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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第一次回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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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第一次回溯(上)

心臟隱隱抽痛。

南離將灰白的石塊壘在一旁,他贈與逄風的半枚火種已經隨著雙尾的覆生回到體內,甚至比從更為強大。可隨之而來的,是越來越微弱的魂契,他再也觸不到逄風了。

至公門人在天道來過之後,便化作了這些灰白的石塊。南離坐在石塊上,把手掌放在心口,靜靜地感受著那一絲微弱的聯系。

他不在了。

逄風的離去似乎早有預兆,南離回到眠龍山,回到他們的家。檀木櫃裏的衣物疊得整整齊齊,沾了好聞的香氣。衣櫃底多了一沓華美衣物,如蠶絲般順滑,那是月綃織就的。

針腳密集厚實,衣領的裏子用金線繡了平安喜樂的字樣。南離幾乎想象得到,逄風坐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針一針為他縫衣的模樣。

……他只是提了一句想要月綃衣。

他曾經與逄風說,他絕不做怯懦的牛郎。可如今逄風到底從他的懷裏飛去了。

南離化出鑰匙,又回到東宮。

東宮依然是一成不變的模樣,燭火搖曳著。案前卻沒有逄風,木臺面整整齊齊擺放著一沓信。南離走上前,拾起第一封。

筆鋒淩厲,字跡清瘦。

夫南離:

你若展信,我恐已赴太陰陣眼,魂魄盡消。念此生再難相見,留信於此。

昔海眼不平,天妃以身填之;天地無光,而閼伯盜火。幽熒為月所寄身之物,理應以身平日月之息,否則忝列上神之位耳。然蒼生所愛,終難兩全。

天道若續,你可飛升成仙。仙神熙攘,欲如凡人。望君勿要預凡事,只領閑職,做一尋常妖仙,望舒宮廣闊,卻淒清寒冷。床下有新縫冬被,可攜之上界。

……

以魂哺月乃幽熒之責,勿要怨鴻鵠君。樹神、水神皆幽熒友人,可掛靠其名下。留信百封,一年一封,以供慰藉。以魂契令你,非要你獨存於世。只是若你長留,千萬年後,還可與幽熒再續,願多珍重。

末了,是一句話。

南離,你始終是離我心尖最近的肋骨。每每我心跳動,便知是你在身旁。

南離攥著信,淚水不住砸落。

逄風說,他是距離自己心尖最近的那根肋骨。他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除了他自己。

無私仁愛的妖神,無愛無欲的太子,他何德何能,成為他天地大愛中僅存的一點私心?

狼走出屋門來。

青鴻一臉落寞,見南離來,他嘴唇翕動,卻沒說出什麽話語來。

他聲音幹澀:“師弟,對不起。”

南離說:“師兄,和我講講他的事罷。”

青鴻苦澀道:“幽熒是從月亮中誕生出來的,是太陰中最精純的一股仙氣所化。因此天道命我送他到人間去,歷經七情六欲而通人心,再將愛恨在磨盤中磨滅,反哺月亮。”

南離聲音平靜,無悲無喜:“所以如此千年萬年,你們一直將他當做供臺上的祭品,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青鴻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可這件事只有他能做到。若是他不做,海水會淹沒人界。”

南離忽然笑了:“是啊,犧牲他一人,天地都能得救。可三界的過失,憑什麽來由幽熒承擔……”

他肩膀顫抖,分明是笑,淚水卻不住滾落。過了許久,南離又說:“師兄,我不怨你。你們仙神一向將蒼生大業放在首位,我能理解,卻不能茍同。”

南離:“他不是祭品,他是我的愛人。”

青鴻默然不語。

送長夜君下界時,鴻鵠也曾為月君一次次的獻身而憐憫嘆息。妖神高潔,願為蒼生獻身。無數人因此敬他,可妖神本身呢?

他們將他看作無暇的神。可幽熒同樣是個有情有心的人。他憑什麽一次一次救他們?

月君本沒有這職責。月亮也可以不庇護天地,哪怕世間所有生靈都死盡,月亮也不會消磨一絲一毫。可他偏偏為了這些與自己無關的生靈,一次一次赴死。

青鴻說不出話來了。

而南離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他的視野裏。

雲長老化作了一頭巨大的雲鯨,它自九天墜落,將屍首化作雲霧還於天地,頭骨卻留存了下來。妖族常有先妖將骨煉為靈器,贈與後人之事,雲長老恐怕也是如此。

南離含淚葬下了他,依言將那頭骨打磨成了一面鏡子。這面鏡子鍛成時便有風雷異象,蘊含命運因緣之力,而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命運因果之法是世間禁術,若是踏上這條路,便再無挽回餘地了。

輕者肉體銷,重者魂魄散。

可與沒有逄風的日子比,這並不算什麽。

南離回了屋子,為自己下了一碗面。

面是逄風早就已經搟好的,那時還有幾日就是他的生辰了。逄風早早就為他搟了壽面,甚至熬好湯底,悄悄儲存在靈器中保鮮。

南離坐在桌前,獨自一口一口吃下了面,就連湯碗也舔得幹幹凈凈。

狼取出逄風的牌位,將那塊小小的檀木牌用布條牢牢地綁在心口。他在心裏輕聲說:“逄風,我來找你了。”

南離神念進入鏡面,鏡子在他手中光芒一閃。鏡中器靈問:你所求為何?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淚水:“逄風,我要見逄風。”

鏡子:不可,你與他緣分已盡。

雖然早有準備,南離卻依然心底一痛:“那幽熒可以麽?”

鏡子:可。

話音剛落,他的神魂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牽扯感,強大的吸引從鏡面傳來,南離的神魂被扯入鏡中,一陣天旋地轉。

他似乎被塞入了狹窄的洞窟,眩暈不止,眼前盡是光怪陸離的景象。南離在時空的碎片中穿梭著,似過了千萬年,也似過了一瞬,一切在眼前緩緩停止旋轉。

他臉朝下,倒在濕潤的泥土裏。此地靈氣充裕,並不像凡間。南離吸了吸鼻子,嗅到了濃郁的曇花香氣。

旁邊有人怒斥:“……怎麽還不起來?你們是來這伺候月曇的,不是來享樂的!”

神情死寂的南離緩緩擡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連綿不斷的曇花汪洋,無數株含苞待放的月白曇花藏在葉片下,隨風搖曳。

曇花……

南離忽然湧出一股力量,他迅速爬起身來,不顧旁人驚詫的目光,埋下頭嗅著,在曇花的海洋在奔跑著、尋找著。

逄風的話語在他耳邊回蕩著。

他對他說:“南離,若我隱於成千上萬朵曇花中,你能尋到我麽?”

有人怒吼:“你是不是瘋了?給我回來!”

南離不管不顧,拼命地奔跑著,辨認著。

終於,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面前是一株怯生生的曇花,它還未開放,結著月白的骨朵。這株曇花有些打蔫,瘦瘦弱弱的,並不如其他曇花般嬌嫩美麗。

南離卻幾乎忘記了呼吸,他跪坐在泥土中,用顫抖的手去觸碰曇花的瓣兒。

他的曇花……

他的寶貝……

可當指尖觸上曇花的骨朵時,曇花卻極其細微地躲避了一下,又忽然雕零了,化作一地殘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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