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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周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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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周珍(中)

三年蒙學倏忽而過。

女學生也慢慢多了幾個。

張夫子時不時的,會給她們布置下《女戒》《女則》一類的書,上面的內容叫人厭煩。

周珍早早地背下了貴人贈的那本《女坤》。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乾坤,清濁,陰陽,從來以首位,尊位指代男子,女子居於卑位,末位,在這本女坤卻是辛辣地駁斥了這流傳千年的正統。

陰陽相生,本是相輔相成。

家庭中,當以有德者為尊,有能者為尊,有所長者為尊。

修習德行,格物致知,應該是每一個人的追求。

周珍用《女坤》上的論理與張夫子論道,把張夫子氣了個臉紅脖子粗。

再往後,學堂裏就沒再學過《女戒》了。

時日漸長,周珍上鎮裏找來荊附雲的其它文集,一一拜讀,心中有些困惑得以解開,卻也有更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荊附雲乃是當朝閣相,常有筆墨流出,如水入沸油,在上京掀起軒然大波。

最激烈時,荊宰一度千夫所指。

但她政績斐然,功勳卓著,又兼女帝力保,身處風浪尖上也自巍然不動。

風波沒有傳到大福村,這期間,周珍讀完了學校的藏書,縣裏派了人,在學堂處修繕了藏書樓,又補充了許多。

周珍也了解到許多傳聞。

民間傳聞多有志怪色彩,說女帝現世時,鳳嘯九天,天生祥瑞。

荊附雲是那鳳凰臺下的玉女,為了輔佐鳳凰,臨降世時,像太上老君借了個算盤。

那算盤投身成人,便是那日在她家住下的貴人。

周珍想起那個風韻天成的女人,她一生無子,看起來那麽美麗,年近四十,瞧著比她阿娘年輕得多,倒是不負精怪之名。

就是沒像傳聞那般,點石成金,揮金如土的。

周珍笑了笑。

蒙學結課,推薦往楊嶺郡青一書院的名額只有一個,連續三年,周珍學考都是第一,張夫子宣告名額為周珍時,神色頗覆雜。

這個名額,本是內定給李大鵬的。

但縣令曾特意交代過,次次學考,成績均有上報,做不得假。

周珍曾入過貴人眼,若昧了她的,問罪下來,沒人擔待得起。

這個名額,周珍拿得心安理得,學堂裏就屬她讀書最刻苦,天道酬勤,這是她應得的。

周珍回到家裏,三年了,阿娘終於如願懷了孩子,她肚子高高隆起,曹氏珍惜地撫摸地自己的肚子

周珍看著阿娘的肚子,心裏有些害怕。

隔壁的吳大姐生孩子時,周富財在縣裏走貨,沒有回家。

吳大姐的孩子生了兩天一夜,最終撒手人寰,留下一個面色青白的男孩。

那天的血水從屋裏漫出來,阿娘不叫她去看,說臟得很。

周珍撒了個慌,說出去找柴火,她沒有走遠,看著吳大姐她阿公請來的神婆灑香灰。

阿娘說,吳大姐她沒福氣。

上沒有婆婆立規矩,男人走貨也富裕,又生了男娃,是頂頂好的日子了。

周珍遠遠地看著,神婆跳的舞蹈似乎真的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味道,她想起吳大姐的音容相貌,頭一次觸碰到死亡的氣息。

周珍說,她拿到了學堂的名額,要去楊嶺郡讀書。

阿奶先是吃驚,青一學堂的名額三年才有一個,怎麽會落在自家孫女身上。

隨即為周珍篤定的通知意味感到了冒犯。

“翅膀硬了,來做我的主了。”阿奶道。

周珍有些困惑,眼神回望過去。

周珍長年紮在學堂,眼神直楞楞地,沒有一點女子的溫婉與柔順,阿奶一口氣梗在喉間,想著,在珍姐兒嫁出去之前,得好好掰一掰珍姐兒的性子。

正說著,外頭有人進來,一張喜氣洋洋的臉,是大福村裏的媒婆趙氏。

趙氏拉過阿奶的手:“李大姐,今兒可是有個好消息說給你聽。”

趙氏接了族長夫人的托,是來說煤的。

要說和的,是李大鵬和周珍。

“他家條件你們也知道,一宗之長,日後李大鵬接了他爹的班子,遠近鄉鄰,那誰不得敬著珍姐兒。”

