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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災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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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災兆

田地是荒的,荒廢的田壟只剩幾棵鐵青的野草,草葉無精打采耷拉著,透出幾分衰敗的頹色。

一頭形銷骨立的瘦黃牛搖搖欲墜地站著,用前蹄發狠刨著草根。見了生人也只是漠然瞥了一眼,又低著頭繼續刨地。它脖子的皮松松垮垮,幾乎垂在地上,鼻子上的環也銹跡斑斑。

逄風和陳二刀照舊夜間趕路。

逄風倒無所謂,只是陳二刀流著肚腸,總能嚇到凡人的。若是碰到修士,就更糟了。

他們要去的地方名汾縣,焆都的登雲梯也設在這裏。而陳二刀的匪窩子就這去汾縣的必經之路上。

逄風依然是餓,兩日前他走著走著就不聲不響地倒下了,給陳二刀嚇了一跳。可他蘇醒後,胃中燒灼感反而沒那麽嚴重了。似有熱流淌進四肢百骸,腹中的饑火也潰散了許多。

這只有一個可能,有人在祭拜他。

時隔這麽多年能依然祭拜自己的人,肯定同他是關系匪淺的舊友罷。

不知為何,他突然有些難過,他想,那應當是一對兄妹的。他曾同兄長圍場游獵,也曾與妹妹燈下談經。這一對兄妹,在他殘存無多的記憶裏,皆是驚才絕艷之人。

只是故去的記憶如窗檐灰,風一過就拭去了。

遠處亮著一點豆大的燈火,在濃稠的夜裏像是條風雨飄搖中的小舟。

這裏太暗了,沒有月亮的夜裏,光源便只剩火燭。

他們漸漸走得近了,原是一間雕敝的茅屋。那點光正是從紙糊的窗透出來的。

門“吱呀”一聲開了,瘦弱的身影從門中閃身出來:是個年僅八九歲的姑娘,一身粗布衣打滿補丁,卻幹幹凈凈。她提著盞小小的油燈:“外面風大,進來歇一歇吧。”

逄風急忙用眼神暗示陳二刀,可陳二刀見這姑娘與義女年歲相仿,便挪不開腳步,竟把肚腸塞進腹中若無其事進去了。逄風只得也一同進了屋。

火炕燒得很熱,屋子很舊,卻很整潔。一位老人盤著腿坐在火炕上,嘴裏嘰裏咕嚕念叨著什麽。姑娘為他們倒了杯熱茶,歉聲道:“抱歉……爺爺年紀大了,總說些胡話。”

說是茶,其實不過是些加了幹葉子的熱水罷了,但也是這個家能拿出最好的東西了。

逄風拿起杯抿了一口,道了聲謝。

他是能吃活人吃食的,只不過對身子無用而已。

茅屋麻雀雖小,卻五臟俱全,一只陳舊的老鐵壺在火上冒著熱氣,柴火整整齊齊碼在角落裏。竈旁的土陶碗盛了半碗冷掉的稀粥,一只雜毛土狗在火爐邊酣睡著,絲毫不曉得毛已被燒焦了幾撮。

狗察覺到有生人來,弓起身張嘴欲吠。小姑娘急忙抱起它,小聲道:“這是客人,你安靜些。”

狗搖著尾巴回了火爐邊的窩。

逄風出神地註視著這場面,他想,自己也許曾是養過狗的。雪白的毛茸茸的一團,躺在手心裏。它剛學會走路,四腳還不聽使喚,就跌跌撞撞追著他的腳後跟啃咬,尾巴高高豎著,像面小小的旗幟。

他禁不住露出幾分笑意,然後晃神間發覺自己很久沒有這麽輕松地笑過了。

斑駁的墻壁上掛著一只大鳥,這怪鳥有白鷺似的長喙,卻有兀鷲的巨翅。它的胸腹被一支羽箭深深穿透,釘死在土墻上。

姑娘見他看著這鳥,解釋道:“這是爺爺的獵物……爺爺以前是村裏最厲害的獵手。”

她的目光突然黯淡了下來:“……但是那場風災……奶奶去世後就變成了這樣。”

陳二刀想說些什麽安慰的話,可嘴唇囁嚅了幾下,終是什麽也說不出來。

逄風突然開口:“老人家,這莫不是大風?”

老人渾濁的眼中突然浮現了一點光亮,他緩慢地轉過頭:“沒想到……如今還有識得五災兆的人,說得不錯……確實是大風。”

民間傳言有災兆星,化身為獸,其數為五。而大風正是兆風災的巨鳥。

逄風垂眸:“……老人家節哀,大風已死,想必日後令妻的悲劇不會再發生了。”

他知道這只是句空洞的安慰。

可老人的情緒卻驟然激動了起來,他拼命揮舞著瘦骨嶙峋的手臂,杯子拂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女孩尖叫起來——

“殺了有什麽用!”他聲嘶力竭地喊著,“它們還在!它們還在!它們是殺不盡的!”

老人幹癟的拳頭攥著,揮向死去的大風,卻從火炕上滾落下來。他癱坐在地上,用枯黃的手捂住臉,孩子似的嚎啕大哭。小姑娘急忙跑到他身邊細聲安慰著。

逄風和陳二刀合力將老人擡到火炕上,老人裹在被子裏,還在嗚嗚地哭,嘴裏嗚嚕嗚嚕念叨著:“殺不死的,殺不死的……”

小姑娘找來把破舊的掃帚,小心地清掃著茶杯的碎片。她臉上帶著歉意:“實在抱歉,爺爺的病又……”

逄風站起身來:“姑娘不必自責,是我的不是,刺激到了令祖父的心傷。我等是行商人,趕路匆忙,便不叨擾姑娘了。”

陳二刀急忙將一塊碎銀放在火炕上,憋了半天道:“閨……閨女,看你瘦的,多……多買點好吃的補補。我們倆著急趕路,就先走了。”

他說完,就拉著逄風做賊似的灰溜溜地逃走了。

他們走了很久,直到那豆燈火徹底淹沒在夜裏。陳二刀才忍不住問:“逄風兄弟,你說這爺倆,以後該怎麽辦呢?”

逄風沈默不語。

陳二刀又自顧自地嘆道:“忙死忙活幾十年,不夠天上人一頓飯錢。上有五兆天災,下有皇帝和仙人大老爺的稅錢。這日子可怎麽過啊……”

“你說他們收了稅,怎不開倉救濟我們呢,仙人大老爺這般無所不能,為何不動動手指,消除人間的災禍呢……”

逄風其實想告訴他,修真之人沒那麽神通廣大,可他最後還是一言不發。因為他清楚得很,就算有力為之,天上那些人也決不會去做的。不然有些事,他們早就該做了。

“苦啊……”

一聲哀嘆被夜色拉得無比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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