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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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江羽從牌堆中隨機抽出了一張,林熙眼疾手快地在她看清之前就將它奪去並且大聲念了出來:“請談談你向往的生活狀態——什麽嘛怎麽會有這麽無聊的問題,不算不算。”

“這個問題其實不太好回答,林熙。”

“小習習,這不是哲學課。”

“好吧,隨你。”江羽聳了聳肩。

林熙宣稱要好好洗洗牌,在這個間隙江羽無意間對上了沈旻的眼睛,他朝她眨了眨眼然後無聲地問道:“你向往的是什麽呢?”

江羽尋思了一會兒,發現言語很難表述她的想法,也許是她自己也把握不清?反正不是當下這樣的生活狀態就對了,她每天就像是在成片的灰色平原上行走,走得很順暢卻毫無新意。

“來來來,再抽一次。”林熙沒有給江羽更多時間思考。

江羽擡手又抽了一張,並且把它直接攤平在桌上,大家都好奇地湊過來:

說說和異性做過的最暧昧的事情。

“為什麽江羽的題永遠都這麽溫和?”安然疑惑。

“其實過分刺激的題對她才沒有意義吧,因為江羽根本沒什麽好說的,看開點安然。”蘇杭拍拍安然的肩。

於是在大家期待的眼神中,江羽回答了:

“按照你們的定義的話,應該是接吻吧。”

“真的嗎?江羽你居然有過男朋友嗎?”這回驚訝的是文澤了。

“也不能算是,因為我們沒有確認過關系,但是我們關系確實很好。”

“這個回答太沒誠意了小習習,那男孩長什麽樣啊?是什麽樣的場景?你們現在還有聯系嗎?快快快都從實招來。”林熙一連串地追問道。

“林熙,你這是幾個問題啊。”江羽吐槽道。

“不想答就喝酒咯。”林熙朝江羽晃了晃手中滿滿的琉璃杯。

“那就滿足一下你們的八卦之心吧。”江羽眨了眨眼,選擇回答問題,“他是一個有一雙桃花眼的男孩,比較瘦,不戴眼鏡,比我高半個頭的樣子吧。性格的話,應該是細心溫柔型的。搬家前我們是鄰居。”

“誒誒誒是這種類型的?!”安然和林熙驚呼。

江羽無奈地笑了笑,同時發現旁邊的男生也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她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然後繼續:

“場景的話,是剛上高一的時候,在我家車庫裏。一起做完作業我送他走的時候他突然就吻了我。”

“Whooooh———”這回男孩女孩們一起發出了驚呼的聲音。

“這個場景好言情小說啊,都不像真的。”林熙朝江羽擠眉弄眼,“那後來呢?我怎麽從沒聽你提過這個人?”

“因為他離開了。”

“離開?”

“高中的時候他開始參加各種活動,但是你知道的,我常常會拒絕,長此以往他就不再叫我,我們也漸漸疏遠。”江羽平靜地說,“直到有一天,他跟我說,他不能每次都長途跋涉到北緯90度去尋找我的靈魂——太冷了,雖然我的思想並不空洞,但是我的人生空洞得沒有溫度。”

包廂裏寂靜了下來,江羽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怎麽,是我說的太沈重了嗎?”

“呃你們的交流好深奧。”安然接道。

“果然精神戀愛就是江羽的作風啊。”蘇杭說。

“真是一個悲傷的愛情故事。”文澤點評道。

“不過BE也是一種美學。”天文院F3之一的齊柯也試圖救場。

“好了好了,那些都是過去了,那我們進入下一輪吧。”林熙及時打斷了這個尷尬的話題。

說真的,江羽還是不太習慣跟別人描述她自己的心理狀態——幾乎任何形式都不行——因為這總會導致一個不太愉快的思考點,或者造成她這個人特立獨行、孤芳自賞的錯覺——雖然她可能已經很特立獨行了,但是她本意一直並非如此,她也想做到像林熙口中這個年紀應該有的樣子。但是,這很難,於她江羽而言。

江羽從善如流地下了林熙給的臺階,重新撥動了酒瓶——

“yoooooh——終於輪到你了,Cons.”文澤大聲說道,而一旁的齊柯甚至愉快地吹了聲口哨。

沈旻挑了挑眉,然後把整個人都靠在了沙發上,悠閑地翹起了一條腿,懶洋洋地說道:

“真心話。”

在男生們對他沒選大冒險的抱怨聲中沈旻抽出了一張牌:

請描述你的初夜。

沈旻象征性地驚訝了一下,但是很快就被文澤拆了臺:

“別裝了兄弟,這對你來說就和天體物理知識一樣平淡自然好嗎?”

