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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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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飼狼

九闕,藏書閣。

細長的手指輕輕劃過書脊,逄風猶豫了片刻,從浩如煙海的卷宗中抽出了一本。

千年之災……

他緩緩翻開卷宗,泛黃的紙頁是有關至公門的記載。

至公門的起源,最早可以追溯至千年前的災變。無人知曉災變來源何處,災變發生之前,凡界也曾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只是從某日起,災變毫無征兆地爆發了。日月無光,鬼物橫行,天地大亂。而至公門的先祖便生於此亂世。

他身具仙骨,卻因造化弄人,直到耄耋之年,故友親朋皆離世時才得仙法。因此他偏執地認為,世間之所以仙路斷絕,是由於不遵天道。後世的紅塵悟情法,也是他所創。

逄風眉頭蹙起。

他不認為至公門會給陳二刀找什麽麻煩,可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

至於幽熒……

在九闕的卷宗裏,關於它的記錄也語焉不詳,只是說它是月之靈魄,服之能續登天路。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若是死去之前,他還對自身的事有些印象。可如今無論如何去想,那記憶就如同捧著的沙礫,不住地從指縫間溜走,殘留下些堅硬的石塊——那是屬於狼的回憶。

放下卷宗,逄風走出了藏書閣。

他計劃著遁去,那日隨南離去找陳二刀,逄風其實已經在心底暗暗記下了離開九闕的路線。

逄風到現在也不是很清楚,為何自己要鬼使神差地入了九闕。

他不介意陪些小弟子玩過家家的游戲,只是這對他而言,並沒有太大意義。

起初是為了幫陳二刀尋女……在這之後?

逄風承認,他確實是真的有些思念狼了。他想知道狼如今過得如何,畢竟十幾年來,他和狼幾乎離不開彼此。

狼恨逄風,卻只能在寒冷淒清的殿裏與他取暖。它臥在他膝蓋上,任他的指腹蹭過頭頂柔軟的細毛和放平的耳朵。

被摸得舒服了,狼會下意識地發出呼嚕聲,然後又心虛地反應過來,猛地從他的膝上跳下去,發出低吼。

有時候撫摸著狼的頭,他會想,它的腦袋裏肯定在轉著怎麽襲擊他的主意。但是狼有一項好處,它絕對不會背叛自己。

不僅僅是因為魂契,狼偏執地認為,逄風是它的獵物,也只能是它的。

而如今,狼有了同門師長,不再是除了對他的仇恨一無所有的野獸。他應該為之感到欣慰才對。

漫無邊際地思索著,逄風又不知何時,步入了郁木境。

郁木境依然是那般熱鬧的景象,猿猴用長尾吊在藤蔓上晃蕩,狐貍一個猛子紮進雪地裏,飛鳥成群結隊掠過樹梢。

冷冷戚戚的太子宮,依然是萬年不變的模樣。

不同的是大殿中央,正站著一頭渾身是血的白狼。

狼在撕咬著什麽,似乎是一頭鹿或是羊,已經被撕扯得看不出原狀。它猛地甩頭,從那殘軀上撕下一塊連著筋膜的血肉,嚼也不嚼,就吞下腹中。

有粘稠的獸血,從狼的嘴角不住溢出,滴落在冷白的玉石地磚上,猩紅得刺眼。

它大口大口咀嚼著冒著熱氣的血肉,連著毛皮,將肉塊盡數吞入腹中,被撕扯過的獸軀,露出了森白的肋骨。

斜映冷玉地磚上的倒影,是一頭身形被拉長數倍,猙獰扭曲的怪物。屍體在燭光中投下的影子像是巨大的山巒,漆黑的狼影就這樣從那座山峰上撕扯下血淋淋的肉塊,仰頭吞下。

這是極具沖擊力的一幕。

雖說妖本性為獸。可化形之後,妖卻對茹毛飲血極為排斥。他們開始模仿人族,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甚至一些具神血的名門妖族,已然忘卻了茹毛飲血的歷史。

青鴻便是如此,他雖不是鳳凰,卻也飲甘泉,食靈果。茹毛飲血,就算在妖族,也是被唾棄的行為。

就算是山間野獸化形的無名小妖,開了靈智後,也總想為自己尋個師門或是宗族。就算尋不到,也要編出一個來頭,不然便會被妖疏遠。

而妖族赫赫有名的丹景君,重晴君的愛徒,此時卻化成原身,啃咬鮮血淋漓的屍體。

南離顯然也發現了他。

白狼側過身,嘴角沾著血,碧綠的眼睛在幽暗的大殿中閃著幽暗的光,顯得格外滲人。

狼此時心裏卻充斥著惶恐——

他喜愛這個人,所以盡力在他面前披上人皮,裝出嚴厲師長的模樣,借著這張青鴻給他的皮去關心他。可他本質上卻還是那頭悲嚎的瘋獸。

南離一向克制著自己這一面不出現在那人的眼前。可今日他卻將自己最醜陋可怖的面目,鮮血淋漓地撕開在心愛之人的面前。

他改不了吃血食,正如同他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逄風曾帶給他的陰影。南離在無數個夢魘纏身的深夜中發覺,他最恨的,竟然是最後殺死逄風的,不是自己。

這讓南離的內心陷入極度的痛苦之中,愧恨幾乎要燒穿他的肚腸。他全部血親死於逄風之手,他心底最恨的,卻是自己沒有親手殺死他。

不知何時,他的夢魘已然從血親被虐殺的慘狀,變成了逄風從天折躍下的那一幕。

可南離克制不了。

他唯一的發洩方式,就是叼著血淋淋的獵物,在這仿造的太子宮中啃咬。逄風一向不容許他弄臟自己的東宮。他便用腥臭的獸血塗滿地面。

南離發狂地啃咬著,將獵物想象成逄風,一口口吞吃下肚,便有了洩憤般的扭曲快感。

可他從不敢讓旁人知道此事。

他會畏懼麽?會馬上離開自己麽?南離胡思亂想著。

也是,怎麽可能有人會喜歡上一頭獸性未褪的狼?

腳步聲一步步迫近,像是催命符。

南離幾乎不敢看那人臉上的神情,可還是控制不住地擡起眸。

那是一種極為覆雜的神情,有悲憫,有愛憐,卻唯獨沒有厭惡和畏懼。

他走向它。

他走向他。

南離無端地想起幻境中的林逢,曾為他講過的舍身飼虎、割肉餵鷹。

淡淡的栴檀香氣中,一只手輕輕按在了狼的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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