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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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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春至

墜落,墜落——

不知何時,他再次身處於無邊虛空之中,放眼望去,唯見小亭如一盞孤燈,在黑暗中懸浮。

太山君依然坐在石桌前,他今日倒是有閑心,換了身鵝黃的蟒紋朝服,頭戴梁冠,此刻正饒有趣味地把玩著一塊玉白笏板。

纏在那雙風流桃花眼上的白絹布絲毫沒影響他的舉動。紫黑的鸑鷟正蹲在棲木上,將頭插進翅膀中小憩。

纏著絹布的雙眼轉向他,太山君沖逄風招了招手:“喲,回來了?”

逄風坐了過去:“府君近日心情不錯?”

太山君笑道:“自然,近日收了個聰慧的徒弟,心情甚好。”

他打量著逄風:“不過風兄,你不聽勸啊,叫你不要接近那條狗,你不聽,你如今魂魄上亂七八糟的,幾乎全是他欲念留下的烙印,”太山君嫌棄地撇了撇嘴,“簡直就像口水……果然狗都改不了本性。”

逄風抿唇:“……倒是有幾次渡陽氣的經歷,莫非是因此?”

太山君急道:“你早與我說啊!鬼吸活物陽氣,亦會被對方影響,所以那些惡心鬼修不會死盯著一個人吸。更何況那條狗還是——”

他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悻悻閉上了嘴。

太山君嘆了口氣:“唉,吸就吸了罷,以後便用不著了,想必你也意識到了,如今活人的陽氣於你來說用處不大。”

逄風打斷他的話:“謝兄,你可知我到底是什麽?”

平日裏巧舌如簧的太山君竟一時語塞:“這個嘛……非人也非鬼,反正你就記著遠離那條狗就好。不過風兄,你竟然還記得我的名字?”

逄風道:“怎能不記得?謝玟昀,謝兄。身處幽冥這些年,多謝你的照拂。”

鸑鷟展開黑紫的羽翅,輕鳴一聲,謝玟昀陷入了沈思:“沒想到你真的想起來了……你想知道的,以後自會知道,不必我告訴你。”

“風兄,你還記得我們初見的時候麽?”

逄風自然是記得的。

“來了?你知不知道——”青衫雲袍的儒生放下手中的筆,語速極快地,接連吐出五個生僻的國名,“它們都怎麽樣了?”

逄風盡管飽讀史書,卻仍一頭霧水,他是知道其中一兩個小國的,可它們留在史書上卻只有於某某年滅亡的寥寥幾筆。

沒等他開口,那書生便自顧自道:“看你這模樣,想必是沒了,也是,失去了我這種英才,那種朝廷怎麽想也走不遠——”

他這才註意到逄風滿身的血跡與脖頸上屬於獸齒密密麻麻的咬痕,太山君倒吸一口涼氣道:“嘶——怎麽搞得?你是惹了一群野狗?”

太山君忙站起身來,鸑鷟似乎帶些埋怨,姿態優雅地落到他肩頭,用喙不輕不重地碰了碰他的臉:“我名謝玟昀,也是你們口中的太山府君,”

“風兄,可能你不信,我在很久之前就認識你了,因此作為朋友,自然要幫忙——”

思緒被拉扯回來,謝玟昀鄭重道:“對不住,我隱瞞了你許多事,可我絕不會害你。”

逄風問道:“謝兄,這麽多年,有一事我始終不解,你並非盲人,為何要以白絹蒙眼?”

謝玟昀收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你也曾聽聞過,太山府君的職務乃是晝斷陽,夜斷陰,勘分賢愚辨忠良。如果僅用雙眼去斷陰陽事,便會有失偏薄。”

他撫上自己的心口:“要用本心。”

“舉個簡單的例證,”太山君在案上的魂簿上翻出一頁,“王奮,享年六十四,二十歲落草為寇,十年後被朝廷用一官半職招了安,所率的三千人也免了與朝廷同歸於盡的結局。”

“如果只用眼睛,那便只能看見這人意外讓三千人活了命,可他本質還是個十惡不赦的賊寇。君子論跡不論心,或許天上的人看重這個,可在太山府卻是無用的。”

他笑了笑, “說起來,風兄,其實一開始我還挺看好你,可只要看了前事便會知曉,你啊,與太山府要的人截然相反。太山府只要賢臣,而非帝王。”

太山君一攤手:“所以雖然有些遺憾,我也只能放走你了。”

逄風:“……想不到竟有此隱情。”

謝玟昀拍了下掌:“風兄,你知道得太多了,我不能再留你了。”

眼前豁然開朗,在太山君拍掌的瞬間,空無一物的亭畔四時八節頃刻變幻。

森羅萬象。

起初冰河覆流,桃李吐艷,隨即綠樹陰濃,簾卷薰風。再之後千花枯萎,膨脹為碩果。

飽滿果實開始向地面墜落,途中散發出糜甜的腐敗氣味,果核在地上滾落了幾圈,隨即再次被冰雪掩埋。

最後縹緲的雲霧之上,只懸吊著一座由潔白蛛絲編織成的搖搖欲墜的棧橋。

太山君悠悠道:“再提點你幾句,那條狗對你的執念……的確舉世罕見。可這只不過是他將對獵物耿耿於懷的殺欲,錯當成了愛欲而已。”

“就算他認不出你,你們糾葛太深,也會彼此吸引,這是逃不過的。”

“只不過風兄,你肯定心中有決斷了。”

逄風:“自然。”

他一步踏上那座岌岌可危的棧橋,幽冥之景在眼前消失,他在床榻上睜開了眼,卻正巧瞥見了枝頭一抹細微的碧色。

幾乎忘記了,今日是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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