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三次從桌肚裏機械的拉出那張不及格的數學試卷，撐著頭嘆了口氣。想到這學期開始要求所有試卷都必須家長簽名，頓時感覺天崩地裂。

“我媽上個月說再考不好，就要找她朋友女兒來給我課後輔導了…”

好友從我筆下抽走那張已經快塗滿一頁的草稿紙，上面全是我努力模仿的媽媽簽名，然而相似度堪憂。

“就那個很全能的大學生嗎？”

我點點頭，又仰天長嘆一聲，這次怕是真的要悲劇了。

“三個月數學連跪，你也是很可以的…”

我賭氣般的抽回那張草稿紙，對折撕了好幾下後又把紙片使勁揉成團丟在桌上，隨後扯出一個無奈的笑，“嘖，周末還要補英語呢…”

說罷我便將臉貼到冰涼的桌面，吹了幾下紙團後，又用手指戳著來回滾動了好幾圈。

好友從我面前抓起那紙團，頓了頓後擡手一揮，紙團在半空中劃出一條漂亮的拋物線，砸到教室角落的墻壁上，輕輕反彈一下後，不偏不倚的落進了廢紙簍裏。

“所以…你只是在絕望補課？”

視線上瞟看了眼表情別有深意的好友，總是能被她輕易洞穿。我轉過腦袋將額頭抵著堅實的桌面，眼前是已經洗的有些暗淡的校褲，過了會默默的閉上眼睛。

前不久明年高考政策要做變更這個消息已經有了實錘，雖然具體變更事項要在今年高考後才公布。但作為要首次經歷下屆高考制度的我們，下半學期剛開始，學校就對整個高二年級十分抓緊。我甚至覺得，等我上高三或許都沒有現在這麽累！

由於學習壓力重還有家裏管的越來越緊，我已經完全沒辦法跟著白起和韓野瀟灑了。

事實上，我已經整整一禮拜沒有見到白起了。

根據韓野的小道消息，白起他是請假回家了。看著滿臉匪夷所思的我，韓野倒是十分淡定，隨後說了句，或許是要跟家裏商量高考志願吧。半響後，我才我讚同的點點頭恢覆了平靜。

要是我爭氣點早出生一年，那現在也該上高三了。當這個想法從腦子裏蹦出來的時候，我著實被自己嚇了一跳。可轉念一想，好像也沒什麽不對啊…

這天我從廁所走回教室，大姨媽來著有些恍惚的關系，和剛要出來的同班同學撞了個正著。道歉後我就幹脆在走廊上發了會呆，實在不願意這麽早進教室。

對面樓上就是高三，白起的教室是從右往左倒數第二間，我非常熟悉。這學期開始高三的學生基本都呆在教室裏默默做習題，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希望明年的我可以不用這麽壓抑…

正這麽想著，就看到一個熟悉的淺茶色腦袋從右邊樓梯口慢慢冒出，睡得有些微翹的呆毛在頭頂輕輕抖動，有些說不出的可愛。

白起習慣性的邊走邊朝我下方的高一樓層隨意看了幾眼，或許…他也和我一樣在期待什麽吧。

他緩緩側過頭收回了視線，可卻在走了幾步後又突然停頓下來，轉過身朝這裏看了過來。我瞬間站直了身體，原本還有些渙散的思緒一下子集中起來。他是看到我了嗎？猶豫片刻後，我本能的擡起手向他揮舞著…

雖然這個距離沒辦法看清白起的表情，但他好像有對我微微點頭示意…

直到上課鈴響起，回到座位上的我突然暢快不少，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居然這麽容易滿足了。

我又朝對面樓層望了一眼，不知道白起他以後會怎麽填志願呢？

……

時光如縮影，常常在人還未反應之際便逐漸遠去。

保安大叔拉過校門口立著的移動黑板，擦掉了4這個數字，黑板上變成了「高考倒計時3天」的字樣。

我每天第一節課就開始期望時間快點過，至少夏天還能混個暑假稍微快活下。但真正當期末快來臨之時，突然又矛盾的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為什麽會這樣患得患失呢…

應該是讀書讀傻了吧！在我都快走到家的時候，猛然想起老師明天要收的黑板習題還夾在上一本寫滿的筆記本裏。糾結了會後，回想起題還挺多的，我打消了晚上打電話問好友的想法，掉頭又折回學校去。

麻煩保安大叔開了門，但就在桌肚裏找出筆記本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把抄下題的那一張紙撕下來夾到新的本子裏去了。要被自己蠢死了，我離當場氣絕就差那麽一點…

嘆了好幾口氣慢悠悠的下了教學樓。以前還沒怎麽註意過，初夏時節的銀杏樹葉原來是翠綠色的，郁郁蔥蔥散發著蓬勃的生氣。

眼前恍然浮現起去年深秋，一片片金色的扇葉隨風紛飛，我跟韓野走在白起身後。有片銀杏葉貼到了白起的頭發上，細長的尾端有部分穿進他的發裏，白起伸手將它取下後，放在掌心裏看了許久。

