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0章 螢火與皓月

關燈
第210章 螢火與皓月

月君長夜,妖神幽熒……

若是毀了他,天道想必會現身。於是他化身為長夜左相,輕而易舉騙取了幽王的信任。

而逄風自出生開始,便一直在他的掌控中。七歲之前,左相寬宏大量準許他擁有些常人的生活喜好。而這一切不過是為了將他打碎得更徹底。他要先建立起幽熒的人性,再將那人性打得粉碎。

左相嗓音黏膩惡毒如蛇蠍,對著年幼的逄風呢喃:“去,殺了它。”

玄冰窟中冰靈叮在逄風腿上吸吮血液,他揚起陰冷笑意,駐足欣賞。

左相蟒紋華服,與風塵仆仆的江小將軍擦肩而過,眼神玩味:“你與我很像。”江小將軍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眼,並沒有繼續言語。

幽王緊緊抱住左相的靴子不放,嚎啕道:“仙師——仙師救我——”

左相俯下身去,一根根掰開幽王的手指,幽王的指骨被折斷,痛苦地哀嚎了起來,左相冷冷一笑:“陛下,恕臣無能為力。”

長槍突兀地穿透幽王的胸膛,血花綻放,左相說:“陛下,還請您去死。”

……

戰場之上,蜃仙人幽影的指尖點在幻境陣眼:“仲辛,不要在執妄了。”

虛影如鏡花水月,在眾人眼前消散開來。蜃仙人的身影也在漸漸變淡,直至隱沒在雲霧之中:“小輩,先前欠你的,已經還上了。”

龍吟哀切。

逄風的劍上依然燃燒著極為絢爛的光焰,他的手臂極穩當,卻承受著極大的負荷。南離見狀,伸出手去,手掌包住了他緊繃的手指,與逄風共同握住了劍柄。

他說:“我們一起。”

一劍,緩緩揮出。

這一劍並非是迅疾如電,沒有異彩奇象,也沒有嘹亮劍鳴劍吟,出劍不急不緩,宛如槐安某個尋常的午後,逄風教他練劍。

他的嘴唇覆在他耳畔:“揮劍。”

劍上的光焰在跳動、閃躍,將世界渲染成無聲無息的潔白。萬千星力的無邊神采匯聚於此,便是澄澈的白。

沒有任何聲響地,群骸在這柔和卻並不刺眼的光暈下溶解殆盡。月食退卻,如鉤冷月再度懸於天際。

柔和光暈撫過將士軀體上泛白的血口子,那些猙獰的外傷瞬間不再淌血,開始愈合。

這是天醫。

不僅僅是北鬥、天狼、辰白與日月,其他星宿也聽到遙遠的呼喚,寄身於劍。

劍氣如一場輕而緩的柔暖春風,飄搖自在橫掠戰場。所到之處,群骸盡散。

左相身下那匹巨骸同樣沒堅持幾時幾刻,他跌落在地,覆在面上的青銅鬼面“哐當”一聲墜落在地,一聲脆響。

即便是狡詐毒蛇,似乎也已黔驢技窮。

他的臉依然和從前無二,再普通不過的一張中年男人的臉,放在人群如水滴入大海。

逄風俯視著他:“你輸了。”

“是啊,”左相垂著首嘆道,“可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左相的脖子忽而斜難以想象的角度,他怪異一笑:“可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對著天空張開手臂。而天空,不知何時已然變成漆黑如墨之色。

逄風臉色驟變。

烏黑雲團如連綿起伏的山岳或是海浪,沈甸甸壓在每一個人的頭頂,雷鳴如同神所叩擊的擂鼓,在雲層間醞釀著雪亮的光。

他們都很熟悉這情景,這是蜃仙人身死時曾經出現過的天劫。

而這次雷劫,比蜃仙人那次更為宏大。雪亮的雷電映亮雲層,時而危險地盤繞。

因為它是針對一個國家的。

左相說:“殿下,臣以為你會明白,我們這種人,是從來不在意自己的命的。”

逄風蒼白著臉,手指搭在劍柄,發緊。

“吾是天道留下的謬誤,未能清除的汙血膿瘡,願以雷火天劫兵解消孽,而長夜之人入仙途,”左相忽而大笑,聲音充滿惡意地拉長了:“威脅世間,理應同罪。”

他回頭,瘋狂的眼神瞥向逄風:“長夜君,你就束手旁觀罷。”

轟隆一聲巨響!

