是李秋冰的朋友。”周思楠跟上來,“他叫秦濤,我叫周思楠。”

耿冰川瞪大了眼睛。

“想不到吧?”周思楠看著那英俊的面龐,“我們也沒有想到,李叔叔還有你這麽一位朋友。”

耿冰川疑惑地問:“你們怎麽知道我是誰?”

秦濤解釋說:“墓園有訪客登記,我們是通過園方找到你的。園方告訴我們,你今天會來探訪,於是我們便來等你。不單是我們,李秋冰的女兒也想認識你。”

“李念恩?”耿冰川是驚喜的。

“是的。”周思楠笑了,“她還是我們的好朋友呢!”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耿冰川一頭霧水。

周思楠說:“如果你現在方便的話,請隨我們去一個地方,好好聊一聊。”

耿冰川點了點頭,接著向李秋冰獻上鮮花,又深深鞠躬。

秦濤看看手表,“我們下山吧?”

耿冰川點了點頭。

三個年輕人一同向山下走去。

因為見到耿冰川,周思楠十分喜悅,又因為喜悅而浮想聯翩。因此,她走路分心,以致於踩到一個差點把她嚇得沒命的小家夥——

那是一條黑色的軟體蟲子,長約十五厘米,小指粗細,通體黑色。圓滾滾的身體上長著兩排密密麻麻的小腳,樣子頗像蜈蚣。由於被人類不小心踩了一下,它現在蜷縮了起來,像蕨類植物打著卷的嫩芽,也像黑色的蚊香圈。它一邊蜷縮,一邊蠕動。坦率地說,這個模樣著實有點嚇人。

“秦濤,有蟲子!”

周思楠尖叫著撲進秦濤的懷中,不敢睜眼。是的,她周思楠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種小蟲子。然而她發現,秦濤也在瑟瑟發抖,他也怕這小玩意兒……

天哪,誰能救她?不,救她和秦濤?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耿冰川說:“別怕,我來把它弄走。”

“快快快!”周思楠快要哭出來,“我最怕這個了!”

耿冰川說:“知道了,別亂動。”

大概過了兩分鐘,在一些細微的動靜之後,周思楠聽到耿冰川說:“它走了。”她這才敢睜開睛壯著膽子看向地面——太好了,地上幹幹凈凈,什麽也沒有。

周思楠這才活了過來。

耿冰川看著她和秦濤,淺淺地笑了一下。

這好看的一笑提醒了周思楠,自己正躲在秦濤的懷中。她趕忙離開秦濤站在一邊,驚魂未定地問耿冰川:“你是怎麽把它弄走的?踩死了?”

“踩死它做什麽?”耿冰川皺眉頭,“我折來兩根草桿子,把它夾到草叢中去了。”

“好厲害,你竟然一點不怕。”周思楠如見大英雄。

耿冰川只是搖頭笑笑。

三個年輕人繼續朝山下走去。

到得園外,周思楠盤問出耿冰川是一半地鐵一半打車來到墓園的。周思楠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她連哄帶騙地說服耿冰川上了自己的車。秦濤拿她沒辦法,只能返回自己車中,在後座上望著她的紅色跑車先行一步。

司機老何都看在眼裏,“可是遇到對手了?”

秦濤只是笑笑,不說話。

“我覺得周小姐不錯。漂亮大方,又不失活潑可愛。”老何徑自說著,“你今年都三十歲了,該成家了不是?”

“老何,你今天怎麽恁地話多?平時你可是惜字如金的啊!”

“再不發力,恐怕要錯失良機了。”

秦濤拍拍他的肩,“放心吧,老何,我自有打算。”

老何不再多說,他啟動車子,朝市區駛去。

秦濤不語,望向了窗外。

半個多小時後,自得其樂工作室。

一進門,蘇曉就被當成國寶似地圍了起來。梁自得和王霖紛紛向她道喜,周思楠更是前前後後端茶倒水地伺候她,好似她是一樽易碎的瓷娃娃。

蘇曉哭笑不得,“思楠,不用那麽誇張啦,我好著呢!”

