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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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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他的一生

南離的神魂飄飄蕩蕩,離開幼狼的軀體。身旁的鏡子道:“如今你是燭照了。”

南離點了點頭。先前他不曉因果,體內燭照的力量始終無法完全發揮,如今徹底吞噬了燭照殘魂,他終於成了真真正正的燭照。

鏡子:“你很走運。吞噬燭照不只是吞噬他的力量,為了避免天道察覺,你同時也取代了燭照在時空中的位置。”

“不只是現在,從久遠之前,你就是燭照。有人為你準備好了你身為燭照的故事,因此你才能完全取代他。”

南離思索:“那個太陽與月亮的故事?”

鏡子:“沒錯,不過你不會不甘心麽?明明太陽導致的生靈塗炭都不是你做的,卻歸於你頭上。”

它冷漠無情道:“你知道,幽熒也最厭惡為一己之私讓黎民蒼生受苦厄之神。如今時間更改,命運交替,他或許不會記得自己曾經雕出了一頭小冰狼。”

“他會記得的,”南離說,“而且,就算他不記得這些,也不會耽誤他愛我。”

狼於凡間渾渾噩噩上千年,唯有這一世開情竅,明愛恨,通七情。他相信幽熒也是一樣。他步下神座,成為他的逄風。

鏡子:“我不懂你們,太覆雜了。”

南離笑笑,沿著溪水向前走去。溪水蜿蜒曲折,它匯入一條奔流的小川,又融入雎河。河畔漁女亮開嗓子,嘹亮地唱了起來。

南離繼續沿著奔湧的河流向前,走到海邊。海浪溫順,舔舐著新生日君的衣擺。密布螺紋的號角出現在南離腰間,萬獸退角承認了他,成為了他的神器。

南離用指腹撫摸著號角上的纖細指痕。號角有些委屈,蹭了蹭他的手。

遠處嵐霧氤氳,漸漸顯出了一座山岳,山岳浮在水中,隨著水波晃動而起伏。南離走上前,竟是一條瀕死巨魚。

巨魚的額頂被掏了個血洞,傷口淌著腥臭烏黑的膿水,奄奄一息,已是進氣無多了。

南離手持鏡子,向垂死的巨魚走去:“看樣子,我們也要分開了。”

鏡子化作一道流光,融入巨魚的頭顱,修補上巨魚斷裂的顱骨。南離驅動太陽靈力,將巨魚送回了汪洋大海之中。

瀕死巨魚睜開眼,飽含感激的眼中倒映出南離的臉。它長鳴一聲,鉆入海中。

南離兩手空空,忽然苦笑。

這次是真的結束了。失去鏡子的他,再也不能幹涉時空,只能像個幽魂,待在虛無裏。

幽熒、鴻鵠君、青女、燭照、雲長老……他的因果都還清了。南離本以為能改變些什麽,卻發覺一切早就已然註定。

他說:“我果然,還是想與他告別。”

話一出口,南離才發覺,鏡子已經不在了。這時他才察覺,自己其實很思念鏡子。時空的旅途中,唯有鏡子與他作伴。

他無處可去,只得又向巖洞走去。

時光如一條河流,溪水成川,川而匯江,江河入海,這規則本不應逆。而南離卻慢慢地從大海走回江河,又沿著小溪溯流而上。

恰似時光倒流。

狼回到了小小的巖洞,遠遠地註視著那一線透過洞口的天光。

南離望見幼時的自己,在洞穴中母親腹下,無憂無慮地和兄弟姐妹嬉笑打鬧。

他轉過身,去了長夜東宮。

東宮,年幼的小白狼翹著兩條尾巴,齜著牙向眼前的少年沖去,卻被一只手撂倒,只得肚皮朝上地亂撲騰。

南離笑了,笑著笑著,卻流下淚水來。

他望見江小將軍,他一臉嫌棄對逄風說:“殿下,你為何養這條白眼狗?”

小白狼耀武揚威地撕扯著逄風的衣擺,被逄風提著後頸捉起來,打了幾下。

他看到了夜深的長夜宮裏,逄風將手腕割開,將血滴入狼的羊乳中。幼狼剛奪去小墊,興奮地用乳牙撕扯著,尾巴晃個不停。

南離立在虛無之中,靜靜地望著,想著。

白狼第一次喚出火焰,得意洋洋地找長夜太子試個厲害,卻被毒打到站不起身。

白狼第一次被套上鞍,如烈馬般高高跳起,卻被脊背的人輕巧制服。

白狼叼著一根火紅的珊瑚,一臉不情不願地獻到逄風身畔。

雌狼的妖傀在逄風一劍下化作灰燼,悲憤的白狼眼中流下血淚。

白狼試圖將脊背上的人拖下來咬住咽喉,卻被一只手打得嗚嗚求饒。

草木在南離行過的地方開始生長,東荒的生靈最先承認了日君的身份,神格徹底融合。沒有鏡子,他無法幹涉時空,南離只能看著逄風的手臂漸漸覆蓋上密密麻麻的疤痕。

然後到了天折那一日。

逄風最後一次撫摸過白狼的皮毛,他說:“……啊,弄臟你了。”

那時候,他是不是也在向它告別?

南離隨著發狂的白狼一同奔過洶湧的汪洋。白狼昏死在海灘上,身披羅綺的青衣鸞鳥驚呼道:“銀翎,快過來!這裏有只妖!”