沈旻笑了起來,然後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故事:

“第一次是在高中畢業的時候,對象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黑色長發,棕色眼睛,肌膚白皙光滑,身材自然沒話說,很特別的是,她的表情總是禁欲淡漠的,但是在我身下時她的眼裏會流露出細碎的□□,她分明很性感,卻會習慣性地壓抑從唇角洩出的聲音。”

“沈旻大文豪!這畫面太唯美了!”齊柯第一個拍手鼓掌,但是卻沒有人附和,因為除了他,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江羽

——連沈旻本人也笑意盈盈地望向她。

“我懷疑他在以你為藍本速編謊話。”林熙對江羽點評道。

廢話,她當然也意識到了,並且在林熙的友情提醒之下,江羽覺得她的臉甚至開始有些微微發熱——沈旻肯定是故意的,果然酒吧男孩是一種棘手的物種。

江羽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微笑地回道:“你不是每個對象都是這種類型的嗎?”

這一輪回答在沈旻有些意外的神色和男孩女孩們的歡笑聲中結束。

游戲不知道還持續了多少輪,江羽和沈旻多少也輪到了幾回,江羽幾乎沒喝過酒,但是卻也記不清那天到底還問了些什麽問題,有印象的只是在又一輪沈旻的真心話中,他對最討厭的人的回答是一句輕飄飄的“那必然是某位可憐的沈先生”。

等到把林熙她們攙回公寓時已經淩晨兩點,江羽有些疲憊地倒進床裏,思緒也開始不受控制地飄飛,她突然回想到沈旻第一次自我介紹時粗魯地打斷了她對他禮貌的姓氏稱呼。

也許,就是因為他父親嗎?

他身上間歇性散發出來的憂郁破碎感,與這也有關系嗎?

一時間,初見時他一人醉酒的樣子和那個下午他靠在玻璃上的樣子占據了江羽的整個腦海,她在男孩的憂郁中沈沈睡去。

————

“今年怎麽回來這麽早,沒有科研項目嗎?我的小醫生。”白發蒼蒼的老人戴著她的老花鏡,拿著一本書坐進了藤條椅裏。

“今年不去,我退出了。”江羽坐在祖母花園的小凳裏,搖著剛摘下的狗尾草。

“哦?那倒是新奇。”

“和科研組的同學起了沖突,我就向教授申請退出了。”

“嗯哼。”祖母向江羽眨了眨眼,“看來是你的問題?”

江羽輕嘆了一口氣,從小凳子上站了起來,祖母的房子在外城區,有一塊很大的花園,裏面種滿了各種花朵樹木,無論冬夏,總有生機勃勃的一面。常青樹在微涼的陽光裏灑下一片斑駁,穿過葉子,就是淡金色的太陽。

“我認為是的。”

“你總是對周圍的事物過於無所謂,我的小女孩。”

“我的確從來沒有想過她們的心理,畢竟我連自己的想法都處理不了。”江羽張開雙臂向後倒進了厚厚的常綠草坪裏,“更不可能和她們共情了。”

祖母將書翻動了一頁,等江羽接著說下去。

“我只是說有些時候我都感覺不到事情的意義,娛樂的學習的,這些日覆一日的醫學實驗,雖然是我自己喜歡的,但有時也會失了色彩。”

“你知道的,我一般不會把這些虛無論宣之於口,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那天我就控制不住了。”

“其實這樣的感覺我甚至已經習慣了,我覺得我甚至可以和這種虛無感和平共處了,但是這些天我的心突然躁動了。”

“它一直在告訴我我忍不了了。就好像,一個長期的平衡狀態突然被什麽東西打破了。”

“她們覺得我的話是對她們努力的侮辱。”江羽又嘆了一口氣,伸出左手遮住了眼睛。

“你的人生過得太順利了,這是你父母基因的錯。”祖母依然沒有從她那本書中擡起眼來。

“是嗎?我只是覺得很難有改變的機會了。”

“那倒不一定。”祖母的語調有些上揚,“你不是說平衡已經被打破了嗎?”

那麽,是什麽打破了平衡呢?

