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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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裴定織抵達昭市時,夜已深。

三個人在酒店房間門口不期而遇。

好消息是,她們倆還沒睡。

壞消息是,她們倆正要進去睡。

阮溫吟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要不要跟她打招呼。

還是方鏡茹先伸手了。

“裴總,好巧。”

她說這話時,兩眼彎得像只狐貍。

裴定織不悅地陪她演戲,同她握了一下手,“你好。”

隨後,又有一只柔軟勻長的小手伸了過來。

“裴總,你好。”

阮溫吟有樣學樣,恭恭敬敬一臉陌生地向她問好。

裴定織一噎,還算淡定地回道:“你好。”

阮溫吟收回手,滿不在乎地在外套上揩了揩。

裴定織註意到她的舉動,唇線緊抿了起來。

“裴總這是還在工作?”方鏡茹問。

阮溫吟聞言了然,她看她確實一副西裝革履的樣子,後頭還跟著個秘書模樣的人。

差點還以為是來找她的,幸好她沒先開口!

“嗯。”裴定織答得心不在焉,因為她看見阮溫吟正從口袋裏掏出房卡,就要貼上門鎖。

方鏡茹註意到她視線的落點,不由得一笑,故意添了把火道:“那裴總,您忙吧。”

說著胳膊從阮溫吟身側繞過,多此一舉地環著她的腰,去夠她手邊的門把手。

在裴定織看來,就像是兩人要迫不及待地進門去。

“等等。”

等著幹嘛?她還沒想好,但話已經說出口了。

阮溫吟和方鏡茹齊刷刷地望向她。

裴定織從容地朝後攤開手,似是在向身後的秘書討要什麽東西。

這回輪到秘書犯難了。

“方便的話可以請兩位填一下這份意見表嗎?”裴定織的話其實是有意說給秘書聽的。

秘書立刻心領神會,從文件夾裏抽出兩份賓客意見征詢表遞了過去。

阮溫吟大致掃了一眼,擡頭問道:“現在就要給你嗎?”

裴定織迎著她平靜的目光看去,心頭霎時彌漫上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感覺。明明上一次見面時她還那樣歇斯底裏地伏在她胸前哭泣,求她不要離開,這一回見到她卻已經表現得不喜不怒了。

這不就是她想要的反應嗎,可她為什麽感覺有一點難受。

裴定織幾經囁嚅,差點答不上這個簡單的問題。

“一般是不需要當場就給反饋的吧,怎麽也得等我們今晚體驗完了才能有意見啊。”方鏡茹雖是在答阮溫吟的話,卻用充滿玩味的眼神看著裴定織。

一瞬間便讓人煩躁到了極點。

裴定織沈下臉,冷聲回道:“離開前把它留在房間內就可以了。”隨後便頭也不回地擡腳離開了。

秘書朝她們微微欠身後,幾乎是小跑著追了上去。

一氣走到電梯前,裴定織才停下腳步,但她腦海裏紛亂的思緒卻停不下來。像火車沖出軌道,當務之急分明是要想辦法將這脫軌的列車停下,可她卻偏放任它一往直前。

“她們辦理入住時退的那間房應該還留著吧?”裴定織問。

“應該還留著,我需要到前臺去確認一下。”秘書說。

“幫我登記入住。”裴定織由著那列車直直朝懸崖開去。

*

裴定織在5218門前徘徊。

腳步落在松軟的地毯上悄無聲息,但她還是做賊心虛般把步子放得更輕了些。

隔著房門自然什麽都聽不到。

裴定織一面暗道自己也許是瘋了傻了魔怔了,一面不由自主地往5218的房門湊得更近了些。

最後幹脆就抱臂倚靠在5218門上,做出一副等人的樣子正大光明地聽人墻角。

秘書上來的時候,就看到她人模人樣地靠在別人房門前。

“裴總……這是5217的房卡……”

“哦,”裴定織淡定地接過卡片,甚至還裝出一臉才知道自己站錯位置的樣子,微微詫異道,“在這邊啊。”

秘書:“……”

