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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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蘇曉來到這片紅色的草原。
天空如血一般鮮紅，天幕下的草原也是紅色的。那紅色的草原向天際延伸，仿佛永遠沒有盡頭。冰冷的北風吹來，令蘇曉瑟瑟發抖。但是她毫不在意，因為她的心正懸在前方那個西行的人身上。
不知道跑了多久，蘇曉終於追上他，他也終於回過頭來。原來，他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幾歲的模樣，好高大，好英俊，而且似曾相識。不，她知道他是誰。
年輕人問她：“你知道我是誰嗎？”
蘇曉答：“你是李秋冰。”
“是的，我是李秋冰。”年輕人笑了，“這是我一九八八年時的模樣。”
“李秋冰，你要去哪裏？”
“我要回家，我要回去找素琴。”
蘇曉拉住他，“你不能去找她，你還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我沒有了。”李秋冰搖搖頭，“曉曉，還記得我問你，人的生命為什麽會結束嗎？”
蘇曉喃喃地說：“經歷完註定的機緣，遇見了該遇見的人，嘗夠了一切的喜怒悲歡，生命也就結束了。至於肉身將如何毀滅，上天自有安排。意外，疾病，甚至自身的放棄……”
“你早已知道我的結局，謝謝你為我指明方向。”李秋冰愛憐地看著她，“曉曉，遇見你，是我人生最後的幸運。”
“那也是我的結局嗎？我的生命也會是那樣結束嗎？”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這樣結束的。至於你的肉身將以何種方式毀滅，時機到了，你就知道了。”
蘇曉悟到了，久久發怔。
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的女人走過來了。
蘇曉驚訝不已，“您是孟素琴嗎？”
“是的。”孟素琴微笑著，“蘇曉，謝謝你。是你讓我明白，真正愛我的人是李秋冰。”
蘇曉百感交集。
孟素琴意味深長地說：“蘇曉，那個人是真的很喜歡你，他會極之疼愛你。至於他的疼愛是福是禍，取決於你在某些關鍵時刻的進退取舍，這需要極高的悟性。”
蘇曉生出一個朦朧的預感，不由得落下淚來。
李秋冰牽起孟素琴的手，“曉曉，我們要走了，再見。”
蘇曉不可能讓他們走的，她趕忙向他們跑去。然而她無論如何奔跑，都追不上他們。最後，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到達那遙遠的天際，化成一片金色的光輝。
看到那片光輝，蘇曉失聲痛哭，緊接著醒了過來。
秦覆正在給她擦眼淚，“曉曉，不要哭，會哭壞身體的。”
蘇曉騰地坐起來，“秦覆，李秋冰他……”
“他走了。”秦覆不忍心讓她說下去，“在你昏迷的時候，我確認過了。”
蘇曉淚如泉湧。
秦覆將她擁入懷中，“不要太傷心了，他這也是解脫了。”
“這是怎麽回事？下午去看他的時候還好好的啊！”
“下午，王霖知道李求安以李念恩的名字捐款的事情後，大受感動。她終於能叫李秋冰爸爸，終於認這個親生父親了。但是她萬萬沒有想到，在她離開之後沒多久，李秋冰穿戴整齊地走出病房，徑直來到醫院七樓的露臺，一躍而下。”
“天哪……”蘇曉閉上眼睛，然後又猛地睜開，“醫院方面呢？沒有人阻止他嗎？”