“去鎮上新開的書店看看吧,他們需要幫手。”祖母終於從書中脫離了出來,她摘下那副褐色的圓眼鏡,朝江羽眨了眨眼。

“是一個好主意。”江羽起身,拍掉身後的草,“書店永遠比酒吧讓人愉快。”

那是一家坐落在河岸的書店,坐落在小鎮裏卻來客紛紛。紅木的書架高聳林立,層層疊疊,像是迷宮一般,過道有些狹窄,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咖啡香,讓人想醉倒在裏面。

暑假的科研項目進組是根據學期的綜合績效來挑選的,因為每個參與者都能收獲很多經驗和指導,甚至有機會躋身國際獎項的評選,大家都是擠破了頭在,任務很重,所以江羽的暑假幾乎一直都是形同虛設,如今突然空下來,竟是給她一些時間和那份空洞感進行拉扯。

店主是一位染了栗色短發的女子,她笑起來右頰會有淺淺的梨渦。她要江羽做的事情也很簡單,無非是給來客上餐,打掃書櫃。她說擦拭書櫃的活很少有人願意幹,只要江羽肯幹,她可以給她提供每天的下午茶作為額外的報酬,江羽爽快地答應了。

清掃的確很枯燥,梯子間上下,書脊間上下,但江羽每掃過書名,都會現在腦海中想象它的情節,當然,很多時候她腦補得天馬行空,不過這個過程是有趣的。頭幾天清理完了之後工作就變得更加輕松了,人少的時候她可以自己坐在收銀臺後讀一本已經被拆封的書,雖然平淡,卻不會有讓人窒息的空洞感。有時她也會坐在床前觀察那些來客,有結伴的,也有獨行的,有單純來打卡的,卻也有享受這一份和書籍相伴的時光的。

真是讓人感到寧靜。

某個下午,當江羽將咖啡送去討論中的人群時,聽見了他們正在討論德國文學,好巧不巧,他們的談話就這樣飄進了她耳中:

“唉,我年輕的時候一有空就喜歡跑書店,可惜現在的小年輕啊都不喜歡來書店咯,更喜歡酒吧、夜店那些地方。”

“對的嘞,這代年輕人真是不學好哦。”

“那些整天去酒吧的肯定沒前途啦。”

“這麽說也許過於片面。”江羽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反駁。

“哦?看來這位姑娘有不同的看法?”

“這是一種普遍的刻板印象造成的錯覺,”江羽將咖啡端上了桌子,對上面前女士的眼睛,“不管是去書店還是去酒吧,都是一種調節自己的方式,只要不過不滿,都是難能可貴的快樂來源。”

江羽停頓了一下又說道:“我相信諸位肯定都有過年輕的時候,但是我們並不年輕在一個時代,所以不能理解當代年輕人的生活方式也很正常,就像你們的父輩同樣不理解你們一放學就去書店看武俠小說一樣嘛。”

剛剛講的最大聲的中年男人還想開口說什麽卻又被江羽打斷了:

“所以大家誰都不能輕易評判一類人,另外,會泡吧但才華橫溢的也大有人在不是嗎?”

“這是您的咖啡,請慢用。”江羽微笑著說完最後一句就離開了。

“小朋友,我記得你是GCT大學的醫學生吧?沒想到這麽能說會道。”在江羽回到櫃臺後,一個年輕的女子走上來問道,估計是聽到了她剛剛的隨機發言。

“您認識我嗎?我確實是醫學院的學生。”

“我弟弟也在GCT大學讀書,我好像在他朋友圈看到過你的照片。”女子說道。

江羽一瞬間想到了那張該死的酒吧照片,但立刻又否定了自己,她看了看眼前女子的臉,問道:

“是文澤的姐姐嗎?”

“是的,你可以直接叫我文舒。”女子笑道。

“姐姐好,我叫江羽。”江羽應道。

“你是在這邊兼職嗎?看你穿著也不是勤工儉學吧?”文舒坐到吧臺前問道。

“確實不是,只是單純喜歡這個書店。”

“真少見啊,還有大學生不為了錢能安下心在書店裏做這麽無聊的工作。”

江羽笑了笑。

“但我弟弟的假期,恐怕只有聚會、酒精和游戲咯。”

“這樣也挺好的。”

“那你呢?聚會?酒精?還是男朋友?”

“一個都沒有。”

“哦,真是可惜,不過醫學生的話,暑假不應該有很多課題任務嗎?連我弟弟一個學天文的都有研究。”

“因為犯了錯參加不了了。”江羽平靜地回道。

文舒沈默了一會兒,轉移了話題:“那你認識沈旻嗎?”

江羽點了點頭:“認識的。”

“他家在我家隔壁,和文澤那小子是一起長大的,確實是一個很優秀的男孩子呢。”文舒意味深長地說道。

“是,他才華橫溢。”江羽聽出了她的話外之音,坦誠地回道。

“怪不得那小子說最近他們去酒吧的頻率都降低了,看來這回是認真了。”文舒自言自語地說道。

江羽低頭清洗著餐碟,靜靜地聽著。

“不過,小妹妹,沈旻的家庭還是有點覆雜的,要先做好心理準備哦。”末了文舒又補充道,“我先走了,有空可以來我們家玩啊。”

江羽眼神動了動,但依舊笑著擡起了頭跟她道別:“好,下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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