天穹傾瀉下銀白雷柱,如雷光瀑布,崩濺著火花,這疑似銀河落九天的壯麗之景,卻令在場的每一人膽寒!

天威之下,幾乎無人能挪動一步。

逄風掙紮著,可漆黑的鎖鏈卻纏上了他的手腕,將他牢牢禁錮住。

長劍掉落在地,無人去尋。

——他是長夜修仙之人,即便本為始神,不受天道所罰,卻也被法則禁錮。

左相負手而立,似是期待地等著雷劫劈下。逄風發狠地掙紮著,手腕骨甚至發出了斷裂的脆響,他的右眼漆黑如墨:“縱使孤身死魂消——也不可能讓你——”

腕骨開始斷裂了,他卻還伸出顫抖的指尖,去觸碰那柄劍——卻被南離擁住了。

逄風一口咬在南離的手臂:“放開!”

南離卻擁得更緊,懷裏的軀體在顫抖,他說:“絕不會讓你再痛了。”

他面向劫雷,抽刀。

逄風被徹底禁錮住,動彈不得。

沒有人能助他,這是天道的法旨,星辰消隱,日月也失去了光輝。此時南離僅僅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狼。

南離沈聲:“我對蒼生或是社稷都無甚興趣,也同樣不屬於長夜。我很自私,只想與心愛之人白頭偕老——”

他語氣一變,忽而激烈起來,喝道:“可我不能讓他再痛一分!”

他踏著虛空,沖向天穹。

然後橫刀,向天。

魚鱗雲層的縫隙間,一千道一萬道蒼雷鉆出雲海,向那渺小的身影撲去。天威之下,無人可擋。而南離身後的兩條長尾卻高高地揚著,宛如旗幟一般。

尾,是狼的意志!

無盡的火光與雷光相撞,漆黑如漆的穹頂,有怒嚎炸響,寒人肝膽。鳴雷如長鞭,狠狠抽打在狼身上,而那兩條尾巴始終揚著。

可,這是一場必輸的戰役。

天劫若要抹去一人,該有多容易?

逄風死死盯著那道身影,更加兇狠地掙紮起來——可南離留存在他心臟的火種引動烙印,他根本無法掙開!

有一對焦黑的東西自天穹落下,轟然墜地,醜陋枯幹如蛇的表皮上,隱隱能看出曾經的雪白。像是被奪去了聽覺,雷聲、旁人哀切的悲喊……逄風眼中的一切倏地變得靜默無聲,耳畔只有墜地的聲響。

是南離的尾巴。

他知道狼有多麽喜愛他的兩條尾巴,從小時候起,它便喜愛不厭其煩地打理著自己的尾巴,哪怕有一絲臟汙,也要舔幹凈。

那兩條尾巴比手還靈活,是狼最好的武器,也是他的意志。被嚇到會僵成棍子,欣喜時會輕輕搖擺,臣服時會夾在腿間……

可如今它們折斷了,像兩條死蛇橫陳在焦黑的泥土之上。

而天劫依然沒有放過南離,漆黑的雲層緩緩變幻,醞釀著下一道威力更強的劫雷。

逄風聲音中終於帶上了恐懼的哭腔,他拼命搖著頭:“夫君,不行——不行——”

這道雷劈落,南離會魂飛魄散的!