秦覆趕忙解釋：“那個時候，李秋冰逢人便說：我不是李求安，我是李秋冰。大夥都以為他是處於譫妄狀態，但是他的行動又非常快速敏捷，完全不像意識上有問題的樣子。等到醫生和護士反應過來要追上他的時候，他早已來到露臺並把露臺的門從外鎖死了。雖然醫院方面很快把門打開，但是很可惜，晚了一步。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李秋冰在夕陽的餘暉中，結束了自己的一切。”
他是找孟素琴去了……
蘇曉沒有將自己的夢境說出來，唯有嘆息。
忽然，秦覆問：“難道你沒看出來，李秋冰早就不想活了？”
蘇曉被說中心事，只能點了點頭。
秦覆往下說：“李秋冰願意接受治療，裝出一副要好好活下去的樣子，只是一個假象罷了。他其實是在等李念恩叫他一聲爸爸。一旦完成這個心願，他一定會了結自己。”
蘇曉恍然大悟，“難怪我讓你勸王霖接受這李求安，你總是很猶豫。”
“是的，我也為難。”秦覆嘆息，“我知道，對你來說，李秋冰像一個朋友。你不想失去一個朋友，王霖也不想失去親生父親。但是自已的孩子不認自己，不願意叫自己一聲爸爸，這對一個父親來說，可以說是最大的傷害了。所以，我還是說服了王霖。這個惡人，就讓我來當吧！”
蘇曉摟住他的脖子，“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沒關系。”秦覆撫著她的秀發，“曉曉，為什麽你看到那顆流星時，會說出那個句子？”
有些人像美麗的流星，劃過天際就不再回來……
蘇曉幽幽地說：“小時候，我做過一個夢。夢裏的天空是血紅色的，有兩顆金色的流星，先後在天空中劃過。醒來之後，我把這個夢告訴了爸爸。爸爸聽了之後，久久發怔。最後，他說，那飛逝的金色流星預示著人間將有苦命人離去。”
“你父親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
“那是他的一種直覺。”
“你在夢中看到的那兩顆，正是你的父母？”
“是的，但我也是長大以後才漸漸悟到的。我只在夢裏見過那樣的景象，今天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親眼看到。當時我就有一種直覺，那顆劃落的金色流星，一定是一個與我有關系的人。但是我沒有想到，它竟然立刻應驗在李秋冰的身上。”
“這麽說的話，我也看到了。那麽我看到的那顆，會應驗在誰身上呢？”秦覆還挺有興致，“會在什麽時候應驗呢？”
蘇曉敲他的胸膛，“你就別湊熱鬧了。那是我的夢，只有我看到才作數。”
“好好好，我這種混身銅臭的人不配使用這種浪漫的規則。”秦覆摸摸她的頭，“蘇敏和你真是一對奇父女。你們都是人如其名，都那麽靈。”
蘇曉不語，她仍為李秋冰的突然離世深深傷心。
秦覆明白她的心思，“想哭就哭出來吧！”
蘇曉在他懷中盡情地宣洩悲傷。
三天後，西郊墓園。
蘇曉一行人站在李秋冰的墓碑前，依次獻上鮮花。
墓碑上，李秋冰在黑白照片中慈祥地微笑著。看到他，每個人的心裏都十分難過。不用說，其中最難過的就是王霖了。短短的幾天時間，與親生父親旋認旋別，她到現在都不能接受李秋冰離開人世的事實。
“沒有想到，他竟然這麽決絕。”王霖淚流不止，“他還是不能原諒自己，一定要以這樣的方式與自己和解。”
“對不起，是我和秦覆幫了倒忙。”蘇曉愧疚不已，“早知道就不勸你叫什麽爸爸了。”
“這和你們沒有關系。他當時給了我啟示，是我沒有反應過來。”
“他給了你什麽啟示？”
“他說，只要能聽到你叫我一聲爸爸，我就算馬上死了也值得。他還說，我想睡覺了，我累了。你看，他分明早就去意已決……”
王霖淚流滿面，說不下去了。
其他人的心中也是無限的悲傷與感慨。
蘇曉由衷說：“他對得起名字裏的那個冰字，果然是一顆冰心。昨天晚上，我看到一顆金色的流星在紅色的天空中劃過，沒想到，那竟然是他。”
周思楠一楞，“曉曉，你那個夢真的管用？”
“什麽夢？”其他人也十分好奇。
蘇曉把小時候那個神奇的夢講了一遍。
王霖的母親姚春林阻止她：“不要說了，對自己不好。”