穿過玄關餐廳會客廳臥室,裴定織直奔陽臺。

這間房有著270度環形陽臺,在筆直廊道看似盡頭的地方,其實還有一個轉角,繞過去,便可以看到隔壁套房的陽臺。

裴定織久久立於陽臺盡頭,樓層高,吹來的風有些大。

可再大的風也沒有使她的頭腦冷靜下來。

她知道自己的舉止近乎失常,但她只要一想到方鏡茹也許會和阮溫吟做出些什麽,她便覺得被人看笑話也無所謂了。

兩個陽臺之間隔著約一米半寬的距離,朝下望去,是五十二層樓高的黑洞,若是摔下去,鋼筋鐵骨也將會成一團肉泥。

裴定織想憑自己的身手大概是沒有問題。

她脫了西裝外套隨手扔在一旁,手往玻璃欄桿上一撐,半個身子就翻出了陽臺外。

啪嗒一聲鎖響,接著有人推門來到陽臺外。

“……”

裴定織楞了一楞,猶自狼狽地撐在欄桿上與來人對視。

方鏡茹點了支煙,正準備到陽臺上吹吹風,不料怎想甫一出門便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她今天確實是有意戲弄裴定織,想狠狠出一口氣,但這……但這……?!

她先嚇得腿軟了。

“裴總,您這是準備……”方鏡茹顫聲,她大氣都不敢出了,生怕驚得裴定織手一抖,從這兩三百米高的懸空之處掉了下去。

裴定織有點進退兩難,但這會兒方鏡茹都出來了,她即便是翻到隔壁陽臺去,也確認不到什麽了。

於是她又輕輕巧巧地翻了回去。

方鏡茹的一顆心方才跟著穩穩落地。

指尖燃過一截的煙灰被風一吹,落到她手上,燙得她倒抽了口涼氣,她這才想起該覺得好笑。

方鏡茹用半是奚落的口吻嘆道:“裴總還真是處在血氣方剛的年紀呢。”

裴定織不羞也不惱,只是問:“阮溫吟呢?”

方鏡茹背轉過身子靠在玻璃欄桿上,伸長了脖頸往屋內望去:“小阮啊,她正準備洗澡呢。”

說著她挑眉一笑,對著裴定織道:“裴總,你們酒店浴室裝的電控霧化玻璃,不該提醒房客洗澡前要先打開開關嗎,不然像小阮這樣粗心的站在透明玻璃前就開始脫衣服了,同房的人看到了多不好啊。”

見裴定織低垂眼眸面色鐵青,方鏡茹頗為愉悅。

她吸了口煙再吐出來,望著煙霧繚繞的前方接著細細描繪:“小阮的腰……腿……腳踝……嘖嘖。”

說著說著,她忽然打了個寒顫。裴定織不知何時擡起眼眸,用近乎陰鷙的眼神望著她。

一句話也不消她說,方鏡茹立刻改口:“開個玩笑,小阮在次臥打游戲呢。”

裴定織不語,撿起西裝外套抖了兩下,轉身準備進屋。

“裴總。”方鏡茹喊住她。

裴定織站定了,也不轉身,就那樣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有些事您大可以直接問我,但有些事,就算是您,也不該管吧,”方鏡茹悠悠道,“您分得清吧?”

裴定織默了默,她分是分得清,但做出的又是另一回事。她像是被理智和沖動活生生分成了兩個人格,明明阮溫吟都放手了,她卻又過分地想要繼續窺探和掌控她的一切。

所以,她答不上來。

*

阮溫吟一回青餘就先去公司開了個會。

她們經紀公司其實只能算個中不溜,出過的最紅的藝人還要數她那早早和公司解約的前隊友關卓,公司這些年來一直處於青黃不接的狀態,現在好不容易碰上阮溫吟的媒體熱度正火,於是老板決定集合全公司之力,一舉捧紅她。

會上,大家都對她寄予了厚望。

散會後,楊歡到辦公室接著和老板詳談,阮溫吟一個人蕩出了公司。

說是晚上公司的人還要一起聚餐,所以她就在公司附近的商業街逛了逛,等著喊她晚上去吃飯。

衣服和包包都沒什麽好買的,以後連私服都有造型師幫她搭配,以保證她出現在任意一張生圖裏都是時尚的光彩照人的。更重要的是,她要穿的衣服得是大牌的,這樣才能吸引到更好的時尚資源,以及那些前來合作的品牌都說,她們希望自己的產品是被阮溫吟從香奈兒手袋裏掏出來的,而不是普通的帆布包。