周珍打斷了趙氏:“嬸,我要去揚州嶺念書”

趙氏話語停頓一瞬,隨即笑道:“姑娘犯傻是不是,女孩子總是要嫁人的,”

趙氏像是不經意提到:“那念書都是男子的事,你又何苦浪費幾年時間,女孩子最寶貴的,可就這幾年了。”

“怎麽就浪費了,嬸,我是要考秀才的。”周珍強調道。

趙嬸的臉色終於變了,她凝目打量著周珍。

她的視線讓周珍感到不適,像是在掂量估價,去孫屠戶家買肉,客人掂肉就是這個眼神。

周珍瞪了回去。

阿奶喝道:“珍姐兒,不得無禮。”

趙氏嘲了一句:“誰年輕還不做兩個夢呢。”

趙氏不再和周珍攀談,只看著阿奶李氏:“李大姐,你是個明白人,這親事,是走過這村就沒有這店了,族長家是誠心求娶,嫁進去,包管體體面面的,一輩子是不用愁了。”

阿奶笑了笑:“李大鵬那小子我知道,和我家珍姐兒是同學,也是今年出蒙學是吧,往後是怎麽個營生?”

趙氏笑容微收:“他家位置在這,何愁沒有出息。”

阿奶繼續道:“是還要讀書是吧。”

“他家是男娃,自是要繼續讀的。”趙氏訕笑道。

“那就是看上珍姐兒青一書館的名額了,”阿奶點點頭。

“瞧您這話說的,還不是看上了珍姐兒聰明,讀書好,以後小孩也聰明不是。”趙氏心中暗罵,這老不死的真成精了。

“十裏八鄉的,一筆寫不出兩個周字,既是要求我家珍姐兒的名額,就整點兒實際的。”阿奶道:“那十方屯的祖田,我家也不要多了,十畝。”

趙氏訕笑道:“咱們大福村都是土裏刨食,可從來沒有這麽高的彩禮。”

周珍在一旁聽著如,墜冰窖,只覺趙嬸前所未有的面目可憎,憤怒在她心裏點了火,燒得只剩一片空茫。

她強忍著才沒有掀了桌子,正欲開口,曹氏覷見周珍面色不對,開口把周珍叫了出去。

周珍急道:“阿娘,這名額不賣,我要去念書。”

曹氏道:“珍姐兒,你讀三年書,這般出色,也盡夠用了,何必上那麽遠的地方,況且我現在懷著身子,等日後你弟弟出生,家中也需要你幫忙。”

周珍看著自己的阿娘,意識到,無論自己說多少遍她要考秀才,家裏都是不會認真對待的。

“阿娘,如果拿到名額的是這個莫須有的弟弟,您還會把這個名額讓出去嗎?”

曹氏神色楞了,下意識到:“那當然不能。”

男娃讀書,那是要光宗耀祖的。

曹氏道:“你和弟弟怎麽一樣。”

“為什麽不一樣?”周珍如是問,曹氏噎了一下,眸中有著受傷:“你就是這麽和母親說話的?”

這不怪他們。

此事從前未有先例,女秀才,荒唐得像是一句夢話。

周珍也終於認識到,在這個家中,她始終是要嫁出去的人,所以為她花費銀錢是不值當的,她的一切,都是為尚未出生的弟弟鋪路。

他,即便還不存在,那也是周家的香火與傳承。

最終阿奶和族長家定下了周珍的親事。

從訂下親事那天起,周珍一下子就懂事了,親戚見了都頗為欣慰,也不覺奇怪。

畢竟女孩子,懂事的早,便是晚一點的,嫁了人,也會懂事的。

這天下仿佛有一張模子,可以將所有女人都捏成同一個形狀。

阿娘生下一下足月的娃娃,穩婆欣喜的聲音從產房裏傳出來:“帶把兒。”

