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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父母愛情故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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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 父母愛情故事(上)

衡山腳下。

林戈一腳踹開了門:“禿驢,來活了!”

少女身量玲瓏,卻力氣驚人,她一只手拖著一個半死不活的高大男人,另一只手握著三寸寬的長劍,喊聲中氣十足。

那被喚做禿驢的和尚靠在躺椅上,往外瞅了一眼:“姑奶奶,你又把人給揍了?”

“屁,我撿到他就這樣。”林戈把人往屋子裏一丟,男人痛哼一身,面露痛苦之色。

和尚是這一帶的赤腳醫生,成分頗覆雜,化過緣,治過病,劫過財,至今通緝令仍在官府那掛著。

“不是你打的你管他幹嘛?”和尚耷拉著眉眼,不太想動彈。

“老娘數到三!”林戈把劍擲在地上。

“一!”

和尚屁股著火一般,跳了起來,他懶得費力氣去搬人,就擱地上看起了診。

望聞問切,只是望,這男的離死不遠了,面色灰敗,一身都是血。

和尚像模像樣地切了下脈:“能活,但藥材要好多銀子咧。”

林戈煩躁地擰眉,她經過西山那邊亂葬崗時,樹上栽下來一個東西,她以為鬧鬼呢,反手一劍便劈了出去。

劍沒出鞘,只是在男人腦門上印了一個碗口大的紅印子。

一摸,這男的竟還沒死。

嘖,更煩躁了。

顧淩京只覺渾身都痛,迷迷糊糊中,似乎有雙小手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他想呵斥沒規矩的下人,卻開不了口。

那雙手一直往下,拽走了一個東西。

顧淩京聽到有人說:“這個就抵診金啦,給他治吧。”

他陷入了昏睡。

再醒來時,看見了一張美麗的臉,似乎神色焦急。

“他死了沒?”

“怎麽還沒醒?”

顧淩京嘴唇翕張:“水。”

林戈取了水,餵到顧淩京嘴邊,她沒幹過伺候人的活,一杯水抵過去,差點直接灌進顧淩京的鼻子。

和尚在一旁跳腳:“起開,老子好不容易救回來的人,別被你給折騰死了。”

林戈切了一身,擦了擦手。

不管怎麽說,此刻,顧淩京感謝這個和尚。

和尚問道:“你們怎麽還不走,準備在衡山開個分鏢啊?”

林戈笑了一聲,一指顧淩京:“這小子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富家公子哥,我怕我一走,你就給他吃嘍。”

“你這話說得,我是那種人嘛,”和尚頂著光頭,念了一身佛號:“上天有好生之德……”

“停停停,你差不多行了,他那玉是上好的種水,夠你在城裏辦個幾套宅子的,出手的時候小心一點。”林戈擺擺手。

和尚摸了摸袖子裏從顧淩京身上摸下來的玉佩,咂了咂舌。

“那批貨出完了嗎?”

林戈看著車隊,車隊上面都蓋著喬飾的稻草,林戈覺得發愁。

“不知道哪裏來的人,戒嚴了南岳城,原先打通關節的張老三,現在停職了,我們這東西本來就經不起差,現在要送過去,那就是撞槍口上。”林許面露難色,“張記鏢局已經折進去好幾個人了。”

雖然同行是冤家,但大家走一條道上的,護送商隊之餘,南北倒賣一點糧食,此事說重不重,端看上頭有沒有人想辦你。

張記倒了,她這娥皇鏢局不免唇亡齒寒,真進了南岳城,還得防著被張記鏢局扯下水。

林戈沈了一口氣:“我們先在這山裏呆一斷時間,再觀望觀望。”

山裏無聊得很。

林戈無事便去找顧淩京解悶。

“那和尚得了你的玉,我可是什麽都沒撈著。”林戈碎碎念著:“你數數,你吃我多少天閑飯了。”

顧淩京背上斷了兩根骨頭,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他打娘胎裏帶出了偏頭疼的病根。

“你這傷,揍你的人是行家呀,沒二十年功夫,打不出這樣的掌。”

林戈吵鬧個沒完,顧淩京頭痛欲裂。

“閉,閉嘴。”顧淩京氣若游絲,面目猙獰。

林戈站起身來,湊近了點:“你說大點聲。”

