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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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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晴2

下雪了哎,他在心中感嘆。

京城的雪景總是最美的,最純潔的色彩覆蓋在酒醉金迷之上。這裏是權力的中心,人們對美的渴望,也更多的是對權利的渴望。

“聽說,大昭的那位皇帝馬上就到了……”

“噓,你不要命了?哪還有什麽大昭啊……”

喧囂之中,一道身影慢慢的向城門走去,他披著白色的鬥篷,整張臉也都隱匿在雪白的毛領之中,只偶爾隱約露出比初雪還要潔白的肌膚,呼吸間面前縈繞著白色的霧氣,他整個人也就像他呼出的氣息一般,恍若下一秒就消失在這茫茫的冰雪之中。

餘晴擡起頭,城墻已經盡在眼前了。他踩著冰雪覆蓋的臺階一路向上,城墻之上能夠看到更遠的地方。好像已經足夠遠了,但是也不夠。他看不到自己的故鄉了,似乎從他離開的那一日,就註定了他再也回不去了。

林肆來了。餘晴靠在城墻邊,用了一點力氣,便坐在了城墻上,他看著林肆眼中的冷凝,這幾年來,沈默充斥在他們相處的每一個角落——但是現在,他並不想沈默了,“你來了?”餘晴說,不出意外的看到了林肆那張臉上溢出了震驚。

餘晴已經很久沒說話了,聲音嘶啞難聽,與他那張恍若嬌花一般的容顏毫不相符,那場大火奪走了他曾經擁有的一切。

“我喜歡唱曲,喜歡舞臺,我唱曲很好聽的,哥哥也很喜歡聽,”餘晴想起了餘暉,滿眼的溫柔,就像是昔日偽裝出的對林肆的一般,他瞇著眼睛似乎是想起了很久遠的過去,“旁人都說唱曲的是下九流,但是哥哥不這麽覺得,他知道我真的喜歡,就不顧一切的讓我去了。”他很久沒有說這麽多的話了,嗓子很疼,便隨手抓了一把雪塞進了嘴裏,另一只手虛虛的指了指靠近自己的暗衛,“不要讓他靠近,我嘴裏有毒的。”

他說完就自顧自的用嘶啞可怖的聲音繼續絮叨著,似乎想要把這十幾年未曾說出的話都說完,“我想活下去,就得讓你覺得我喜歡你,怎麽樣,我演的像吧。”

像,怎麽不像,騙過了他,騙過了兄長,甚至騙過了魏躍。林肆揮手讓暗衛下去,“怎麽不打算繼續裝下去了?”

為什麽不打算裝下去了?餘晴呼吸有些紊亂了,冰冷的空氣讓他本就受創的嗓子更加的不舒服了。他在痛苦中暗自想著,似乎是每個人都自負聰明,他也不例外。

就像他被魏躍關在宮裏,自以為是憑借著自己的力量,在魏躍病重的時候逃出了宮,直到在林肆班師的時候,見到了他,才意識到自己到底有多麽的愚蠢。

十年啊,整整十年,在遠在數千裏之外的雍城,哥哥那般驚世絕倫的天才,都被魏躍死死的壓制了十年。他是多麽的自負自傲,才覺得自己能在魏躍權利的中心,成功的逃出生天啊。

最開始被林肆帶回去的時間裏,他整個人都籠罩在絕望之中,說話本來就疼,他就更懶得說話了,於是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啞的,他也就順勢裝了下去。也是那個時候,小福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不像是旁人,餘晴一個喜歡唱曲演戲的人,入戲揣摩戲是基本功,他很早便知道林肆對哥哥的妄想了。所以他不是不知道小福喜歡他,他只是不在意。畢竟小福是因為這張臉開始喜歡他,這種對他容貌的讚美近乎是貫徹了他的一生。

偽裝喜歡林肆是成本最低的一個選擇,林肆若是真的心悅哥哥,便不會再更多的靠近他,一個癡戀林肆的、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在旁人心中的威脅力會無盡的減小。他早晚能找到機會,逃離這裏的——逃離這裏,逃到哥哥身邊去。

他以為他能的,他以為他不在意的。

那一日,有種濃烈的不祥充斥在他的內心,他很焦躁。那一段林肆在他臉上劃出傷口、照顧他、然後離開的時間,內心的擔憂讓餘晴連偽裝都控制不住了,但是似乎是之前演的太好了,對哥哥的擔憂,被旁人曲解為對林肆的深重愛意。

似乎是血脈至親的感應,他知道哥哥出事了,對只能被人困在後院,甚至未來會變成傷害哥哥的刀、束縛住他後半生的繩索的自己深惡痛絕。在對自己的怨恨之中,林肆回來了,在林祎靈前林肆的瘋狂之舉更是讓餘晴確定了,哥哥真的出事了。

林肆照顧他的那一段時間,他的每一個反應都沒有作假,害怕林肆發現他的偽裝甚至只是最最小的情感,他知道林肆的瘋狂來自於對哥哥生死未蔔的痛苦,林肆每次發瘋離開後,餘晴內心的痛苦也更深一分。

直到那一日,林肆沒有出現,接連三天,都沒有。這可能是一個好消息,也可能是最最壞的消息。

小福說出哥哥消息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的哭了。小福看著他哭,不知道說些什麽,手足無措片刻後,似乎是下定了什麽主意。

他以為他不在意的,可是小福握著他的手,說出那段話的時候,他的心還是顫了顫。

小福說,“我們逃吧,到雍城,您哥哥便在那邊。”餘晴震驚的看著她,他甚至差點在本能的驅使下,想要問出口,他想問她,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麽嗎?

