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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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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裴定織消失得像她出現時一樣突然。

不對,她出現時是帶著預謀的,她的離開也是預謀已久。

唯一相同的是,她出現或是離開,都沒有問過阮溫吟的意見。

阮溫吟去找了沈赫,像是為了故意躲著她,沈赫扔下剛開業不久的新店回了霧樺。

關於裴定織的去向,沈赫的回答是無可奉告。

阮溫吟問她,你不當我是朋友了嗎?

沈赫說,是,但是她也很為難。

阮溫吟還去了裴定織公司,前臺告訴她,裴定織已經離職了。她在對面的咖啡店蹲了一周,一無所獲。

她又去了天鷹傳媒的大廈,理所當然地被人拒之門外。

關於裴定織會住在什麽地方,會出入什麽場所,她毫無頭緒。

仿佛在一夕之間,裴定織所在的那個世界對她關上了門。

阮溫吟懂了,她們之間的距離,道阻且長,除非裴定織主動,否則無法消弭。

*

新劇開拍在即,沒空讓阮溫吟繼續消沈下去,但她的狀態肉眼可見地萎靡不振,像一朵被蛀空了的花,連風都可以掐斷她。

楊歡過來給她遞新劇本,只看了一眼,就明白發生了什麽。

她把懵懵懂懂的胡桐桐拉到一邊,囑咐她:“以後別在她面前提裴定織了,你每天來早點陪著她,她想吃什麽就給她買,辣的油的炸的甜的都行,這段時間都不禁嘴了,還得讓她多長些肉,臉都凹下去了還怎麽上鏡?她要是有胃口,一天吃五頓火鍋都沒問題。”

胡桐桐難過地點了點頭。

裴定織離開後,阮溫吟又搬回了自己租的房子。胡桐桐除了睡覺,幾乎在她家裏跟進跟出,她在廁所裏多待了兩分鐘胡桐桐就要過來敲一下門。

阮溫吟看著鏡子裏那個瘦削頹然的自己清醒過來,不能再給身邊的人添麻煩了。

開劇本圍讀會的時候,阮溫吟見到了新劇確認下來的其他演員,不僅是男主,連男二都是當紅男演員,女二女三們也都是比她名氣大的青年女演員。

阮溫吟全程感到備受矚目,好在她準備充分,能夠應付自如。

圍讀會結束,她收到了不少鼓勵與讚揚,一開始因為咖位不夠而產生的不安與自卑也消散了一些。

臨走前,制片人把她單獨拉到隔壁的訓練房談話。

打開的筆記本屏幕上播放著方才記錄下的她表演狀態。制片人按下播放鍵,和她一起看了一小段。

隨著臺詞說到煽情點,她的眼淚應聲而下。

阮溫吟對自己的這段表演還挺滿意的,欣快地等著接受制片人的誇獎。

“溫吟啊,你這個……”制片人皺了皺眉,“對角色的表演太浮於表面了。如果到了正式開拍,你還是這麽個演法,那對我們這部戲……”

阮溫吟臉色驟變,“抱歉啊李總,今天的表現讓您失望了。我會再跟導演編劇溝通一下,確保正式演出的質量。”

“嗯,你要知道,這次選你當女主角,我們可是頂了很大的壓力啊。”制片人說著擡手撫了撫額頭,顯得很頭疼的樣子,“我們金寰影視一向被大眾稱為金牌出品方,這是第一次啟用資歷較淺的年輕演員當主演,你可不要砸了我們的口碑啊。”

阮溫吟誠惶誠恐:“感謝貴公司能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竭盡所能地將這個角色詮釋好。”

制片人點點頭:“你要知道,這個機會能給到你頭上,是有多麽可貴。”

阮溫吟跟著他附和:“知道,知道。”

“嗯,”制片人話鋒一轉,“所以呢,明天晚上有個酒局,是我幫你建的,你也該好好答謝一下幾位投資人。”

阮溫吟楞了一下:“……我的行程安排也許得先過問一下經紀人。”

制片人擺了擺手:“也就是吃個飯的時間,這點誠意你都沒有嗎?”

