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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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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不嫁

府中上下掛著白,靖遠候在前線薨了,享年六十三,算得上喜喪,只他去的不是時候,叫西岑連下幾城。

跟靖遠候屍體一同回來的,是西岑戰線不力的戰報。

顧麟殷不甚痛快。

父死子繼,趙延跔承了父親的爵位,文麗公主如今是候府夫人了。

女人這一輩子,在家靠父兄,出嫁了,便靠夫君,那衡山公主的夫君,狀元又如何,無官身,也只是個能用拇指捏死的螻蟻。

柳氏給文麗公主剝著蜜橘,用銀制的鑷子一根一根挑出白絲。

這是個很細致的活,鑷子尖細,又不能弄破果肉,柳氏甚至都不敢擡手揉一下眼睛。

文麗公主吃了一個蜜橘,想起自己同那狀元的兩面之緣。

長得是真好啊,便是趙延跔也遜色多矣。

文麗公主拋開這個念頭。

她那時害怕真正的公主歸位,自己被打回原型。為著以前的那份不安與無措,衡山公主,還是死了的好。

畢竟長公主,只能有一位。

趙延跔是同謝清玄一道回來的。

說起來,靖遠候身死,子承父業,趙延跔是最好的承繼人選。

若不是趙延跔從了文,謝清玄定會請旨陛下奪情。

偏偏趙延跔兵事一竅不通,掌三十萬兵馬的虎符,叫羅紹桂的人奪了去,叫人嘆恨。

羅紹桂,便是新晉加封的太常丞,宮中寵冠六宮的羅嬪是他女兒。

致果殺敵曰毅,若不是謝宰陳情,趙延跔不一定能爭得這個謚號。

靖遠候的發喪便只能算中規中矩。

謝清玄恭恭敬敬地給老侯爺上了香。

謝清玄前日得了消息,羅紹桂在運往西岑前線的糧草上動了手腳。

本應足數的輜重延誤了一月有餘,靖遠候在前線只拿到了三成不到。

謝清玄能查到這些,自然便有法子叫皇帝看到。

但新領兵的人有兩把刷子,在前線捷報頻傳。

皇帝龍顏大悅,加恩封賞,這個關頭,倒不好去拂皇帝的面子,謝清玄只能按表不發。

趙延跔帶著孝,容色哀戚,文麗公主出來迎他們。

真是些拎不清的,一個公主,一個候爺,日日在上京,親爹的糧響都能叫人捅這麽大的簍子。

謝清玄腹誹,想起北面情形,便道:“衡山公主在北境持節朗州,手上似乎有些兵馬,倒也是件奇事。”

謝家是名門清流,軍中一慣說不上什麽話,好不容易攏了個能掌軍的靖遠候,虎符還沒掌熱,就叫羅紹桂給弄走了。

聞言,趙延跔搖頭:“這樣的女子娶回來,也是家宅不寧,到底流落民間,失了教養。”

文麗公主掩唇,聲音裏有笑意:\"她不是有夫君麽,怎麽自己拋頭露面地討生活,朗州是沒人了麽。\"

趙延跔舞文弄墨在行,但不通俗物,也不屑去做,沒想到文麗也沾了他的性子。

文麗公主素手上一對青玉鐲,極好的水色,是珍品。雖披麻戴孝,但眼神明亮,心氣都盛在臉上,謝清玄一眼便能看到底,心中哂笑,面上不表。

“自不能同夫人相比。”謝清玄道。

待趙延跔丁憂三年再出仕,和皇帝情分疏遠,能力又平平,趙家到頂,也就這樣了。

上京城中,一書生背著行囊,若顧歲晴在此,便能認出,這人正是那日在漁陽酒樓裏碰到的書生。

除了江清源,同行的還有兩位,是他的友人。

友人規勸道:“且等一等,科舉今年未開,明年開了也未可知,江兄才華卓著,不日定能高中。”

江清源神色黯淡,這話聽聽便罷,此屆科舉未開,國子監學生都鬧到了宮裏,也未見有響動。

說是暫緩暫緩,這誰知道得緩到什麽時候去。

往城門去的朱雀街上,有人敲鑼打鼓,看旗幟,是南邊安龍的馬車。

有好事者相問,領頭的也並不隱瞞。

這是安龍送上來的祥瑞,來賀陛下天壽。

祥瑞是一尊玉麒麟,麒麟踏火呈祥,故河水蒸騰,安龍河幹。

都傳今上好奇石,江清源與友人對視一眼,江清源喃喃:“水利關乎百姓生計,致使河枯的旱情,怎能以祥瑞遮掩,荒唐,荒唐啊。”

友人連忙捂住江清源的嘴:“你在說什麽,你是不是瘋了,還要不要命了!”