只要哥哥一日不死,林肆的心思一日未滅,餘晴的價值便一直都在,但是小福不會,一旦失敗,就是死路一條。

餘晴看著她的眼睛,她眼中的堅定告訴他,她都知道的。他的心不住地顫了顫,他便真的跟著逃了。

他一生都被控制在別人的手中,哪怕是真的喜歡唱戲,也是哥哥付出了極大地代價換來的。他先是在魏躍的手中,又輾轉到了林肆的手中,他們兩人都想用他去傷害哥哥,去傷害那個這個世界上對他最好的人——從他記事起,他的整個世界裏就只有哥哥,他也一直被哥哥保護著。

很多人貪戀他的容顏,他討厭那些貪婪的欲望,於是最開始也不喜歡小福,他也將她對自己的好歸咎於此,他以為他不在意的。

直到這一刻,小福願意為他賭上一切,那過往的一切的溫柔都在那一刻融入了心房,他點了點頭,同意了。

逃跑前的那一段時間,小福講了很多對未來的展望,他認真的聽著,也忍不住的開始了幻想,仿佛幸福也在咫尺之間。

可是幸運、幸福、還有這世間所有的美好,都不打算眷顧他,所以他失去了哥哥,就像這一日,他又失去了小福。他抱著她哭,她到死都沒有聽過他的聲音。他知道自己的聲音已經不像以前一般好聽了,甚至可以說很難聽,但是他還是想給她唱曲,就像以前給哥哥唱過的一樣。

那一日的血光將餘晴的意識帶回了原地,他側眸看著,不遠處的車架正在靠近。他甚至不想問為什麽林肆要殺了小福,一個人踩死螻蟻,若真的追根究底想要個理由,無外乎,礙眼罷了。

餘晴動了動身體,還是開口了,“我恨你,更不想成為傷害哥哥的工具,所以啊,林肆,”他的聲音嘶啞,聲帶的受損讓他越來越大的聲音在雪地中顯得異常的可怖,他甚至咳出了血,滴在了白衣和無塵的冰雪之上,“看好了,來自螻蟻的報覆。”

說著,他在林肆的驚懼的目光中向後倒去,直到失去平衡墜落在茫茫的白雪之中,就像是綻放出了鮮紅的花朵一樣。他墜落在車架的旁邊,驚動了白色的馬,駕馬的人竭力的控制住。車上的人似乎是有些害怕,顫抖的拉開了帷裳,露出了大昭那位庸弱的亡國之主驚魂未定的面容。

餘晴同他對視,卻也只是輕笑了一聲,便閉上了眼睛。至於這個廢物被他嚇成什麽樣子,都與他無關了。

他要去見從未見過的父親母親了,要去見小福了,這個世界給不了他們幸福,他們就在另一個世界等著哥哥,去迎接他們的幸福。

林春知道自己也該死了,是他幫餘晴一路到了城門口。可是公子,現在可以說是未來的陛下了,並沒有治自己的罪。

直到三天後,前線傳來了消息。公子看著暗衛遞上的消息,看了很久,得有半個時辰一動不動的看著,這半個時辰裏,很是安靜,直到公子打破了死寂。

他問離他最近的人,“這上面寫的什麽,我怎麽看不懂啊。”林春看到了公子的手在顫抖,就連他說出的這句話都在沙啞中帶著幾分崩潰。

身後的人早就看到上面的消息了,聽到林肆問,便回道,“大昭大將軍餘暉,薨了。”

林肆卻像沒有聽到一樣,繼續問著另一個人,“他說什麽?我沒聽清。”

可是他問再多的人,也都是這個回答,也只會是這個回答。

林春在林肆問到他的時候,跪了下來,第一次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公子,餘暉死了。”

似乎直到現在才聽清,林肆的渾身都開始顫抖,然後笑了,笑的瘋狂,許久之後,他吐了一口血,暈了過去。一瞬間,屋內充斥著嘈雜和焦慮。

又過了幾日,公子給林春送來了一杯毒酒。他到底是對林春還是顧念著幾分舊情的,畢竟除了大公子的幾個孩子,昔日陪伴在公子身邊的人都沒了。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便飲下了毒酒。

只是可惜啊,餘暉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弟弟還活著,而餘晴,也只不過是想再見自己兄長一面而已。

林春閉上眼,恍惚間好像又見到了那雙熟悉的眼睛,那是他的夫人,他的女兒,還有小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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