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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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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嫣2

魏嫣懷孕的那一年,丞相帶回了餘暉。說起崔丞相,魏嫣是極為讚賞的,她一生見過無數優秀之人,像他這般的,倒是少見。只是可惜,他的對手是魏嫣的父親,父親死後,就變成了那個魏家這一代的勝者。

真是可惜了。

魏嫣躺在靠椅上,懷孕之後,她就懶得動了,雲暨隨著那位丞相出征了有一段時間了。這段時間以來,雲暨的兩個兒子每日都會來找她的麻煩,今天也不例外。魏嫣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心情好點的時候就回兩句話,心情不好的時候就裝出一副病懨懨的模樣,這個時候他倆就會安靜一會。

今天她的心情就不太好了,天氣有些熱,聽的煩了,她就裝模作樣的惡心一下。這倆比她年紀還大的倒黴孩子,雖說是不喜歡她,但是也不會欺負一個孕婦。只是她剛剛惡心完,就聽到了雲暨班師的消息。

她去城門口迎接雲暨的時候,遙遙的看到了一張極為好看的臉。她呆楞在了原地,雲沖以為她又不舒服了,便想過來扶著她,她隨手揮開了,繼續看著那張臉——那張在父親書房之中無數次見過的臉。

“魏姬,”魏嫣淡淡念道。她知道不是她,魏姬死在了父親逝去的那一年,不出意外的話,也是死在了二哥的手中。

那這個人,應該就是餘暉了——他就同他的母親一樣,一眼望過去,便再也讓人移不開眼了。

晚上,雲暨為她按摩著有些酸痛的腿,魏嫣看著雲暨鬢間的白發,問道,“那個人,是叫餘暉吧。”

“怎麽想著問他了?”雲暨擡起頭,一雙眼睛溫柔含笑,“是覺得他好看嗎?”餘暉確實是好看的,他這張像極了他母親的面容,好看到了雲暨一個素來不在意旁人容貌的君子,都覺得好看的地步。

魏嫣卻只覺得,這般的相似,這般的好看,帶給他的只會是無窮無盡的禍端——至少她那位皇帝兄長,不會喜歡。她出神的想了想,低頭看著雲暨眼角處的皺紋,“只是有些好奇罷了,”魏嫣很久沒有收到有關魏姬和餘暉的消息了,她和親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個消息,便是魏姬懷孕了,這個孩子的出生讓父親的身體更加的差勁,父親對餘晴和餘暉的態度絕不相同,為此,所有人都一個荒誕但是合理的解釋,“餘暉還有一個弟弟吧,他人呢?”

聽到這裏,雲暨的手頓了頓,眼眸裏閃現了一抹沈痛,他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麽說,這種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他們兩個都親身品味過失去至親的痛苦,以至於到了今日,那種痛苦依舊是附著在骨血上,隨著心臟的跳動,痛苦著。

雍城外,是雲暨和丞相第一次見到餘暉,丞相第一次在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身上吃了這麽大的虧,整個人沒有絲毫的挫敗,反而是興奮的不行。他一身的謀略無人傳承,正在這個時候,遇到了餘暉。

丞相想做的事情,大多都是能做到的,可是這一次他什麽都來不及做,在黑夜來臨之前,迎著落日,餘暉便來了。

攻入雍城之後,餘暉只是呆呆的看著那一片廢墟,他走了進去,一個人翻找了許久,找到了兩具燒得焦黑的屍體,已經看不出曾經的模樣。餘暉只是呆呆的看著眼前的兩具屍體,融化的金子變了形狀,蜿蜒在已經燒得焦黑的手指上,而另一個,很明顯是個孩子。

雲暨娓娓道來,魏嫣想想,就能體會到餘暉的痛苦。

就寢的時候,雲暨閉著眼睛躺在了她的身邊,他總是讓魏嫣睡在裏側,魏嫣擡頭看著床幔,冷不丁的問道,“你們知道,餘暉可能是我父親的孩子嗎。”