江清源楞楞道:“瘋了,瘋了,都瘋了。”

……

顧歲晴兼並了徐州。

除卻擴張地皮的緣故,更重要的是,徐州產馬。

雖不如蒼厥馬精良,但也是大俞數一數二的產馬地。

俞分十六,顧歲晴已經據其三。

荊附雲提為漁陽知府,束冠著袍,來往於漁陽議事堂和知府。雖面容嬌柔,但行事老辣,過了七月,便二十有一了。

為著她先天不足的身體,顧歲晴撥了兩位醫正和一個做藥膳的嬤嬤專司照料。

在尋常人家,這樣的年紀,孩子都生了兩三個了。

荊附雲的婚事卻一直懸而未決,來提親的人幾乎要踏破門檻。

人盡皆知,她是節度使跟前的紅人,若能將荊附雲娶回去,便是娶了個金疙瘩,能讓一家飛黃騰達。

不能生育好啊,不然哪能輪得到自家的呢。

在她被提為漁陽知府後,前來說媒的便更多了。

荊附雲的母親便為她相看起來了,其中一個,已經談到荊附雲面前。

那男子是一個七品的知縣,前頭已經留下一個兒子了,人生得俊秀周正,荊附雲母親著人去打聽過,男子母親慈眉善目,是個好相與的。

知府夫人勸說著,既然前頭有孩子了,那荊附雲不能生育也沒有什麽。

女人終究是要嫁人的,不是所有人都像節度使那般,夫君甘居其下的。

“所以,為了嫁這個人,我要辭了節度使封我的官,怎麽,把我的官位讓給那莫須有的夫君嗎?”

“節度使敢給,他敢要嗎,他配要嗎?”

“我與父親同級,母親怎不讓父親把官辭了,在家含貽弄孫呢。”

荊附雲胸口起伏,官場周旋她沒有動過氣,到了母親這裏,卻前所未有的無力起來。

荊附雲將她查到的東西摔到桌上。

那個知縣同她見過幾回,尋著機會便湊上來噓寒問暖,還遞送過東西。

荊附雲懶得搭理,見母親來說,才著人去詳查了。

那知縣叫張班書,原是個村戶,自幼便定下了娃娃親,成親後在外求學,拜得名師,名師德高望重。

張班書考上舉人後在迎娶了名師的女兒,糟糠之妻困守家中。

說妻不是妻,說妾又守著活寡。

若到這裏也就罷了,之後節度使推新政,易安替節度使巡視諸縣的時候,那名師卷進一場民田侵吞案裏,下了獄。

張班書休了夫人,留下了糟糠的一兒一女。

荊附雲母親看了,撫胸嘆息:“他消息瞞得這樣好,我原想,年紀大些,該是會疼人的,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母親當真覺得,我嫁人,比不嫁要過得好麽?”

母女對視,知府夫人掉了眼淚:“我兒這話是何意,這世間,哪有女子不嫁人的。”

“母親,他們對我有所圖,我卻不圖他們什麽。”荊附雲垂眼,掩去神情中的疲憊。

她並未留在家裏,轉頭便去了官府,官府裏有上夜的休息處,荊附雲任知府後,特留了一方宅子,用作歇息。

錢芳玉在後頭案上,手支著腦袋,酒味漫開。

朗州官府裏,能到這兒的,除了自己,也就只有錢芳玉了。

荊附雲看了半響,想起錢芳玉應該是剛從徐州回來

“節度使不許在官府飲酒。”荊附雲道。

錢芳玉揮揮手:“她老人家忙著呢,又沒開天眼,你不說,她怎會知道。”

“你來。”錢芳玉應該是有點喝高了,指著荊附雲的鼻子:“陪我喝。”

說罷又擺手:“哦,節度使交代過,你身子不好,不能沾酒。”

荊附雲心中一暖,都說慈不掌兵,節度使是個很冷硬的女人,雷霆手腕。

只有朗州百姓才會說她是菩薩心腸。

錢芳玉又道:“那你來給我倒酒。”

換了平日,荊附雲並不會搭理這醉鬼。

只她今日心情實在不好,便是聞著灑香,看這醉鬼,仿佛那些無形枷鎖便也能松一松。

灑不醉人,人自醉。

荊附雲在錢芳玉對面坐下來。

錢芳雲看起來很高興:“你知不知道,老娘在徐州,搬空了徐州的糧倉,那些個官員們,當我是財神爺,我花了好多好多錢,老娘的錢是這麽好賺的嗎。”

“後來殿下兵圍徐州,價格漲漲漲,漲漲漲漲漲,好多錢,殿下卡著我,不讓我掙這個錢,真不是個東西。”

“行吧,百姓兜裏幾個錢,不掙就不掙吧,得掏世家望族的錢,掏得幹幹凈凈,嘿。”

錢芳玉的話顛三倒四,荊附雲卻聽懂了。

錢芳玉雖領了官,但名聲並不好,人送綽號錢算盤。

這可不是什麽好聽的渾號。

“你為什麽給節度使掙錢?”荊附雲有些好奇。

錢芳玉撩起眼,笑:“因為跟著殿下,我能掙更多的錢。”

“你很喜歡掙錢?”荊附雲有些難以理解。

錢芳玉笑出聲來:“我的大小姐,你是沒吃過缺錢的苦。”

錢芳玉伸出手筆畫:“你知道我值多少錢嗎?三貫,哈哈三貫銅錢。”

錢芳玉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我這杯灑,便不止三貫了,我就值這口酒。”

荊附雲沈默地望著她。

“我很小的時候就記事了,我清清楚楚地記著那個男人接了那三貫錢,他看起來好高興,他把我賣了,三貫錢,他好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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