“當然有的,”阮溫吟應承下來,“我明晚一定準時帶著我經紀人過來。”

制片人聽懂了她的意思。

這部戲找上她,最先接觸的就是她的經紀人楊歡,制片人很清楚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溫吟啊,你知道憑你這麽好的外形但一直火不起來是為什麽嗎?就是你這個經紀人的問題啊。”

阮溫吟笑笑:“楊姐這麽多年該幫我拿的資源都拿到了,我火不起來,是我自己的問題。”

“你還可以有更好的資源啊,”制片人給她遞了一個眼神,“這次女主的本子,也是投資方欣賞你,公司才願意給你這個機會,如果你能把握好這個機會,讓投資方滿意了,以後你就不愁沒有好資源了。”

阮溫吟聽出來了,這個讓投資方滿意,可不僅僅是保證作品讓他們滿意。

“溫吟,難道你甘願一直在這個位置上待著嗎?”

這句話直白地刺到了她的心裏,這些天她一直在想,是不是她往上爬,爬到了一定的高度,就能見到裴定織了呢,就算見不到她,至少也能搭到與她有關的人脈,而不會像現在這樣一籌莫展。

制片人最後給她打了一劑定心針:“我知道你們現在一些年輕的小演員,離開了經紀人就不會應酬,你不用想太多,咱們就是簡單地一起吃個飯,你們許老板也會來,這你總放心了吧。”

阮溫吟思量了一下,再推下去也不禮貌了,再說她們公司的許總也會去的話,就沒什麽顧慮了,於是她最後還是答應了下來。

次日晚上赴宴,阮溫吟將頭發盤起,簡單畫了個妝,套上羽絨服就出門了。

吃飯的位置訂在萃瓏軒,一家三鉆的黑珍珠餐廳,阮溫吟在家養腿傷的那段時間,裴定織中午安排她來吃過。

阮溫吟從車上下來,看著店門的霓虹招牌心裏發酸,上次吃飯的時候,她還和裴定織說這裏的焗鮮魷、清蒸黃花魚和玻璃乳鴿做得很好,下次要和她一起來吃。

這幾道菜同樣出現在今晚的宴席上,阮溫吟卻有些食之無味。

“這些菜好像不是很合阮小姐的胃口?”坐在她身邊男人關切地問道。

“沒有,”阮溫吟禮貌地微笑著搖頭道,“這不是快要進組了嘛,我得稍微控制一下飲食。”

下一秒,男人的手就搭上了阮溫吟的背:“阮小姐,你身材都這麽好了還控制什麽呀,李總,你們劇組對演員要求這麽嚴苛嗎?”

“沒有沒有,”制片人對阮溫吟笑道,“溫吟你放開吃呀。”

阮溫吟挺直了背,往前傾了傾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了男人的手。進包間後她脫了外套,盡管還隔著打底衫和襯衣,但旁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觸摸仍讓她非常不適。

“阮小姐你喜歡吃什麽?”男人收回了手,“這道魚吧?我看你剛剛就這道菜吃得多些。”

侍立在旁的服務員聞言上前準備分魚,男人揮了揮手把她攔下,親自夾起幾塊魚肉到她碗裏。

“多謝趙總。”阮溫吟微微頷首。

“溫吟,還不快敬趙總一杯。”制片人催道。

一桌的人都用催迫的眼光望著她,連她們公司的老板都是。阮溫吟硬著頭皮,將杯中的白酒一飲而盡。

這是她喝下的第不知多少杯酒了,甫一進門,眾人就用她穿著不得體的借口逼著她喝兩杯,後來又是輪番變著花樣找她敬酒,雞蛋大點的小酒杯一杯雖然裝不了多少酒,但累積著這麽喝下來,她的酒量快到頂了。

“阮小姐真是好酒量,我今天就陪你喝個痛快!”趙總把她面前的分酒器滿上。

又是二兩白酒。

酒桌上起了哄,都誇趙總對她好。

這是個什麽好法?阮溫吟隱忍不言。

酒過三巡,阮溫吟面頰上開始透出不自然的紅暈,那位趙總也終於坦露了自己的意圖。

“阮小姐,我看你喝得有點多了,一會兒就由我送你回去吧。”趙文瀾笑道。

“不必麻煩您了趙總,我打車回去就好。”阮溫吟謝絕道。

“你一個喝多了的女孩子大晚上一個人打車多危險,”趙文瀾說話時皺著眉,顯得情真意切,“或者這樣吧,我家就在附近,你先過來坐坐,等酒醒了再回去也不遲。”

八九點叫大晚上,等坐到十一二點就叫不遲對嗎?阮溫吟忍不住想笑。

她的老板也示意她,“不要拂了趙總的面子。”

從方才席間聽到,她們許老板似乎是想把公司的幾個新人都塞進金寰影視制作的幾部戲中,這會兒巴結大投資人都來不及,怎麽會管她的死活呢。

阮溫吟低頭抿了一口水,沒有答話。

趙文瀾給制片人遞了個眼色,對方立即會意。

“溫吟,你要知道你這次女主的機會,說白了就是趙總給的。從你昨天的表現來看,我們還在考慮是不是先前決定的那個女主演才更合適……”

趙文瀾伸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誒李總,我說了定阮小姐就阮小姐,你還不相信我的眼光嗎?”