蘇曉立刻領會。
其他人也不再多問了。
王霖看著墓碑上父親的照片，深情地說：“我父親有一顆冰心，配得上那顆金色的流星。有些人像美麗的流星，劃過天際就不再回來……”
蘇曉想起那個苦命人的遭遇，點了點頭。
一行人停駐許久，接著各懷感悟，下山離開墓園。
墓園外的空地上停了好幾輛車，都是蘇曉這行人的。簡短交談幾句之後，王霖和姚春林上了梁自得的車。他們離開後，秦濤駕車載著周思楠走了。蘇曉目送他們遠去，直到車子全部消失在視野，她才走向秦覆的車。
這時候，秦覆也從車裏出來了。
“曉曉，都完事了？”
“是的。”
秦覆看向一旁的樹林，“我們到林子裏走走，好嗎？”
蘇曉也有此意，於是和他來到樹林裏。
這片樹林並不屬於墓園，它是市政環墓園而造的人工綠化林帶，林子裏齊刷刷地種著清一色的白樺樹。時值初秋，白樺樹的葉子雖未至金黃，但是黃綠相間，倒也有一種層次美。樹底下是草地，開著許多黃色的野菊花，十分熱鬧。燦爛的陽光灑落下來，這些花兒好像在發光。
蘇曉徜徉在這片秋日的花海裏，差點忘了秦覆的存在。等到她想起他時，卻發現他正出神地望著一個方向。那個方向正好看到山上墓園的一角，那一角，正好是李秋冰的長眠之地。蘇曉十分欣慰，她不想打擾他，便去采摘那些野菊花，玩得不亦樂乎。
“你喜歡這種花嗎？”不知何時，秦覆走到她的身邊。
蘇曉站起來，“雖然只是野花，但是開得純真熱鬧，挺可愛的。”
“真是孩童心性。”秦覆摸摸她的頭，“你歇著，我來摘。”
他真的去采那些野菊花。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他兩鬢的銀絲因而閃著柔和的光芒。蘇曉不禁讚嘆，歲月風霜也能這樣美。她更不敢相信，這樣一位極其出色的男人正在為自己做著平凡瑣事。
很快，秦覆捧著野菊花走到她面前，“好看嗎？”
“好看，謝謝。”蘇曉接過花，踮起腳尖去吻他的嘴角。
秦覆笑了，接著一把將她擁進懷中。那嬌嫩的野菊花在他的懷抱中被擠壓著，掉下了許許多多的花瓣。秋風吹來，她們便紛紛揚揚地舞動起來……
蘇曉不禁問：“現在的幸福是真實的嗎？”
“再真也沒有。”秦覆撫著她的小臉，“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珍惜二字。”
珍惜，要怎麽珍惜？
蘇曉想起孟素琴的話：“是福是禍，取決於你的進退取舍。”
命運永遠無常，生活充滿玄機。
秦覆說話了：“曉曉，我們回家吧？”
蘇曉點了點頭。
秦覆和她出了樹林。
另一邊，秦濤和周思楠正在往城裏走。
為了給這兩個冤家制造單獨相處的機會，蘇曉拜托周思楠找秦濤聊一聊他的前途問題。周思楠原本不想幫忙，但是想到蘇曉剛剛康覆，一時心軟答應了。然而周思楠不想單獨和秦濤約會，便以蹭車的方式，在路上和他聊兩句算了。
誰知道在返程的路上，秦濤又問起那個問題：“思楠，你不會到現在都沒談過戀愛吧？”
周思楠聽到這個就頭大，她不客氣地反問：“難道你談過不少？”
“就三個。”
“不會每次都是被甩的那方吧？”
“嗯，她們嫌我太無趣。”秦濤倒也實誠。
“你確實挺無趣的。”周思楠滿臉嫌棄，“又楞又拘謹，哪裏像個貴公子？虧你還在民風開放的美國待了那麽久。”
秦濤笑了，“我這是自律。”
莫名地，周思楠問：“你在美國都做些什麽？”
“我在美國好多年了，直到母親生病才回來。她病逝後，我又過去了。想來很慚愧，雖然我在美國生活規矩學習努力，但是也沒做什麽正經事，我更像是找一個清靜地方生活。”
“國內沒有清靜地方讓你生活嗎？”
“當然有。”秦濤苦笑，“但是我想離父親遠遠的。”
“為什麽回國呢？”
“我想弄清楚母親去世的真相，然後找一份喜歡的工作。”
周思楠想當然地問：“你想當鋼琴家？”
沒想到秦濤竟然嚴肅起來，“喜歡彈鋼琴就必須當鋼琴家嗎？不能是純粹的喜歡嗎？”
“當然可以。”周思楠似笑非笑，“以你的家境，你可以純粹地喜歡任何事情。”