周思楠忙說:“萬一有個好歹,我可擔待不起。”

“那天怎麽暈倒了?”梁自得仍不放心。

蘇曉苦笑著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去醫院又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硬生生地被關在那裏,躺了兩天。”

“沒事就好。”王霖松了口氣,“曉曉,頭三個月可不能大意。”

蘇曉忙說:“我會的,謝謝你。”

大家夥又閑聊了幾句。

這時候,秦濤推門而進。他一見到蘇曉就說:“恭喜了。住院那兩天我恰好沒時間去探望,真是不好意思。”

蘇曉微笑,“謝謝關心,我的情況很好。”

秦濤點了點頭。

這時候,周思楠的短信響了,她看完信息便沖下去樓去。五分鐘後,耿冰川被她帶了進來。大夥一看,果然是高大挺拔,英俊不凡。只是他的氣質非常冰冷,眉宇間似有道不盡的憂愁。

大家夥打過招呼,圍著茶幾坐下。

王霖對耿冰川說:“我就是李秋冰的女兒,李念恩。你可以先介紹一下自己嗎?”

耿冰川點點頭,開始了自我介紹:“我叫耿冰川,貴州人。一九八七年出生,畢業於電子科技大學,目前在一家軟件公司做研發。一九九四年,我父親耿文明和李秋冰叔叔同在一處礦井,他們很要好。後來他們遇到礦井塌方,我父親不幸遇難。從那以後,李叔叔就一直資助我上學,直到我大學畢業。”他的目光黯淡下去,“……我的老家是貴州的一個偏遠山區,很貧困,很落後。”

周思楠的心中一陣刺痛。

王霖問:“我父親把孟素琴的事情都告訴你了?”

“是的。在我大學畢業前夕,李叔叔給我寄來最後一封信,他把那些往事和秘密都告訴了我。然而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他斷絕了與我的一切聯系。”

大家夥都十分意外。

王霖說:“冰川,我父親在筆記中說,他之所以這麽做,是不想讓你報答他,他不想增加你的負擔。是這樣嗎?”

耿冰川沈默了幾秒,“是的。”

王霖問下去:“這些年,你一直在尋找我父親嗎?”

“是的。”耿冰川點了點頭,“李叔叔是我的大恩人。可以說,沒有他的幫助,我根本上不起學,更不可能考上大學。所以畢業之後,我一直在找他。甚至還想在找到他以後,再和他一起尋找他的女兒。可是中國之大,找一個人談何容易?所以十年過去了,我還是沒有他的消息。”

周思楠忍不住問:“後來,你是怎麽找到他的?”

“機緣巧合。”耿冰川苦笑,“一個月前,我去醫院做檢查,正好聽到別人議論,說院裏有病人跳樓了。他們還說,那位病人叫李求安。我當時就有一種直覺,那一定是他。於是我多方打聽,終於找到了他。當然,我最後找到的,只是他的墓碑。”

蘇曉心中一陣剌痛。

也就在這個時候,耿冰川問王霖:“李叔叔是怎麽走的?”

王霖看向蘇曉,“可以說了嗎?”

蘇曉點了點頭。

王霖便把李秋冰,秦覆,蘇曉這三個人的故事告訴了耿冰川。當然,關於蘇曉的身世以及她與秦覆相識的過程,王霖只字不提。

耿冰川聽完,陷入了沈思。

蘇曉愧疚地說:“冰川,都怪我弄巧成拙,非要秦覆去勸說王霖認李叔叔這個父親。害你見不到恩人,真是對不起。”

耿冰川忙說:“蘇小姐,以我對李叔叔的了解,他走上這條路,其實不意外。聽思楠說,您正在孕中,還請您不要多慮。”

王霖也說:“曉曉,那是我父親自己的選擇,和你沒有一點關系。”

周思楠沒好氣,“剛剛才說要註意,現在就胡思亂想了。”

“曉曉,想開一些。”梁自得不放心了,“你是非常時期呢!”

秦濤也說了一些差不多的話。

蘇曉只好乖乖聽話了。

這時候,王霖對耿冰川說:“我現在不叫李念恩,而是叫王霖。大王的王,雨霖鈴的霖。我當年走失,不知怎的流落到福州市兒童福利院,後來被一對王姓夫婦收養,所以才有了現在的名字。”

“原來如此。”耿冰川恍然大悟。

蘇曉問他:“當年的礦井塌方,你後來具體了解過嗎?”

