噴泉旁，長椅上，葉端和那女生一人拿著一根煙火棒，擡頭看頭頂的煙花，葉端只看了頭一朵大煙花，就不再看了，轉頭看向身旁的遲墨詞，遲墨詞的臉大半縮在圍巾裏，露出一雙眼睛，烏黑的瞳仁裏倒映出綻放的煙花。葉端無法從遲墨詞露出的半張臉中判斷她此刻的表情，但那雙眼睛裏，即便映出了絢爛的煙火，葉端也感覺到它的無波無瀾，就像她的主人一樣，冷然的看著周圍的一切。

葉端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失了神，看著遲墨詞的眼光沒有收回，遲墨詞感覺到了，偏頭，道，“沒什麽好看的，對吧？”

葉端回神，“嗯？什麽好看？”

“煙火，沒什麽好看的。”說著站起身，朝葉端揮揮手，“我先回家了，再見。”

“再見。”葉端後知後覺的回應，遲墨詞早已轉身走開，葉端看見她不急不緩的穿過身邊仰著頭的人群，將手裏燃完的煙火棒扔進垃圾桶，又繼續走遠，直到再也看不見了。

葉端看著周圍的人群，聽著他們的讚嘆聲、吵鬧聲，悵然若失。

廣場空地前的舞臺旁，煙火表演正式開始，臺上的表演宣告結束。李欣然一雙眼睛依依不舍地看著那樂隊主唱走下臺，腦袋也跟著轉動，恨不得把眼睛隔空貼到人家身上去。陸深看不下去，把手掌放在李欣然眼前晃來晃去，擋住她的視線，“都走了，別看了，我們去找葉綺他們會合吧。”

李欣然扒開陸深的手，看著主唱進了後臺，才放了手，應道，“走吧。”

李欣然拿出手機，點開微信，往五人群裏發消息，

【小葉子，你們在哪？】

【我和陸深過來找你們。】

李欣然剛點了發送，就感覺自己的手被人牽了起來，李欣然站定，看著陸深道，“幹嘛？”

陸深一手插在上衣口袋裏，“人多。我領著你。”

李欣然道，“不用。”便要抽回手。

陸深不放，拉著李欣然繼續走，“我就要牽著。”

“誒，說好了高考前不這樣的。”李欣然被拉著走，只能小跑著跟上。

在群裏看到消息，五人在來時碰面的銅像旁會和，程子安和葉綺，陸深和李欣然手牽著手，心情不錯的樣子，葉端第一個等在會和的地方，本來就不美麗的心情更加郁卒，幹脆一言不發，不去看他們。

整個煙火表演只有幾分鐘，五人站著等最後幾響煙花放完，時間已晚，眾人道別，陸深送李欣然回家。

此時時間已晚，最後一班公車早已過去，三人便打算打車回家，好在有不少司機等在一旁，專門等著這些來廣場看煙花表演的人回去。所以三人並沒費太大功夫便攔到一輛車，很快，三人在十言胡同下了車，既然葉端也在，程子安也不好意思非要把葉綺送到家門口，就直接回去了。

除夕夜，家家門外都一左一右掛著一對燈籠，微弱的紅色燈光氤氳開來，照亮門前一小塊地方，而一家家連接起來，便和高高的路燈一起，把整個胡同都照亮了。

葉端一人沈默地走在前面，葉綺發覺葉端今晚的情緒有些不好，在身後叫了幾聲，葉端沒理，葉綺停下來，葉端發現身旁沒了人影，才忽的轉過身，看到葉綺就在身後，才著急道，“怎麽到那麽後面去了，走快點成嗎？”說著走回葉綺身邊。

葉綺一把挽住葉端的胳膊，瞇著眼略微隔開身子仰頭問他，“怎麽了，突然心情不好了？”

葉端瞥她一眼，哼道，“本來就不好，誰讓你非把我拉出去，好不容易放假了，不用趕作業，我想打個游戲都不行。”

“你可騙不了我，”葉綺一副不信的樣子，道，“買煙火那會兒你還挺正常呢。讓我猜猜啊，你之後去找同學了，我也看見了，是個女生。怎麽啦，你在人家那受什麽打擊了？”

“受什麽打擊啊，我和她就是同學，還不同班。”葉端蹙眉爭辯道。

葉綺看著自家弟弟的樣子，笑道，“我什麽也沒說，你就急著和人家撇清關系，此地無銀三百兩喲，快跟我說說，說嘛。”葉綺晃晃葉端的手臂。

葉端不答，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道，“就是那個女生，她不是我們班的，但是她英語特別好，我們英語老師很喜歡她，哦，我們英語老師是一個人。”

葉端像是有些意識到自己有些言不達意，停下，頓了一會才又繼續說，“總之，因為一些事情，我對她好像挺在意的，可是她始終冷冷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我搞不懂她在想些什麽。不知道有什麽事情能讓她開心。”葉端說到這兒，便不知道如何再說下去了，因為怎麽聽，都好像自己已經情根深種，無法自拔了，不然，人家開不開心跟他有什麽關系。