秦濤聽出話外音，“你想說，我是一個只會啃老的公子哥？”
“怎麽說呢？以你的家境和能力，你是可以大有作為的。”周思楠這是真心話，“當然，如果你只想做富貴閑人，那也不是什麽罪過。”
秦濤似乎明白自己為何無趣了。
他想起了李秋冰。這是他第一次接觸那樣的人，雖然不至於反感，但也確實有一種“雲泥之別”的感受。然而他發現，同樣是富家子弟的周思楠似乎沒有這種想法。雖然她對李求安並不十分熱絡，但是他看得出來，她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也許是心有靈犀，周思楠問：“秦濤，你說，李秋冰還有其他親人嗎？”
莫名地，秦濤心頭一動，“……不好說。”
周思楠望向窗外，“如果有，他們會找到他嗎？”
“有緣的話，應該會的。”
“他們會遺憾嗎？”
“也許吧！”
車子駛遠了。
此時，墓園迎來一位訪客。
那是一位三十歲上下的年輕男子。高大，英俊，衣著樸素，神情非常冷漠，整個人像是覆著一層冰霜。他捧著一把野菊花，孤獨地行走在墓園裏。他在墓碑之間尋找了好久，最後停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獻上了他手中的那把野菊花。接著，他細細地撫摸著碑上的照片和名字，良久，一種久別重逢的感慨神色浮上了他英俊的面龐。
“終於找到您了。”男子臉上的冰霜褪去了，“李秋冰叔叔，我來看您了。”
照片中的老人慈祥地笑著，似在回應年輕人的問候。
年輕人仿佛收到了老人的回應，他點了點頭，接著坐到墓碑旁，從半山腰俯瞰著這座美麗的墓園，不知道想什麽想出了神。
墓園幽靜，斯人獨坐，逝者生者皆是無言。
這時候，起風了。
風兒吹過樹林發出沙沙聲，好像在訴說未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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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來到這片紅色的草原。
天空如血一般鮮紅，天幕下的草原也是紅色的。那紅色的草原向天際延伸，仿佛永遠沒有盡頭。冰冷的北風吹來，令蘇曉瑟瑟發抖。但是她毫不在意，因為她的心正懸在前方那個西行的人身上。
不知道跑了多久，蘇曉終於追上他，他也終於回過頭來。原來，他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幾歲的模樣，好高大，好英俊，而且似曾相識。不，她知道他是誰。
年輕人問她：“你知道我是誰嗎？”
蘇曉答：“你是李秋冰。”
“是的，我是李秋冰。”年輕人笑了，“這是我一九八八年時的模樣。”
“李秋冰，你要去哪裏？”
“我要回家，我要回去找素琴。”
蘇曉拉住他，“你不能去找她，你還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我沒有了。”李秋冰搖搖頭，“曉曉，還記得我問你，人的生命為什麽會結束嗎？”
蘇曉喃喃地說：“經歷完註定的機緣，遇見了該遇見的人，嘗夠了一切的喜怒悲歡，生命也就結束了。至於肉身將如何毀滅，上天自有安排。意外，疾病，甚至自身的放棄……”
“你早已知道我的結局，謝謝你為我指明方向。”李秋冰愛憐地看著她，“曉曉，遇見你，是我人生最後的幸運。”
“那也是我的結局嗎？我的生命也會是那樣結束嗎？”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這樣結束的。至於你的肉身將以何種方式毀滅，時機到了，你就知道了。”
蘇曉悟到了，久久發怔。