我驀的停住腳步，是錯覺嗎？我怎麽真的看到了白起。此刻他正站在那顆銀杏樹下，和剛才回憶裏的畫面重疊在了一起…

是在等人嗎？

磨蹭了好一會，我終究還是忍不住慢慢走了過去。大約是聽到腳步聲，白起微微一震，原本環抱著的雙手松開後平穩的垂在身體兩側。他轉身過來，琥珀色的眼睛裏是神采奕奕的光亮，可就在看清我的臉後，漸漸暗淡了下去。

雙腳像是被定在了原地無法移動，盡管心裏似乎隱明白了什麽，但卻沒辦法用語言表達出來。

在沈默裏，我聽見風吹起樹葉發出漱漱的聲響，初夏的風帶著些許熱意，我握緊的手心裏也漸漸有些濡濕。

保持一個姿勢很久的白起終於動了下肩頸，隨後左手插著兜邁開了步子，緩緩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低聲說了句“走了…”

這是我從未聽過的低沈。

“可是！”我咬了咬嘴唇，支支吾吾的開口，“你…應該是在…等她吧？”

白起的腳步有一剎那的停頓，接著又不著痕跡的繼續往前走，一如往常的平淡語氣裏卻浸透了無法隱藏的失落…

“她不會來了。”

可即使她不會來，你依舊喜歡她。

我心裏有很多想問的問題，比如填寫的志願，比如以後的打算，比如手臂上的傷口和下巴上的創可貼…可卻通通問不出口。只能像影子一樣低著頭默默跟在白起身後，目光鎖定他平穩的步伐，好像稍不留神就會弄丟一樣。

真的好奇怪，最初只是兩個陌生人，但現在他卻可以輕易的操控我喜怒哀樂。原來一個人可以給另一個人帶來這麽重大的人生意義…

「考慮這麽多幹什麽，跟著自己的心意不是更好嗎？」

腦子裏閃現過好友曾說過的話。

自己的心意…

我一直覺得只要不說出口，就可以不需要鼓起這麽大的勇氣，就可以保持這樣的狀態一直跟在他身後了。

但在這瞬間，我竟有種來不及的錯覺，甚至看他走的每一步，都像在倒計時。

我仰起頭將眼角那股酸澀憋回去。下班高峰的道路上車水馬龍，車輛的喇叭聲交警的口哨聲夾雜在一起。人行道的綠色信號燈急促的閃爍幾下後，哐嘡跳轉到了紅色。在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我將顫抖的雙手緊緊握住了肩膀兩側的書包背帶，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白起！”第一次如此鄭重又堅定的叫出了他的全名。

“我…”

我喜歡你。

我喜歡白起，非常非常喜歡。

……

人生中大概會有幾個片段或幾個瞬間，你情願用任何東西去交換再來一次的機會。

偶爾我會想起那個傍晚，那個我叫住白起，向他告白的傍晚。

可事實上，等我回過神的時候，竟發現自己是站在家門口的。當時我呆呆的杵在原地，無法思考和反應。直到夏天突如其來的陣雨降落，直到雷聲在耳邊響徹，我才徹底清醒，拖著失魂落魄的身體進了家門。

或許…那個傍晚，只是我的幻覺或者想象？

在後來的日子裏，我再沒見過白起。

伴著整日枯燥的高三生活，讓我有些麻木。直到高考結束，我仍舊沒有一絲實感。

謝師宴的第二天，好友拉著我一起慶祝高中生涯的終結，讓我陪她染個發，然後好好放縱一下。

我看著周圍一個個頂著染膏的腦袋，突然有些心血來潮。在翻看了色板後卻並沒有找到想要顏色。我叫來了技師跟他形容著自己想要的，沒錯，是那種柔和的淺茶色。

然而經過兩小時處理後，效果卻並不理想。應該是看出我略帶失望的表情，技師在一邊試圖緩和下我的情緒。

技師問道，怎麽會想要弄那個顏色的，是在哪裏看到的。

我苦笑了一下，因為有個人就是這個發色。

在一旁打下手的年輕學徒天真的插了一句，你可以叫那個人一起來啊，這樣就能知道究竟是什麽顏色了呢！

我看著他純真的表情，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鏡子裏有點陌生的自己。如果不是那個人的話，我一定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可是，已經不能回到原來的我了。

記性太好有時候不是件好事，如果可以忘掉一些東西從頭開始就好了。

我緊繃著臉，盡力克制不想在公共場合失態，對著鏡子努力扯出一個微妙的笑容，可卻完全沒用。

現在的我應該是全世界最丟臉的人吧，居然就這樣在理發店裏不顧形象的流眼淚。

有一個人，他毫無征兆的出現在我生命裏，可又不容抵擋的突然離開。而我至今，對初遇的情景，仍久久無法忘卻。

腦海裏關於白起的片段爭先恐後的出現在我眼前。從最初他冰冷又疏離的表情，到後來他柔和又溫暖的眼神。

我突然明白有些事，越是有心隱藏不提，反而越陷越深。

那些時刻，那些點滴，還有那個人，此時此刻依舊在我心裏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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