顧淩京背過氣去。

“什麽啊,擱這交代遺言呢。”林戈不滿道。

等顧淩京精神好轉,切實醒過來,已經是半月之後了。

林戈聞迅過來,就見顧淩京枕在床被上,笑意蒼白虛弱。

“還未謝過姑娘施以援手,待我家裏人尋過來,必定重金酬謝。”

他的手疊放在身前,儀態端方,不再像之前躺著那樣,這一睜眼,眼珠烏黑,長發如墨,林戈這才發現,這人長得很是不錯。

是那種教養良好,錦繡窩裏長出來的公子。

林戈少有的,感到些微局促,她笑了笑,試圖擡手打個招呼,卻又覺得這樣的自己過於豪放。

“我姓沈,我叫沈淩。”顧淩京微微笑道:“敢問姑娘芳名?”

他一點都不感興趣這女子的名字,只是交換名字,是基本的禮儀。

林戈捏住了自己的手,嗓音和軟下來:“我姓林,叫林戈。”

林戈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殺伐氣太重,以前走鏢的時候,那院裏的丫鬟叫什麽溪柳,芳桃的,那才叫好聽呢。

和尚袖手在一旁,聽著林戈細聲細氣的話語,嘴角抽了抽。

林戈從山裏砍了一把槐花,帶去給靜養在床的顧淩京。

她私下找和尚打聽:“禿驢,沈淩這月子得坐到什麽時候?”

和尚瞪她一眼,漫不經心道:“妮子,你不會看上這個人了吧。”

林戈一巴掌拍在和尚身上:“嗐,哪能呢,我還得守著鏢局這份家業呢。”

和尚從眼皮縫裏瞧她一眼,往自己水杯裏添了一把枸杞:“你知道就好。”

“這不是,我總得留個後嘛。”

和尚一口水噴了出來:“你個姑娘家的,一天天胡咧咧些什麽。”

“這是你該說的話嘛?”和尚放下水杯。

林戈卻是正色道:“禿驢,我肯定是不能嫁人的,當年為了守下這鏢局,我跟族裏立了誓。”

“我的孩子,只能跟我姓林。”

“你從林家裏挑一個不就完了,那林許不就對你有意思,一天天的,跟個哈巴狗兒似的,跑前跑後的。”

林戈道:“他是否真心不論,覬覦我家產業的,他那爹娘能排頭名,真嫁了他,我未必有命在。”

說到這裏,林戈倔強昂頭:“而且我看不上林許,長我三歲,在我手裏還走不過十招。”

和尚冷笑:“床上躺著那個,在你手裏一招都走不過,怎麽沒見你挑理去。”

林戈自見過醒後的沈淩,心裏跟撓癢似的怕沈淩躺著無聊,去了一躺南岳城,捎回來許多新鮮玩意。

屋裏淌著槐花的芬芳,讓人心裏安靜。

沈淩看不上這些粗劣造物,但臉上的笑容挑不出錯,看起來似乎是真心歡喜。

和尚端著一碗湯藥進來,沈淩道了謝方才接過,他按了按眉心,似乎有些困倦。

林戈知情識趣地起身,下意識地想要抱拳告辭,想起什麽,兩手疊在腰側,做了個錯漏百出的福禮。

沈淩笑了笑,這山野粗陋,卻也有兩風野趣。

那晚湯藥被放在一邊,沈淩沒再碰過。

林戈站在門外,突然側目,腳步一頓,斷喝出身:“什麽人!”

山風寂寂,隔了好久,一只野山雀從樹裏撲騰出來。

林戈的手仍然握在劍上,沒有松開。

沈淩在屋內悶咳兩聲,林戈心神牽動,再捕捉不到夾在風裏的窸窣。

林戈揚聲:“沈公子,你沒事吧。”

虛弱的聲音傳來:“無事,時候不早了,林姑娘早些歸家吧。”

林戈又凝神聽了半響,見四下無事,方才離去。

沈淩低聲道:“好生機敏。”

堂前悄然跪了一黑衣人:“屬下失察,罪該萬死。”

沈淩道了一句回去領罰。

黑衣人喝完了從和尚那開的藥,從懷裏捧出一碗藥,雙手奉給了沈淩。

沈淩這才喝了。

“殿下何時啟程回京?”黑衣人問道。

沈淩的手扣在碗的邊沿:“不急,且讓我的好二弟再高興一陣。”