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的女人走過來了。
蘇曉驚訝不已，“您是孟素琴嗎？”
“是的。”孟素琴微笑著，“蘇曉，謝謝你。是你讓我明白，真正愛我的人是李秋冰。”
蘇曉百感交集。
孟素琴意味深長地說：“蘇曉，那個人是真的很喜歡你，他會極之疼愛你。至於他的疼愛是福是禍，取決於你在某些關鍵時刻的進退取舍，這需要極高的悟性。”
蘇曉生出一個朦朧的預感，不由得落下淚來。
李秋冰牽起孟素琴的手，“曉曉，我們要走了，再見。”
蘇曉不可能讓他們走的，她趕忙向他們跑去。然而她無論如何奔跑，都追不上他們。最後，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到達那遙遠的天際，化成一片金色的光輝。
看到那片光輝，蘇曉失聲痛哭，緊接著醒了過來。
秦覆正在給她擦眼淚，“曉曉，不要哭，會哭壞身體的。”
蘇曉騰地坐起來，“秦覆，李秋冰他……”
“他走了。”秦覆不忍心讓她說下去，“在你昏迷的時候，我確認過了。”
蘇曉淚如泉湧。
秦覆將她擁入懷中，“不要太傷心了，他這也是解脫了。”
“這是怎麽回事？下午去看他的時候還好好的啊！”
“下午，王霖知道李求安以李念恩的名字捐款的事情後，大受感動。她終於能叫李秋冰爸爸，終於認這個親生父親了。但是她萬萬沒有想到，在她離開之後沒多久，李秋冰穿戴整齊地走出病房，徑直來到醫院七樓的露臺，一躍而下。”
“天哪……”蘇曉閉上眼睛，然後又猛地睜開，“醫院方面呢？沒有人阻止他嗎？”
秦覆趕忙解釋：“那個時候，李秋冰逢人便說：我不是李求安，我是李秋冰。大夥都以為他是處於譫妄狀態，但是他的行動又非常快速敏捷，完全不像意識上有問題的樣子。等到醫生和護士反應過來要追上他的時候，他早已來到露臺並把露臺的門從外鎖死了。雖然醫院方面很快把門打開，但是很可惜，晚了一步。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李秋冰在夕陽的餘暉中，結束了自己的一切。”
他是找孟素琴去了……
蘇曉沒有將自己的夢境說出來，唯有嘆息。
忽然，秦覆問：“難道你沒看出來，李秋冰早就不想活了？”
蘇曉被說中心事，只能點了點頭。
秦覆往下說：“李秋冰願意接受治療，裝出一副要好好活下去的樣子，只是一個假象罷了。他其實是在等李念恩叫他一聲爸爸。一旦完成這個心願，他一定會了結自己。”
蘇曉恍然大悟，“難怪我讓你勸王霖接受這李求安，你總是很猶豫。”
“是的，我也為難。”秦覆嘆息，“我知道，對你來說，李秋冰像一個朋友。你不想失去一個朋友，王霖也不想失去親生父親。但是自已的孩子不認自己，不願意叫自己一聲爸爸，這對一個父親來說，可以說是最大的傷害了。所以，我還是說服了王霖。這個惡人，就讓我來當吧！”
蘇曉摟住他的脖子，“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沒關系。”秦覆撫著她的秀發，“曉曉，為什麽你看到那顆流星時，會說出那個句子？”
有些人像美麗的流星，劃過天際就不再回來……
蘇曉幽幽地說：“小時候，我做過一個夢。夢裏的天空是血紅色的，有兩顆金色的流星，先後在天空中劃過。醒來之後，我把這個夢告訴了爸爸。爸爸聽了之後，久久發怔。最後，他說，那飛逝的金色流星預示著人間將有苦命人離去。”
“你父親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
“那是他的一種直覺。”
“你在夢中看到的那兩顆，正是你的父母？”
“是的，但我也是長大以後才漸漸悟到的。我只在夢裏見過那樣的景象，今天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親眼看到。當時我就有一種直覺，那顆劃落的金色流星，一定是一個與我有關系的人。但是我沒有想到，它竟然立刻應驗在李秋冰的身上。”