他望見師兄師姐將白狼拖回族中,青鴻為這頭多疑的野獸傷透了腦筋,望見他為了治自己的心魔,跪在師尊洞府前求了三天三夜,重明君也沒有松口。

最後雲長老說:“收下他罷。”

南離望見師門三人於月下飲酒,青鴻忽然說:“最近救回來的妖越來越多,不如我們三人成立個有教無類、盡收妖族的宗門如何?”

彼時意氣風發的翟禾君有些喝醉了:“焆都自比白玉京,我不想屈居其下,就叫九闕如何?”

銀翎給了他一拳:“青鴻,別太自滿!”

南離卻道:“這名字好,我喜歡!”

他望見自己被師兄師姐護在羽翼之下的兩百年,明明無憂無慮,他卻飽受心魔所擾,無論如何也忘不了逄風。

他悄悄地在郁木境藏起一個秘密,一磚一瓦地,重新築起昔日的東宮。

隨後九闕建立,弟子熙熙攘攘。

他看到山門徘徊的雲長老,一把拉住自己:“嗨,南師侄,老夫第一天見你,就覺得與你有緣,不如讓老夫給你算一卦?”

太陽的光芒落在南離身上,光線為他織成一件金袍。日君如一縷幽魂般立在時間裏,註視著曾經的自己。

狼望見逄風,他艱難地從亂葬崗站起身,明明什麽都不記得了,卻總想著尋他的小狗。

原來,逄風是這般到他身畔的。

他望見自己緊緊攥住了逄風的手腕,望見逄風答出那兩個字:“林逢。”

逄風埋在他的脖頸,吸他的陽氣,南離第一次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南離沈默不語,他沿著叮咚的溪水走下,一步邁入幹癟的蜂巢之中。

槐安幻境裏,他與公子林逢相依為命。南離第一次凝出焰花,別在逄風發間。

幻境破碎,記憶恢覆,兩人心頭苦澀難耐,逄風生分地喚他丹景君。那時他想,這麽好的人,為什麽他遇到得如此晚?

可他早就遇見他了。

他看到自己笨拙地向林逢吐露心跡,卻被拒絕,化作白狼頭也不回地逃離郁木境。

他看到逄風主動將脖頸送進心魔發作的白狼口中,卻被師尊救下,看到他腳腕閃爍的火紅珊瑚珠。

南離的手徑直穿過了那串閃爍的珊瑚珠。

焆都,狼與逄風一同墜落。南離看見自己擁著逄風冰冷的軀體,發狂地撕咬著血肉模糊的手腕,絕望地用唇渡他鮮血。

逄風最終答應了他,狼卻沒有看清他眼中的苦澀。燭照的左眼已經完全化作日輪,日輪中映出自己放過的那一場煙火,映出逄風扇自己喚回神智的那一巴掌。

始齔幻獄,清秀的孩童教會了幼狼別離。

骨枯幻獄,逄風平靜地對自己說:“什麽都沒有。”

南離聽見他所不知的,逄風和蜃仙人的對話:“因為它愛你……”

溪水匯入河川,南離步過自己最輕松自在的一年。師兄、師姐都還在,林逢陪著他,擔待著他。那是他不經世事的最後一年。

可少不經事,或許才是最快樂的。

日君走到沛城,走到登雲試。逄風白衣蹁躚,八劍喚北鬥,斬隕星。

他說:“南離,你不會死。”

可等待他的卻是以命護住的至親至愛的囚禁與折磨。但即便如此,逄風也不曾怨過。

南離望見那場月下酌,逄風說:“若是不喜歡,怎能默許他在魂魄打上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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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手殺死了摯愛之人,逄風卻主動與他結發,他眼底笑意溫柔:“……你永遠是我的小狗,也是我的夫君。”

南離走過自己失去逄風的心死的二十年。

他褪去青澀,擔起閣主的重任,卻始終將逄風的靈位放在心口。

狼還記得當初尋回逄風的狂喜與愧疚,冷寂的村落,漏風的茅屋,他與五感不全、記憶喪失的逄風緊緊相擁。

他們一同度過心意相通的第一個除夕,南離與逄風交換了彼此的神魂。

月夜,逄風在他面前第一次披上華美的羽衣。那時南離還不知道,披上羽衣,他便不再是他的逄風,而是為天地殉身的幽熒。

逄風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會殉身天地,才這麽急切地要和他成婚?

為人二十載,他終歸是也變得更鋒芒畢露,曾經的幽熒將狼藏在輪回。而如今的逄風昭告天下:南離是他的夫君,無人可以動他。

南離趟著河水,走到了二百年後的長夜。

空空蕩蕩的巖洞、冰冷肅穆的皇陵、睢河搖曳的水浪、久別重逢的故人。

大婚之日,紅綃軟帳,南離望見自己與逄風拜了天地,飲下合巹酒。奇怪,明明合巹酒是苦的,在南離的回憶裏,卻無比甘美。

這些事,分明只發生在不久之前,對如今的南離而言卻恍若隔世。日君站在時間的河流裏,靜靜地走過自己的一生。

長夜骸災,妖神令下,江逐辰擲出與天意相抗的一槍。

屋中燈暗,逄風千萬遍執著地刻著冰塊。最後他取出自己的肋骨尖,雕成狼的模樣。

南離沿著記憶的河流,繼續向前、向前。

像有預感似的,他走到時間河流的盡頭。金色的光暈中,南離看到天道,也看見逄風。

他奔上前去,攥住了逄風的手。

逄風神情驚異:“南離,你不是——”

南離笑了:“我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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