耿冰川臉色聚變。

周思楠看在眼裏,“曉曉,那是人家的傷心事,而且年代久遠,無從查起。”

蘇曉這才發覺自己說多了,“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耿冰川搖搖頭,“沒關系。”

周思楠問他:“你的奶奶和媽媽呢?她們和你一起生活嗎?”

耿冰川楞了一下,接著幽幽地說:“在我十歲的時候,奶奶病逝了。大學畢業的第二年,媽媽也因肺癌走了。”

原來,這也是一個孤兒。

大家夥說不出話來。

蘇曉想起自己的身世,更是生出許多同情。

周思楠忙不疊道歉:“對不起,冰川,我真的沒想到。”

“沒關系。”耿冰川搖了搖頭。

大家夥一時無話。

蘇曉看看手表,“對不起,我該走了。”

梁自得說:“王霖,和我一起送曉曉下樓吧?”

王霖心領神會,“好啊。”

蘇曉起身對耿冰川說:“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你能把我們當朋友。”

耿冰川也早已站起來,“謝謝您,蘇小姐。”

梁自得和王霖這就陪蘇曉下樓去。

現在,辦公室裏只剩下秦濤,周思楠和耿冰川了。

秦濤向耿冰川伸出手,“你好,我叫秦濤。”

“你好。”耿冰川和他握了握手。

周思楠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突然覺得情況好搞笑。像她這種視戀愛為洪水猛獸的人,身邊竟然圍著一堆帥哥,真是太浪費了!

秦濤問耿冰川:“你剛剛說去醫院做檢查,是哪裏不舒服嗎?”

“常規檢查,沒有什麽問題,謝謝關心。”

“應該的。”秦濤莞爾。

耿冰川看看手機,“不好意思,我也得回去了。”

周思楠忙說:“我送你下樓。”

耿冰川心知推辭不掉,只好答應了。

秦濤也和他們一道下去。

然而就在三個人剛剛步出辦公室的時候,周思楠的助理琪琪驚呼著跑過來:“周姐,我們那臺電腦突然死機了,連IT部的老張都搞不定。”

周思楠馬上對耿冰川說:“你做研發的,求你施以援手。”

“這……”很明顯,耿冰川不想出這種風頭。

琪琪是個人精,知道該自己拱火了,於是可憐兮兮地說:“這位帥哥請幫幫忙,此乃水火之急。”

秦濤也摻和進來,“冰川,你就隨便給她們看一下,沒關系的。”

如此,耿冰川也只得答應了。

現在的場面是,耿冰川和老張在IT部的辦公室裏一起折騰那部可憐的電腦,周思楠領著秦濤和琪琪站在門口,三個人邊看熱鬧邊聊天。

“周姐,怎麽帥哥都讓你遇上了?”琪琪十分羨慕,“秦公子如此,這位耿某人也是如此。”

周思楠瞪她,“別胡說,我和秦濤只是朋友。”

“是的,她看不上我。”秦濤苦笑。

“這位耿某人也是朋友嗎?”琪琪存心逗周思楠,“能否把他介紹給我?”

周思楠佯怒,“想都別想!”

這時候,老張歡呼:“修好啦!冰川,你小子真有一手!”

周思楠的心簡直像被灌了蜜糖。

琪琪向秦濤使了一個眼色,秦濤只是笑笑。

樓上如此,樓下呢?

蘇曉,梁自得和王霖站在路邊等著秦覆。

梁自得問:“曉曉,剛剛為什麽突然問起礦井的事情呢?”

“我總覺得這裏頭有些蹊蹺。”蘇曉看向王霖,“你父親在筆記裏是怎麽記錄這件事的?”

王霖說:“礦井沒有地質材料圖,屬於盲目開采,所以才有了後來的塌方。這種事情在非法黑礦中,太常見了。”

“這個事故得到妥善處理了嗎?”

“是的。在筆記中,父親是這樣說的。”

“李秋冰斷絕與耿冰川的聯系就是不想讓他報恩?我總覺得這個說法有點勉強。”

“父親在筆記裏就是這麽說的,不至於在筆記裏也不說真話吧?”