“這麽說的話，我也看到了。那麽我看到的那顆，會應驗在誰身上呢？”秦覆還挺有興致，“會在什麽時候應驗呢？”
蘇曉敲他的胸膛，“你就別湊熱鬧了。那是我的夢，只有我看到才作數。”
“好好好，我這種混身銅臭的人不配使用這種浪漫的規則。”秦覆摸摸她的頭，“蘇敏和你真是一對奇父女。你們都是人如其名，都那麽靈。”
蘇曉不語，她仍為李秋冰的突然離世深深傷心。
秦覆明白她的心思，“想哭就哭出來吧！”
蘇曉在他懷中盡情地宣洩悲傷。
三天後，西郊墓園。
蘇曉一行人站在李秋冰的墓碑前，依次獻上鮮花。
墓碑上，李秋冰在黑白照片中慈祥地微笑著。看到他，每個人的心裏都十分難過。不用說，其中最難過的就是王霖了。短短的幾天時間，與親生父親旋認旋別，她到現在都不能接受李秋冰離開人世的事實。
“沒有想到，他竟然這麽決絕。”王霖淚流不止，“他還是不能原諒自己，一定要以這樣的方式與自己和解。”
“對不起，是我和秦覆幫了倒忙。”蘇曉愧疚不已，“早知道就不勸你叫什麽爸爸了。”
“這和你們沒有關系。他當時給了我啟示，是我沒有反應過來。”
“他給了你什麽啟示？”
“他說，只要能聽到你叫我一聲爸爸，我就算馬上死了也值得。他還說，我想睡覺了，我累了。你看，他分明早就去意已決……”
王霖淚流滿面，說不下去了。
其他人的心中也是無限的悲傷與感慨。
蘇曉由衷說：“他對得起名字裏的那個冰字，果然是一顆冰心。昨天晚上，我看到一顆金色的流星在紅色的天空中劃過，沒想到，那竟然是他。”
周思楠一楞，“曉曉，你那個夢真的管用？”
“什麽夢？”其他人也十分好奇。
蘇曉把小時候那個神奇的夢講了一遍。
王霖的母親姚春林阻止她：“不要說了，對自己不好。”
蘇曉立刻領會。
其他人也不再多問了。
王霖看著墓碑上父親的照片，深情地說：“我父親有一顆冰心，配得上那顆金色的流星。有些人像美麗的流星，劃過天際就不再回來……”
蘇曉想起那個苦命人的遭遇，點了點頭。
一行人停駐許久，接著各懷感悟，下山離開墓園。
墓園外的空地上停了好幾輛車，都是蘇曉這行人的。簡短交談幾句之後，王霖和姚春林上了梁自得的車。他們離開後，秦濤駕車載著周思楠走了。蘇曉目送他們遠去，直到車子全部消失在視野，她才走向秦覆的車。
這時候，秦覆也從車裏出來了。
“曉曉，都完事了？”
“是的。”
秦覆看向一旁的樹林，“我們到林子裏走走，好嗎？”
蘇曉也有此意，於是和他來到樹林裏。
這片樹林並不屬於墓園，它是市政環墓園而造的人工綠化林帶，林子裏齊刷刷地種著清一色的白樺樹。時值初秋，白樺樹的葉子雖未至金黃，但是黃綠相間，倒也有一種層次美。樹底下是草地，開著許多黃色的野菊花，十分熱鬧。燦爛的陽光灑落下來，這些花兒好像在發光。
蘇曉徜徉在這片秋日的花海裏，差點忘了秦覆的存在。等到她想起他時，卻發現他正出神地望著一個方向。那個方向正好看到山上墓園的一角，那一角，正好是李秋冰的長眠之地。蘇曉十分欣慰，她不想打擾他，便去采摘那些野菊花，玩得不亦樂乎。
“你喜歡這種花嗎？”不知何時，秦覆走到她的身邊。
蘇曉站起來，“雖然只是野花，但是開得純真熱鬧，挺可愛的。”
“真是孩童心性。”秦覆摸摸她的頭，“你歇著，我來摘。”
他真的去采那些野菊花。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他兩鬢的銀絲因而閃著柔和的光芒。蘇曉不禁讚嘆，歲月風霜也能這樣美。她更不敢相信，這樣一位極其出色的男人正在為自己做著平凡瑣事。
很快，秦覆捧著野菊花走到她面前，“好看嗎？”
“好看，謝謝。”蘇曉接過花，踮起腳尖去吻他的嘴角。
秦覆笑了，接著一把將她擁進懷中。那嬌嫩的野菊花在他的懷抱中被擠壓著，掉下了許許多多的花瓣。秋風吹來，她們便紛紛揚揚地舞動起來……