雲暨睜開眼睛,“知道。”他都知道的事情,崔丞相不可能不知道,“可是夫人,”雲暨坐了起來,一雙眼睛看著魏嫣,哪怕在黑夜中依舊璀璨奪目,“夫人,魏桓是魏桓,您是您,他是他啊。”魏嫣低笑,卻不受控制般看向了已經明顯凸起的腹部,在雲暨看不到的地方,無限的愁緒蔓延開來。

雲暨是這麽覺得的,丞相也是。但是旁人卻不見得這麽想。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總是會想起遠在北方的那位君主,那個曾經疼她寵她的兄長。他或許不在乎魏嫣,但是他絕對不會放過餘暉。魏嫣知道他的執念所在,他們畢竟血脈相連,畢竟這執念也曾經是她的執念。

後來丞相死了,魏躍也死了。可是那股不祥的預感卻一直未曾消減半分,直到那一日,遠在西海的餘暉給她寫了一封信,還附帶著一封何鴦寫給他的,情真意切的信件。

那是何鴦最近寄給餘暉的最後一封信,魏嫣看著那信件中兩種截然不同的筆跡,荒誕卻真實的感覺撥開了她內心的迷霧。她很熟悉其中的一個字跡,那是魏躍的字跡。她告訴了雲暨,也告訴了他她的猜想,餘暉得以從西海回來——讓他到西海,本就是魏嫣為了保全他的權宜之計。

餘暉回來的那一晚,何鴦,或者說魏躍就來了。鏖戰了一夜,做了許多埋伏,還是被何鴦給逃了。只是這一切,似乎都與魏嫣無關,她讓雲暨撤去了她周邊的兵力,可是哪怕是如此,他都沒來見她哪怕一眼。

第二日,餘暉來的時候,雲瑛正哭唧唧的坐在桌子前習著字,魏嫣坐在旁邊看著,有一搭沒一搭的扇著扇子。雲瑛看到餘暉就開心的不行,從椅子上蹦跶到了餘暉的懷裏,林肆安靜的站在餘暉的身後,向魏嫣行了一禮,“長安公主。”

魏嫣笑著看著,“我不喜歡別人這麽叫我。”她恨透了這個公主的封號,與隨之而來的一切,“叫我雲夫人就好了。”雲暨的夫人,這個稱呼她倒是並不討厭。

餘暉放下雲瑛,讓守在門口的護衛帶著她出去玩一會,林肆不肯走,魏嫣也不打算趕走他,魏家那些破事,早就是人盡皆知了。

看著眼前的茶水,餘暉有些失神,魏嫣有些詫異的看著他,她很少見餘暉這般的失態,“我已經,快十年沒見過他了。”魏嫣以為他說的是魏躍,半晌才反應過來,並不是。

“我這十年想了很多與他再見的樣子,”餘暉的手指不住的敲擊著茶杯,他的舉止從來都是無比的優雅,鮮少有這般不顧禮節的時候,“但是我從未想過他會變成這副模樣,我最深最恐懼的夢境也不過如此。”

餘暉側頭看著正在窗外玩耍的雲瑛,院子裏種了一棵樹,正到了結果的時候,她在之前就一直嘟囔著要給舅舅摘第一個果子吃,連雲暨和魏嫣都沒這個待遇。

雲瑛敏捷的爬上樹,摘了滿懷的果子,餘暉看著她的時候,眸光也是無限的溫柔,只是他的溫柔中隱含著難以磨滅的痛苦——餘晴死的時候,也正是雲瑛現在這個年紀。

“無論是何鴦,還是魏躍,都是屬下的麻煩,”餘暉回過頭來看著她,有些事情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魏家從未出過庸才,“屬下會想辦法解決掉的。”

魏嫣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無論是她還是魏躍,崔丞相也好,雲暨也罷,沒有人懷疑過餘暉不是魏家的血脈,他出生的那一刻就被宣判了死刑一般,打上了魏家的烙印。