次日,林戈從山裏摸出一兜的桑葚,屁顛顛地給沈淩送了來。

紫黑色的桑葚汁染黑了林戈的牙,她渾然未覺,齜著血盆大口傻樂。

和尚幾乎沒眼看。

那桑葚用鹽水泡過,沈淩用手取了一個,以袖遮擋,放入口中。

果香清甜,似乎仍帶著草木香。

林戈心想,沈淩吃東西也這麽好看。

沈淩漸漸能下床行走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林戈往和尚這裏跑得更勤了。

沈淩話不多,但只要跟他在一塊,她便是歡喜的。

偶爾林戈也會苦惱,沈淩會欣然接受並對她的贈與表示感激,但那雙眼卻永遠淡漠無波。

她不在細想,既然這麽做自己高興,那做便做了。

林戈從來不知矜持二字作何寫,也不覺得倒貼丟臉,一是一,二是二,想要的東西努力爭取,想要的人也如是。

林許作為林戈的本家哥哥,對此很是不滿,找沈淩陰陽怪氣了幾句,林戈知道了,沒說什麽。

第二天,她叫了林許出來,把林許按在地裏揍了一頓。

林許被揍得鼻青臉腫,實在沒臉再去找沈淩的麻煩,總算消停下去。

沈淩從屬下那裏得知了此事,既錯愕又好笑,那林許腦子簡單,沈淩暗地裏叫人試過他的身手,是一等一的好手,不比他的近衛遜色。

卻叫林戈揍得服服帖帖。

沈淩起了招攬的心思。

一個武功卓絕的女侍衛往往能出其不意,安排得好了,能有大用。

招攬謀士,降服武人需要展現自己的誠意與才能。

而收服一個女子,只需要得到她的戀慕就可以了。

更何況,還是一個本就對他心存肖想的女子。

林戈再來的時候,沈淩對她的態度稱得上溫柔。

他親自接過了林戈送來的竹笛,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沈淩的指腹輕輕擦過林戈的指尖,一觸即收,若有若無。

林戈覺得臉有些熱。

噔噔地跑出去,迎頭便撞上和尚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林戈訕笑兩聲,揮揮手,逃一般的跑掉了。

屋裏傳出竹笛的樂聲,悠揚頓挫,林戈不通樂理,但也聽得出來,沈淩吹得極好聽。

她像一只得了肯定的孔雀,每天蹦跶著去沈淩那裏開屏。

沈淩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林戈便帶著他到衡山裏走走。

沈淩言稱自己是麟州人,家中經商,生母早逝,父親後娶的繼母為著親生孩子容不下他,請了人害他。

所以他才回受這麽重的傷,被扔進山裏等死。

沈淩摘了些樹葉枝條,在手裏纏繞,將路邊的野花一朵一朵編進去。

“小時候,母親曾送過我一個草木編的花環,可惜她去得早。這次我受了這麽重的傷,”沈淩薄唇微抿,眼裏有著淡淡笑意,“幸而遇見了你。”

他的眼神稱得上深情。

林戈擡手,想要拍拍沈淩的肩膀,但估摸他這身板,受她一掌著實夠嗆。

她的手最終從沈淩肩膀上取下一片葉。

她咽下了那句,你親爹健在,倒也還好。

沒有人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人不應該拿自己經過的苦難去衡量他人的悲傷,

交換童年經歷能迅速拉進兩人的距離,沈淩本以為林戈會順著他的話說出一些小時候的事,但林戈只是沈默地傾聽著。

午後的陽光倒影滿目脆綠,說著說著,不知何時,算計的想法便淡了許多,年少時的一些畫面浮現起來,語氣裏漸漸有了真情實感的追憶。

沈淩給林戈帶上了花環,他個子高,用手指撥弄著女子發絲,聞到了淡淡的皂香。

林戈溫順地低頭,露出一片雪白的脖頸。

不知名的小花落在林戈的耳邊,林戈臉上揚起一抹帶著羞意的笑。

沈淩心裏浮起沒來由地悸動。

他退了一步,別開了臉。

這一刻,沈淩自己都分不清,他想要帶走林戈,帶走之後,做什麽呢?

成為他的近衛,亦或是他的妾室?