最後阮溫吟轉來轉去,轉進了一家寵物店。

進門一側的玻璃展櫃裏放著各種漂亮的小奶貓,看得出品種純正,身價不菲。阮溫吟一只一只地看過去,看到最後一間玻璃櫃時,不由得笑出聲來。

那是一只一兩個月大的小土狗,混在一眾金漸層藍貓布偶緬因金吉拉美短裏,尤為突出。

阮溫吟拍拍玻璃門,它立刻就從小窩裏爬起來,搖著尾巴吐著舌頭沖她笑。

她早就想養一只小狗了,可惜經常出門拍戲沒辦法把狗帶在身邊,大部分時間交給別人養她又不放心。

店員看她對這只狗很感興趣的樣子,走上前介紹道:“小姐姐這只狗已經做過驅蟲打過疫苗洗過澡,而且不要錢,喜歡的話可以直接帶回家哦。”

“不要錢?”阮溫吟微微蹙眉,這話聽起來就像是想趕緊送走什麽不值錢的東西一樣,她看著櫃子裏的小狗,顯得更可憐了。

店員解釋:“這是早上有人撿了以後送到店裏來的,要我們幫忙找一個收養人,她還在我們這兒充了三萬塊錢預支後續開銷,您要是收養了它,以後洗護、寄養可以直接送來我們店裏。”

這個人還蠻有愛心的嘛。阮溫吟嘀咕。

但她還是有些猶豫,就這樣突然要她對一個小生命負責,她還沒準備好。

“抱歉,我再考慮一下。”

阮溫吟剛說完這話,小家夥就開始嗚嗚嗚地用小爪子扒著玻璃門,又用烏溜溜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盯著她,像是聽懂了有人說不要它一樣。

這哪裏讓人招架得住!

“我要養它!”阮溫吟馬上改變了主意。

店員送了她一些日用品、洗護用品和遛狗裝備,打包好裝在紙袋裏。

“現在要裝上胸背和牽引繩嗎?”店員問。

阮溫吟把小狗從櫃子裏抱出來,它就一直很乖地伏在她胸口,軟軟的肉墊扒著她的針織衫,一點兒到處亂跑的意思都沒有。

“不用了,我就這麽把它抱回去吧。”阮溫吟說。

就在阮溫吟走後沒多久,一個穿著套裝的女人匆匆趕進店裏。

“你好,請問我上午送來的那只小狗還在嗎?”女人問。

店員認出她,回道:“那只小狗剛剛被人領養了,才走沒多久呢。”

“啊?”女人有些失望,“是個什麽模樣的人?”

看樣子是想追上去。

店員說:“一個女孩子,戴著棒球帽,墨鏡和口罩,應該挺好認的。”

女人立刻轉身出了店門,沒過多久又回來了。

“請問你有留她的聯系方式嗎,可以給我嗎?”

店員先給阮溫吟打了個電話,經過同意後,才把號碼給了她。

一聽女人是想重新把狗要回去,阮溫吟堅決反對。雖說是她先撿的狗,但她已經放棄了成為小狗主人的機會。

“這位小姐,我可以出十萬從你手上買回這只狗,您拿著這筆錢再買其他狗也行啊。”

“這不是錢的問題,我也可以把你留在店裏的三萬塊錢還給你,”阮溫吟毫不退讓,“是你來晚了,它已經是我的家人了。”

女人著急起來:“小姐,我真的很喜歡這條狗,您能把它讓給我嗎,求求你了。”

阮溫吟思考了片刻後,退讓道:“這樣吧,我可以加你微信,平時會發你一些它的照片,你要是想它了,也可以過來看它。但它必須是我養著。”

過了許久,女人才回話:“好,我今天可以過來看它嗎?”

阮溫吟:“……”

*

見面地點定在她們公司樓下的咖啡廳。

阮溫吟把小狗抱了一路,它都沒有下來的意思,她原本有些擔憂小狗是不是精神不太好,沒想到坐下來後,小狗就開始在她腿上蹦迪,只是仍然不肯下地。

阮溫吟點著它的腦袋笑它:“你怎麽跟貓一樣喜歡粘在人身上啊?”

桌面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見面人給她發來消息:【我們已經到了】

“我們”?阮溫吟想,她該不會是叫了人想強行把狗搶回去吧?