他自己可以魂飛魄散——反正千萬年後月亮還會孕育出幽熒,可南離若是沒了,就再也尋不回了!從不失色的逄風,淚水淌了一臉。

南離回首,微微笑著:“別哭。”

他對左相說:“你不會贏。”

狼閉上眼,揮刀迎上那道雷——

可忽然,他卻被人猛推一步,南離一怔,江逐辰持槍而上,對他喝道:“蠢狗,給我滾下去!衛國是將軍之責,不是你這外人該幹的!”

南離本就強弩之末,經這一推,便從空中跌落而下,正落到逄風懷中。

江小將軍毫無畏懼地直視劫雷,怒喝道:“天道,你說長夜是錯的,長夜衛也是錯的,那便先沖我來——”

明明他先前是尋常的修士打扮,此刻卻披上了鋥亮的銀甲鐵盔,火紅披風如血,獵獵作響,胯下雪白駿馬虛影浮現,綿長嘶鳴。

凡是認識他的人,心裏都湧現出一副活靈活現的模樣,二百年前的江小將軍披掛上陣,手持長槍毫無畏懼沖進敵人陣中,將槍尖送入敵人的胸膛。

這次,他同樣一往無前地沖了上去,對面不再是千軍萬馬,而是天威攔道,劫雷隕落。

可是——

他回憶起幼時夫子所言:人之一生於天地宛如螢火與皓月,螢火生為蜉蝣,與皓月相對,不過短短一瞬的閃光。

那時他說,縱為螢火,也要照徹寒夜。誰說螢火在某一刻爆發出的光,不能蓋過皓月?

槍尖送出,狂暴靈力翻湧,對上劫雷。

這柄槍,是父親留下的。

江家滿門忠義,江家男兒就沒有死在榻上的,父親被蠻夷一箭穿心,屍首無存。只有這槍從沙場帶了回來,交到了他手中。

妹妹哭得傷心,而江逐辰沒有哭,只是接過槍,沈默地為父親辦好喪事。

從此,他不再是江小將軍。

他回憶起病榻上的江采月攥住他的手:“兄長,你要護好長夜……”

垂垂老矣的妻子臉上皮膚松弛,再也吞咽不下湯藥,尋不出曾經將門虎女的颯爽:“江郎,不必為我傷懷,若是長夜國泰民安,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為護住百姓被妖鬼利爪貫穿心臟的兒子氣若游絲:“爹……兒子無能,即便成了長夜衛,也比不過你,兒只有一願,願爹將兒的腰牌與戰友同葬在長夜邊境。”

他怒吼道:“無數人誓死守護的長夜,怎麽能讓你毀掉!”

螢火終其一生,所散發出的光能有那麽一刻蓋過皓月麽?

他不知道。

天雷怒吼著沖向他,怒罵著這不自量力的凡人,肉體凡胎竟敢與天抗衡。

這一刻,江小將軍將自己的畢生所學、平生所願,皆寄托在這一槍上。

槍尖與天雷相撞,強烈光芒如盤古開天辟地時從破裂雞卵中湧進的光,蓋過了一切。

颯踏的馬蹄傳來,江逐辰恍惚間遠遠眺望到一匹雪白的馬,自遠處飛奔而來。隨之而來的,還有許多人——昔年的戰友,父母,妻兒,妹妹。他們向他揮著手,微笑著。

“逐辰。”

“兄長。”

“江郎!”

“爹!”

“江小將軍!”

“將軍!”

“頭兒!”

江采月站在他面前:“哥哥,二百年辛苦你了,你的使命已經結束了。”

於是古板的江小將軍,終於也笑了。他說:“走,這次真的要解甲歸田了。”

雷劫之下。

左相終於流露出一絲覆雜的神色:“我到底是看錯了,你與我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縱身一躍而起,直入雲層,任由毀天滅地的天劫也將自己吞沒。

天雷怒吼著,呼嘯著,卻沒有一絲一毫落在長夜的土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

光芒盡散,雷劫消退。

焦黑的土地上只靜靜地插著一根銀亮的長槍。槍頭紅纓飄揚,刺眼如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