葉端懊惱地皺眉。

葉綺聽了，也不尋根究底，只問道，“你跟她接觸多嗎？你跟我說說她平常的樣子，我幫你分析分析？”

葉端正要回答，兩人已經到了家門口，便暫時作罷。

客廳裏，葉爸爸和葉媽媽一起靠在沙發裏，電視上正播著春節聯歡晚會，聲音被調得很小，葉媽媽眼睛已經閉上了，不知睡著沒有。

葉爸爸見兩人回來了，輕輕的把身邊人叫醒，“小綺和小端回來了，去房裏睡吧。”葉媽媽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兩人，放了心，叮囑他們也早點睡覺，就先回房間了。

葉爸爸把電視機關上，讓兩人快去洗澡睡覺，又去到院子裏，把木門拴好。

葉綺沖葉端擺手，道，“先去洗漱，等會來找我，我們接著說。”

葉端聽了，也沒異議，自己走開了。

葉家有兩個衛生間，一個在院子裏，平時給來得客人用，還有一個在屋裏，一般是家裏人自己用。葉端拿了衣服，自覺地去了院子裏。

葉端先一步洗完，罩上一件厚厚的長外套，又披上一條毯子，去了葉綺房間，盤腿坐在床腳等著。

沒過多久，葉綺就來了。南市這裏，有除夕夜晚不關燈的習俗，不知道現在還有多少人家會這樣做，但家裏有老人在，葉家是會把燈開著的，這個習慣從葉綺出生一直到現在，從來沒有變過，有時候，葉綺和葉端迷迷糊糊的把燈關掉，一定會馬上心驚膽戰地打開，生怕葉奶奶發現，讓老人家不開心。

而這樣的習俗正好給了兩人深夜談話一個好遮掩，不用擔心大人們發現他們還沒有睡下。葉綺進了被窩，也隨手罩上一件外套，尋了個舒服的位置靠著，道，“繼續說吧。”

要是換了一個人，葉端絕不會和他談論這件事情，但葉綺不一樣，她對葉端來說，不僅是姐姐，如果說世界上有一個人能讓他全身心的信任與依賴，那只能是葉綺。

葉端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葉綺也不催他，就在一旁安靜的等著。

一會兒，葉端開口了，“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學校天臺，在哭。其實，要是沒看見她的正臉，我都不知道她在哭，眼淚流了滿臉，但沒有什麽聲音，只皺著眉，偶爾抽幾下鼻子。看見我，沒什麽被嚇到的樣子，也沒有去擦眼淚，就看了我一眼，馬上起身低下頭下樓梯了，我回頭去看，看見她一邊下樓，一邊用袖子抹臉。大概因為出場方式太特別，我一下子就記住她了，當然，我還覺得有些對不起她，我想她當時一定很難過，但我卻讓她連一個能夠安安靜靜哭一場的地方都沒有了。後來才知道，她和我同一級，我們兩個班是同一個英語老師，她英語特別好，我們老師常常在我們班上誇她。兩個班隔得也不遠，其實很奇怪，在你不知道她是誰的時候，你好像從沒見過他，但是，一旦你知道了有這麽一個人存在，不管是在學校走廊、還是老師辦公室、食堂，甚至在像今晚，在除夕晚上的廣場，都能遇見。”

葉端的神色變得有些溫柔，隨後又隱隱有些氣惱，“其實算起來，今天是我第三次和她說話，還是說得話最多的一次。第一次，她來送我們班的英語卷子，正好我在門口，她說，‘同學，你們班的英語卷子，麻煩發一下。’然後就走了。第二次，是有一天上學，我在走廊上看見她，拍了她的肩膀說了句，‘早上好。’我敢保證，她不知道我是誰，看了我一眼之後回了一句，‘早上好。’”

說到這，葉端輕叫一聲，躺倒在床上。

葉綺看出葉端有些害羞了，也不戳穿，又問道，“看樣子你和她沒什麽接觸，你怎麽知道她不太和人親近。”

葉端也不起來，半盍著眼說道，“說話是只說了三次，可偶然遇見的次數還挺多，她老是獨來獨往的。”像是覺得這樣說會引起偏見，又急忙補充道，“但也不是冷冰冰的，我看見過她和別人講題，聊天，都是一副溫溫和和的樣子，跟我說話的時候也是。”

“但就是有距離感。”葉端把臉埋進被子，嗡嗡說道。

葉綺坐起身，擼了把葉端的頭發，也沒發表什麽意見，只說道，“既然在意，就多去了解，之後，再下判斷也不遲。”

葉端覺得葉綺說得有理，他自己本來也就打算這麽做。把心裏想的事情說了出來，感覺好多了，又在床上賴了一會兒，鼓著勁起了身，對葉綺說，“我知道，去睡了。”說著披著毯子，關門回房間了。

葉綺半坐在床上，看著葉端的背影，笑了笑，心想，小調皮鬼也要戀愛了，還遇到個棘手的主，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啊。

笑了會兒也不再多想，躺進被窩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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