“也是。”蘇曉點了點頭,“說來也巧,我曾經在地鐵上聽到兩個男人討論礦難的事。其中一位說,他的一個親戚就是在礦難中遇難的,留下妻子和一個七歲的兒子。而且,也是二十幾年前的事。”

王霖苦笑,“這種事情太多了。輕輕一呼,便是陣陣回響。”

“是的。”蘇曉深深嘆息。

梁自得問:“曉曉,你認為耿冰川怎麽樣?”

“一表人材,你看,思楠迷成那樣。”

“沒想到,思楠竟然喜歡這一款。看來,她爸爸交給你的任務,你不好完成啊。”

王霖很惋惜,“秦濤那麽好的條件,偏偏思楠不喜歡。”

蘇曉不置可否地微笑。

這時候,一輛高級轎車停到他們面前。不用說,這就是秦覆了。不等徐斌服務,秦覆便自己開門下了車。一身休閑西裝的他,看上去氣宇軒昂,志得意滿。

秦覆快步走到他的太太面前,“曉曉,讓你久等了。”

蘇曉忙說:“沒事,梁大哥和王霖陪著我呢。”

秦覆對梁王二人說:“有勞了。”

“哪裏的話。”梁自得笑著,“恭喜了,秦先生。”

王霖知道是指懷孕的事,也跟著道喜。

秦覆大方地接受祝賀。

可是蘇曉臉紅了,“秦濤就在樓上呢,要不要叫他下來?”

秦覆一楞,“他怎麽在這裏?”

“他過來看看。”

“算了,讓他玩吧,我帶你去吃飯。”

“好啊。”

秦覆和蘇曉走了。

梁自得和王霖目送他們的車子遠去。

車上,秦覆問起了蘇曉。

“曉曉,周末怎麽不在家休息,突然過來一趟?”

“幾天前,秦濤和思楠在墓園偶遇李秋冰的一位朋友。今天,他們把他叫過來,大家夥認識一下。”

“李秋冰還有朋友?”秦覆十分意外。

蘇曉簡述了那段過往。

“沒想到,李秋冰還有這樣一個遭遇。”秦覆很感慨,“也是難為他了,竟然遇上礦難。”

蘇曉問他:“那個年代,類似的事情很多嗎?”

“多了去了。”秦覆似在說家常事,“九十年代初,很多地方有礦藏,但是沒有資金開采,大家夥就這麽守著金山銀山過窮日子。後來,地方政府為了解決經濟和就業問題,出臺了很多優惠政策,外商就這樣走了進來。其中數日本礦商最多,畢竟離得近,操作起來也方便。不單如此,很多非法黑礦也趁機鉆了空子。所以那個年代,也是礦難頻仍的一個時代。雖然殘酷,但也是國家在經濟轉型時期不可避免的現象。”

“為什麽李秋冰非要和耿冰川斷了聯系呢?僅僅是為了不讓那孩子報答他?”

“這個說法確實牽強。幫助了十幾年,於情於理,都沒有必要斷絕聯系。”

“這是為什麽呢?”蘇曉把玩著自己的發絲。

“好了,不要太操心這些事情了。”秦覆握住她的手,“耿冰川就在這裏,以後慢慢了解就是。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身體養好,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啦。”

“秦覆,孩子的事情,順其自然好了。不必太誇張地照顧我,好嗎?”

“放心,我不會整天把你關在家裏的。”秦覆摟住她,“等過一陣子情況穩定了,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當然,你不能太過分。”

蘇曉嫣然一笑。很快,她又疑惑起來,“為什麽我除了胃口變好之外,沒有任何反應?”

“這個分人的。”秦覆摸摸她的頭,“晚雲在懷秦濤的時候,也是沒有一點孕吐。當時她整日提心吊膽,直到有了胎動才放心。可是你看,秦濤不是好好的?”

“秦濤真是一個疼愛媽媽的好孩子,我好羨慕。”

“放心,我們的孩子也一定不差。”

蘇曉心滿意足了。她抱住秦覆的胳膊,將頭倚在他的肩上,心無旁騖地品味這平靜幸福的時刻,暫時地放下那些陳年往事與是非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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