男娃足有七斤三兩,周珍看著他被阿奶和父親小心地抱在懷裏,唯恐出一點差遲,阿娘笑的心滿意足。

原來這就是他們想要的,繈褓裏的嬰兒甚至什麽都不需要做。

李大鵬時不時會來找她,按著母親所說,送來一些簪子或者別的物什。

周珍從未接過,便是見到他,也是冷冷的。

李大鵬不以為忤,這是他的媳婦,現在什麽性子不要緊,嫁進來了自然就乖順了,家中對他的學業抓的很緊,緊鑼密鼓地為青一書院的開學考試做準備。

兩家都算是小有家底的人家,再者,那十畝上好的水田和青一書院的名額也需要一個見證,兩家便商量著給李大鵬和周珍辦一個像模像樣的訂親禮,日子定在周珍弟弟滿月那天。

鑼鼓喧鬧,擺了足足四桌的流水席,李大鵬笑著與周珍父親敬酒,他已經十三歲了,在鄉下,是可以頂立門戶的年紀。

曹氏與李氏在後廚房忙得腳不沾地,偶爾抱著嬰兒從屋裏出來,笑容滿面地迎來送往。

這邊的熱鬧直到日落方歇。

一直到賓客散去,族長夫人包了一個紅封想要當面交給周珍時,曹氏才發現,女兒不見了。

周珍不見了。

訂婚第二日,周珍就去鎮裏典當了那本《女坤》。

那是貴人贈書,所用筆墨無一不是上佳,便是心中再不舍,周珍手裏值錢的也只有它了。

這些時日,她悄聲辦好了路引,租下一匹快馬,因著阿娘生產在即,她不想驚了母親這來之不易的胎,所以按捺到了今日。

周珍在鎮裏打聽到消息,還有不到半月,青一書院便正式開學了。

周珍從家裏偷了自己的戶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福村。

女帝治下,天下逐漸承平,這一路行來,倒也沒有什麽風險。

周珍上青一書院報了到,親眼看著掌院核隊了她的戶籍,填進學生名單位裏,然後用剩餘的錢財交了束修。

周珍度過了一段很是窘迫的時光。

書院沒有能夠租賃給女學生的院子,周珍賃下一間小屋後,錢財所剩無己,筆墨,吃食,夜燭,樣樣要錢,眼看著天氣轉冷,還得添置衣物,不得已,周珍在書院打聽營生。

她練就一手字,本以為抄點書不在話下,誰想掌櫃的瞧她是女子,別人抄書有二十銅,同樣的活計到她這裏,便只有十三銅。

周珍氣不過,找了鄰居家的曾大勇,他領了活計,周珍抄一卷書便分曾大勇三文,自己留下十七文。

在抄書之外,周珍自己也撰寫文稿,給各書局投刊。

這回她學機靈了,擬了個清風居士的筆名,叫人辨不明男女,每每送去書局,都假稱是家中長輩所作。

清風居士思維脫俗,每有跳脫之言,又兼立意新穎深刻,文章很受歡迎,一時揚嶺紙貴。

便是青一書院,女學生依舊零星幾個,除了周珍,大部分是揚嶺數得上號的大家閨秀,書香世家,從小開蒙。

這裏面,周珍年紀是最小的,蒙她們照顧良多,有時也會接了她們賞花,品茶,作詩的帖子。

每年冬日,楚尋音都會帶著好些黑炭上門,找周珍討一篇詠梅賦。

楚尋音拉著周珍的手道:“崔家小姐新辦了個賞梅宴,你是知道她的,最喜歡為難人做詩,得了你這篇好詩,到時拔了頭籌,我分你一半。”

崔慕辰亦是她們同窗,她是揚嶺鼎鼎有名的才女,她所在的崔家,乃是當地很有名望的世族。

楚尋音笑道:“這些個碳火,雖不值幾個錢,我厚臉充個訂金。”

她言談妥帖,分明是楚尋音送炭上門,說得好似她占周珍的便宜一般,周珍收下了崔慕辰的好意,鄭重道謝。

周珍問道:“再有兩月便是鄉試,你可要下場?”

楚尋音道:“自是要考的,說不得,我也能與我夫君一道,弄個女官做一做。”

她是江南女子,身量小巧,聲音溫柔,帶著吳儂軟語的尾調,說起做官時,眼睛很是明亮。

周珍一時還真想不出楚尋音穿著官服的樣子。

“我婆母肯定不會同意。”說到這裏,楚尋音又低下頭,喪氣道。

楚尋音是有婆母的,她已經嫁了人,與夫君一道,在青一書院念書。

“要不是為了輔導陳塘的功課,我哪能在書院呆這麽久,婆母早就催我回家生孩子了。”楚尋音道。

楚尋音通過了青一書院的選拔考進來的,她丈夫沒考上,背地裏使了銀子才進來青一書院。

周珍說起舊事,她當年得以開蒙,也是為了日後教弟弟認字。

她是自己跑出來的。

楚尋音悠悠一聲嘆息:“不說這些了,這都是命。”