她正走了一下神,腿上的小狗突然若有所感地叫了起來,從她身上跳下,朝門口歡快地跑去。

“誒!”小狗還沒套繩,阮溫吟忙追了過去。

它並沒有跑出門,一直跑到一雙黑皮鞋邊停下,然後圍著那人的褲腿打轉。那人好脾氣地看它扒拉著自己高定的西裝褲,隨後彎腰伸手,小狗便攀著她的手跳進了她懷裏。

裴定織單手抱著狗,和阮溫吟四目相對。

兩人都有些訝異。

如果是裴定織的話,這性質就有些變了。

“還給我!”阮溫吟皺眉,厲聲喝道。

撿了又不養,丟了又想要回去,說不定養個幾天又會改變主意了。她才不會把小狗交給她,現在甚至都不想讓她探望小狗了。

秘書看她的打扮,猜她就是領養狗的主人,忙出來打圓場:“小姐您不要動怒,我就是在電話裏和你聯系的那個人,我們想和你再談談。”

“不用談了,”裴定織卻說,她伸手將狗遞出,“你養著吧。”

秘書對她一分鐘變個樣兒的老板已經習以為常。早上撿了狗讓她送出去,下午讓她要回來,現在又說還是不要了。她笑著替老板道歉道:“不好意思,打擾了。”

小狗夾在兩人中間,一會兒看看阮溫吟,一會舔舔裴定織的手,似乎兩邊都很舍不得。

裴定織又改主意了:“我們還是談談吧。”

秘書:“……”

她們回到桌邊坐下。

兩人坐在U型沙發兩端,小狗就在她們中間蹦來蹦去,這邊蹭兩下,那邊過一會兒就一定也會蹭兩下。

阮溫吟心裏都氣笑了:你一碗水倒是端得真平!

“就按你說的吧,它歸你養著,不過我有空還是會去看看它。”裴定織說。

“不是你有空,是要看我有沒有空!”阮溫吟反駁道,“一個月頂多見一次面,我哪兒有那麽多閑工夫配合你的時間。”

“你工作忙的時候可以把它交給我。”

“誒?你怎麽還得寸進尺了呢,我都說了你只能看看它,你還想養它?”

“可是你確實有很多時候沒辦法照看它吧?”

“我都說了現在只談探視它的問題,撫養的事已經定下來了,你剛才也同意了,就不必再提了吧。”

秘書聽了一兩句,怎麽感覺她倆這麽像爭奪孩子撫養權和探視權的父母呢?而且她們裴總竟然會這麽好脾氣地在這件事上浪費這麽多口舌。

再看那只狗,也跟通人性一般,可憐兮兮地縮在中間看她們爭吵,真是看得她都不落忍了。

秘書搖搖頭。

阮溫吟跟她爭得口幹,氣呼呼地拉下口罩喝了口水,這下秘書總算是認出來了,這不是在酒店見過的那個小明星嗎,上回遇見,裴定織也是做過一些很迷惑的舉動……這麽一想,她突然就懂了。

兩人最終有了定論。

小狗平時交給阮溫吟養,她要外出拍戲的時候就交給裴定織。

“你可別趁我不在的時候又把它送人了!”阮溫吟瞪她。

“絕對不會,你隨時監督。”裴定織信誓旦旦。

“那你要加我微信嗎?”阮溫吟的聲音小了下去,透著幾分委屈,“還是說把我從黑名單裏放出來。”

裴定織噎住,掐了一下交握在一起的指尖,也沈下聲去:“重新加一下微信吧。”

阮溫吟看著她的新賬號有些楞神,就這麽輕易地加回來了嗎?想起前些苦苦找尋她的日子,簡直是徒勞得可笑。

“你有給它取名嗎?”裴定織問。

“啊,”阮溫吟回過神,腦海裏瞬間浮上一個名字,“堡堡。”

她端直了身子,嘴角噙起笑:“它叫堡堡。”

堡堡立刻沖她叫了兩聲。

裴定織有點難以啟齒,幾經吞吐,才柔聲叫出那個名字:“寶寶?”

堡堡歡快蹦到她身邊,也叫了兩聲。

裴定織摸了摸它的頭,難得溫柔:“寶寶,以後我就是你的媽媽了。”

“咳咳,”阮溫吟清了清嗓子,“是漢堡的堡哦,裴小姐以後登記的時候不要寫錯了字。”

裴定織:“……”

阮溫吟挑挑眉,站起了身:“今天就到這兒吧裴小姐。”她又去喚狗:“堡堡,跟外婆走吧。”

裴定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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