他心中猶疑,卻又隱隱期待。

衡山並不特指某座山,它是一整片綿綿不絕的山脈,林戈特地挑的這座山頭,頂上有一棵謠傳長了千年的神樹。

神樹有靈,許多人在神樹上系下紅綢,紅綢上寫著心中願求。

為了使心願上傳天聽,紅綢下往往牽著小鈴鐺。

風動,鈴鐺聲清脆,紅綢飄揚,便是不許願,這棵樹自成一景,也是極好看的。

林戈站在樹下,遞給沈淩一條紅綢:“你有什麽願望嗎,我替你寄上去。”

沈淩擡頭,視線沿著參天古樹直到天幕,他想要的,是至高,是萬萬人之上。

神佛許不了他。

沈淩一笑,還是在紅綢上寫下字,林戈斜著眼去瞅,只看到沈淩骨節分明的手。

再掂了腳欲要細看時,紅綢被沈淩慢條斯理的折了起來。

“你不寫嗎?”沈淩問道。

林戈自己那條被她握在手裏,她一時還真想不出來寫什麽好,往事無有遺憾,她站在這裏,覺得己身就是圓滿。

她將想法同沈淩說了,沈淩微楞。

“不求一個好的夫婿麽?”

林戈詫異道:“既是好的,為何要我求?”

沈淩從林戈眼裏看到一種天然的不馴,突然意識到,他對林戈的認識,是有偏差的。

面前這個姑娘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她不會遵循世俗的那一套利害關系。

她喜歡他,但對他沒有欲求。

她只是在滿足自己的快樂,就像養一只花鳥一樣,好吃好喝地供著沒問題,花鳥哪天真的飛走了,也沒問題。

無欲則剛。

沈淩心裏騰起不快,但面對林戈滿是真摯的眼神,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不是林戈的什麽人。

他沒有立場教導林戈,這是不對的。

愛生憂怖,女人的愛戀天然摻著毒藥,若非如此,又怎會有後宮傾軋,母妃又怎會一輩子都在怨恨他的父皇。

這天晚上,顧淩京做了個夢。

夢裏父皇簽著他的手,母妃仍舊是淡淡的。

別的妃嬪都千方百計想要父皇恩寵,母妃只是守在承乾宮裏,閉門不出,每次父皇前來,她都托辭婉拒。

時間長了,父皇也就不來了。

宮墻可真高啊,頭頂是四四方方的天。

母妃又在哭了。

在夢裏,那哭聲一直追逐著他,無論他躲在哪一個角落裏。

顧淩京睜開眼睛,夢裏的無助似乎也跟著來到了現實,今夜沒有月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顧淩京靜靜地睜著眼。

他開蒙之後,夫子教他忠於君父,君父君父,先君後父,母妃如此行事,是對父皇的悖逆。

他看不懂母妃,太醫說母妃是積郁成疾。

顧淩京不懂,母妃為什麽不願意討好父皇,母妃說,宮裏想討好他的人那麽多,不缺我一個。

她甚至不願尊稱一聲陛下。

父皇待他是極好的,他尚在繈褓時就被冊為了太子,可這一路走來,皇後帶著二弟與父皇一道用膳時,他看著那個言笑晏晏的女人,小時的他並不明白那個女人對母妃來說意味著什麽。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父皇尚為東宮,與年少的母親兩情相悅時,許諾會聘她為妻。

“沈公子,沈公子,”人還在百米開外,聲音已經咋咋呼呼地傳進來了。

在這裏,遠離共墻,他只是沈淩。

“猜猜我今天弄來了什麽?”林戈將手背在身後。

林戈腦門上被咬腫了一個好大的包,和尚進了門,見林戈這副德行,眼角一跳。

沈淩含笑看著。

林戈手裏拎者一塊黃燦燦的蜂蜜,那蜂蜜結了塊,瞧著很是誘人。

林戈把蜂蜜扔給和尚:“你兩泡水喝,多了的,給你當藥材。”

那蜂蜜上仍有兩只蜜蜂在爬,和尚唬了一跳,罵罵咧咧:“瞧給你能的,你倒是把這螫人玩意清理幹凈啊。”

“嗐,”林戈用手捏走了那兩只蜜蜂。

沈淩想起在上京的時候,自己參加的一場賞花宴,奴仆再小心,也總有飛蟲循著花香飛到場中,宴席上的貴女被一只飛蟲嚇得花容失色,那只不到指甲蓋的小蟲攪得整個賞花宴雞飛狗跳。

沈淩失笑。

那和尚掰了一大塊蜂蜜,連同藥材裝盡包裹裏,樂顛顛地去村裏找貨商換錢去了。

屋裏只剩下沈淩和林戈兩人。

林戈有些不自在,她頂著腦袋上的包,有點後悔剛剛沒攔著和尚讓給處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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