寒風拍窗,在周珍簡陋的小屋中,兩人又聊了聊歷屆鄉試論文破題的角度,喝盡了一壺茶。

來到揚嶺郡的第三年,周珍下場鄉試。

揚府郡的鄉試只有五個女學生,周珍進場時張望了一下,沖楚尋音打了個招呼,楚尋音是與丈夫一道進的院門,楚尋音看起很有耐心,一直在囑咐著。

周珍坐在號場上,等待考官分發試題的時候,她摩挲著中指上厚厚一層書繭,心中感慨。

她終於坐在了這裏。

考試分四門,時長兩天。

開始落筆的那一刻,周珍拋開了所有雜念,只專註在筆下。

那些讀過的書,寫過的文,經過的事從她腦海中過,周珍行雲流水地寫下論述。

一氣呵成。

兩日後,周珍一身輕松地走出考場。

第二日,周珍如常讀書,外頭叩門聲響,卻是崔慕辰與楚尋音結伴前來。

崔家小姐前簇後擁,十幾個仆人儀仗留在了屋外,掩著嘴唇笑:“我就說吧,我們周珍鐵定是在溫書,這都出了考場了還這般勤懇,案首不是她我不依的。”

楚尋音進了屋,把食盒放下:“整個書院,就道你最難請,我和你崔姐姐一道來,看你還能躲到哪去。”

周珍被她們擠兌地無言以對,放下書,視線落在楚尋音手裏的食盒上,眼睛亮了:“好姐姐,饒我這一回,賞些好吃的罷。”

楚尋音一手好廚藝,做出來的食點酥脆和軟,香而不膩,在青一書院小有名氣。

“你看你楚姐姐多疼你,大老遠跑來送給你,我找她要可都沒給。”崔慕辰促狹道。

“你就編排我吧,這青一書院裏,誰能短你那份。”楚尋音笑著搖頭,正色道,“此次鄉試,你們可有把握。”

周珍想了想,並不故作謙虛,點了點頭。

崔慕辰嘆道:“中與不中,於我並無分別,難道還真能去做官。”

她是崔家嫡女,生來便是要嫁與皇家,至不濟,也得是一族宗婦。

崔慕辰問道:“你那夫君考得如何。”

楚尋音眉間含著憂色,搖了搖頭,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我不該去考的。”

再問下去,楚尋音繞開了話題,又聊了好一會兒,分完了那一食盒的甜點,崔慕辰帶來了自家釀的果酒。

果酒清甜,周珍喝的時候只當果水,連杯喝了一大壺,待酒意上湧,聽著崔慕辰和楚尋音聊天說地,聲音遠在天邊,又似近在耳前。

周珍迷糊地抱著楚尋音不撒手,一個勁地叫:“姐姐,姐姐。”

崔慕辰幫著來扶周珍,周珍撒開了手,又一把抱住崔慕辰:“姐姐。”

周珍的手剛剛抓過糕點,一手的餅屑糊在崔慕辰裙衫上。

崔慕辰氣急敗壞:“撒手,把你賣了都賠不起我的裙子。”

楚尋音笑倒在一旁。

再醒來時,緩過一陣宿醉的頭疼後,周珍才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床榻上。

屋內唯一的案幾,也就是她們喝酒的地方,被清理的很幹凈,好像從未來過。

案幾一旁靜靜放著高高的一摞皮毛料子,一看就價格不菲。

這般闊綽,自是崔家小姐的手筆,周珍笑了笑,將它們妥帖收好。

底下放著一張字條,周珍認出是楚尋音的字跡。

——你酒品真差。

轉眼,就到放榜那日。

赤紙金字,榜前圍了許多人,周珍個頭不高,墊著腳都擠不進去,只得站在外邊。

倒是崔家的小廝認出她來,沖她一禮:“恭喜大人高中案首。”

案首?她真是案首!

忐忑與郁氣一舒而散,周珍心中騰起狂喜,旁的人聽了小廝的話,為周珍讓出一條道來。

這一次,周珍順利地站到了榜前。

名字從下往上,最高的那個,籍貫,舒安縣大福村,姓名,周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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