大桓容不下他們,崔丞相死後的大昭,也已經快要容不下他們了。哪怕是現在的餘暉手上沒有多少的兵力,人才日漸匱乏的大昭依舊是害怕的,他們排擠打壓,卻不敢將他真正的逼上絕路。

他們怕他,就好像他們這些流著魏桓血液的人,都會做出和他一樣的事情。

“餘暉,”餘暉離開的時候,她到底是沒忍住叫住了他,卻不知道說些什麽,兩人對視了片刻,看著他的目光,魏嫣突然感覺釋然了,她輕笑著,“去吧,姐姐在這裏等著你回來。”

她還記得,那次出征前,魏綿——她最小的弟弟抱著她,對她說等著她回來。那一次,她回來了,但是阿綿沒了。

魏嫣想了想,那一次這麽說真的不吉利。她看著昏迷不醒的餘暉,哪怕在睡夢中,依舊能看出他的痛苦。雲瑛哭了很久,現在正趴在魏嫣的膝頭睡著——她為自己重傷不醒的舅舅哭,為自己剛剛死去的父親哭。

魏嫣撫摸著雲瑛的頭發,垂眸看著餘暉——他那雙眼睛最像魏姬,閉上眼睛的時候,絲絲縷縷的熟悉感再次傳來,他還有些像另一個人,像誰呢……

她想了許久,應該是像大哥的,而大哥,是最像父親的。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大哥了,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她比雲瑛現在的年紀還要小,只依稀記得,他是最最優秀的哥哥。

大哥還在的時候,是眾望所歸的繼承人。她有時候會想,要是大哥還沒死,那魏躍和四哥應該不會爭鬥,三哥和阿綿也就不會死。

今日是雲暨的頭七,相傳這一日,思念親人的鬼魂會回來。她低下頭,在雲瑛的額頭上落下一吻,滿目柔情的看著這兩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人。魏嫣抱著雲瑛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間,放到了床上。

她點燃了油燈,拿出了早就準備的紙筆,寫了一封信,然後服下了毒藥,在劇痛中踉踉蹌蹌的走向了雲暨的靈柩。雲暨的兩個兒子正在靈前守靈,看著她闖入滿臉的不悅。

這幾日,她從未出現在這裏。

因為痛楚,她已經看不到別的東西了,她滿眼只有居中的靈柩,靈柩裏躺著他的夫君。魏嫣靠著靈柩緩緩地坐下,她靠近,臉上感受到了木質的冰涼。靈堂的人看到了她嘴角流出的血液,頓時變得吵嚷,她渾然不覺,只是撫摸著靈柩,喃喃自語,“夫君,我來殉你了。”

餘光中看到了雲暨那兩個兒子的震驚和焦急,她輕笑著閉上了眼睛。

她愛雲暨,這是必然,但是她卻不是為了他去死。

她太清楚了,她活著,雲瑛就永遠是她的女兒、是父親的外孫,只有她死了,她才會是雲暨的女兒。

她不介意旁人怎麽看她,無外乎一個昔日驕傲的公主最終還是成了雲暨的附庸,她不在乎,她是魏嫣,她的尊貴、她的驕傲都在她的心底,不在旁人的言語間。

她留了一封信,信裏的自己非常的善解人意——她知道雲暨是一定要和他的發妻葬在一起的,畢竟無論如何,她都只是續弦而已,他那兩個兒子是不會讓她臟了母親安寢的地方的。

所以她說,她願意葬到大桓的皇陵,用自己的屍骨換一段兩方休養生息的時間。她在信裏說,她不介意和魏躍那個毀了她一切的人葬在一起,她說謊了,她很介意,事實上,惡心的要命。

但是她想和三哥葬在一起,和阿綿葬在一起,還想再見一眼那個早就在記憶中淡忘了的大哥。

她閉上了眼睛,再也聽不到任何的喧囂了——三哥,阿綿,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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