蘇曉不禁問：“現在的幸福是真實的嗎？”
“再真也沒有。”秦覆撫著她的小臉，“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珍惜二字。”
珍惜，要怎麽珍惜？
蘇曉想起孟素琴的話：“是福是禍，取決於你的進退取舍。”
命運永遠無常，生活充滿玄機。
秦覆說話了：“曉曉，我們回家吧？”
蘇曉點了點頭。
秦覆和她出了樹林。
另一邊，秦濤和周思楠正在往城裏走。
為了給這兩個冤家制造單獨相處的機會，蘇曉拜托周思楠找秦濤聊一聊他的前途問題。周思楠原本不想幫忙，但是想到蘇曉剛剛康覆，一時心軟答應了。然而周思楠不想單獨和秦濤約會，便以蹭車的方式，在路上和他聊兩句算了。
誰知道在返程的路上，秦濤又問起那個問題：“思楠，你不會到現在都沒談過戀愛吧？”
周思楠聽到這個就頭大，她不客氣地反問：“難道你談過不少？”
“就三個。”
“不會每次都是被甩的那方吧？”
“嗯，她們嫌我太無趣。”秦濤倒也實誠。
“你確實挺無趣的。”周思楠滿臉嫌棄，“又楞又拘謹，哪裏像個貴公子？虧你還在民風開放的美國待了那麽久。”
秦濤笑了，“我這是自律。”
莫名地，周思楠問：“你在美國都做些什麽？”
“我在美國好多年了，直到母親生病才回來。她病逝後，我又過去了。想來很慚愧，雖然我在美國生活規矩學習努力，但是也沒做什麽正經事，我更像是找一個清靜地方生活。”
“國內沒有清靜地方讓你生活嗎？”
“當然有。”秦濤苦笑，“但是我想離父親遠遠的。”
“為什麽回國呢？”
“我想弄清楚母親去世的真相，然後找一份喜歡的工作。”
周思楠想當然地問：“你想當鋼琴家？”
沒想到秦濤竟然嚴肅起來，“喜歡彈鋼琴就必須當鋼琴家嗎？不能是純粹的喜歡嗎？”
“當然可以。”周思楠似笑非笑，“以你的家境，你可以純粹地喜歡任何事情。”
秦濤聽出話外音，“你想說，我是一個只會啃老的公子哥？”
“怎麽說呢？以你的家境和能力，你是可以大有作為的。”周思楠這是真心話，“當然，如果你只想做富貴閑人，那也不是什麽罪過。”
秦濤似乎明白自己為何無趣了。
他想起了李秋冰。這是他第一次接觸那樣的人，雖然不至於反感，但也確實有一種“雲泥之別”的感受。然而他發現，同樣是富家子弟的周思楠似乎沒有這種想法。雖然她對李求安並不十分熱絡，但是他看得出來，她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也許是心有靈犀，周思楠問：“秦濤，你說，李秋冰還有其他親人嗎？”
莫名地，秦濤心頭一動，“……不好說。”
周思楠望向窗外，“如果有，他們會找到他嗎？”
“有緣的話，應該會的。”
“他們會遺憾嗎？”
“也許吧！”
車子駛遠了。
此時，墓園迎來一位訪客。
那是一位三十歲上下的年輕男子。高大，英俊，衣著樸素，神情非常冷漠，整個人像是覆著一層冰霜。他捧著一把野菊花，孤獨地行走在墓園裏。他在墓碑之間尋找了好久，最後停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獻上了他手中的那把野菊花。接著，他細細地撫摸著碑上的照片和名字，良久，一種久別重逢的感慨神色浮上了他英俊的面龐。
“終於找到您了。”男子臉上的冰霜褪去了，“李秋冰叔叔，我來看您了。”
照片中的老人慈祥地笑著，似在回應年輕人的問候。
年輕人仿佛收到了老人的回應，他點了點頭，接著坐到墓碑旁，從半山腰俯瞰著這座美麗的墓園，不知道想什麽想出了神。
墓園幽靜，斯人獨坐，逝者生者皆是無言。
這時候，起風了。
風兒吹過樹林發出沙沙聲，好像在訴說未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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