阮溫吟垂眸,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在眾人如狼似虎的眼神中,她朝後伸了一下手,一只幹凈的高腳杯立刻被遞到她手中,而後她把分酒器中剩下的酒盡數倒了進去。

“趙總,我敬您。”

她仰頭一飲而盡。

“好!”

許老板簡直想為他的“優秀員工”鼓掌。

飯桌上的氣氛輕松起來,阮溫吟的表現像是一種暗示,趙文瀾覺得沒必要再問她飯局後的安排這種事。

沒有人虎視眈眈地盯著她,阮溫吟終於得空安靜地吃了會兒飯。

有服務員推門進來上菜,穿過屏風的縫隙,可以窺見一抹白色的身影恰好從包間門外經過。

阮溫吟借口去洗手間,從房間內追了出來。

她的高跟鞋跟在地面上叩出清脆急切而又雜亂的響聲,追隨在白衣女人身後。

女人頓了頓,回頭朝她望來。

阮溫吟想起和裴定織重逢那天,她也是穿著這麽一身白色的西裝,冷感十足。不過面前的女人卻顯得溫柔許多。

女人留著蜜棕色的鎖骨發,側分的劉海別到耳後,露出左耳上一小枚珍珠耳釘。

無暇的澳白珍珠泛著瑩潤的光澤,就像她本人一樣,溫和,知性,儒雅,嫻靜。

“哎呀,小阮?”女人朝她走了兩步,扶住了她,“喝多了嗎?”

“方,方總。”阮溫吟有點難以控制自己的舌頭。

她們之前在《明城簿》的開機儀式上見過一面。方鏡茹是這部戲的監制,也是河鼓文化的副總經理。

阮溫吟到洗手間的隔間吐了個底朝天,出來時,方鏡茹還等在洗手臺前。

臺面上放著一瓶礦泉水。

方鏡茹遞給她,“我讓服務員送來的。”

阮溫吟漱完口,方鏡茹又立即遞上一枚方帕。

“多謝方總。”

阮溫吟將手帕貼在面頰上擦拭著嘴角,隱約間聞到了一股微苦的茶香,是方鏡茹身上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

她躲在手帕後打量著方鏡茹,目光輕輕地在她面上掃來掃去。

“怎麽了?”方鏡茹微笑著問。

“多謝方總。”

方鏡茹笑出聲來:“沒必要謝兩次吧。”

阮溫吟簡直想咬自己的舌頭,她不是要說這個。

“方,方總,您一會兒能不能帶我離開啊?”阮溫吟呆呆地問。

“你一個人來的?”

“嗯。”

方鏡茹明了。

“好。我現在就要走了,你吃完了嗎?”

阮溫吟點了個頭,連帶著整個人搖晃著往前栽了一下。

方鏡茹又微笑起來,伸手攙住了她的胳膊,“走吧,你帶我去打個招呼。”

看著方鏡茹進來,席間眾人表情各異,李制片人是屬於臉色不太友善的那一撥。

金寰影視與河鼓文化旗鼓相當,暗自較勁已久。金寰影視出品的影視劇定位在“現代、都市、職場”,而河鼓文化出品的影視劇定位在“古裝、權謀、歷史”,本來二者毫不相幹,各有千秋,但回回電視獎項評比,河鼓文化的劇都把金寰影視的劇比了下去。

這很難不讓李制片人耿耿於懷。

方鏡茹倒是落落大方地主動同他和桌上其他人打了招呼。

趙文瀾的臉色也不太好,他都鋪墊了一整晚,最後怎麽能讓別人把人帶走了。

幾番周旋,在方鏡茹的話術與阮溫吟配合得當的演技下,她才終於脫身。

出了餐廳,阮溫吟吸了一口冷氣,馬上打了個噴嚏。

方鏡茹把她抱在懷裏羽絨外套抽出來,撐開了披到她身後,“來,手。”

阮溫吟在她的引導下,一個胳膊一個胳膊地套了進去。

方鏡茹又轉到她身前幫她扣拉鏈。

沿著拉鏈往上,二人的目光短暫地相接。

阮溫吟眨眨眼:“?”

方鏡茹自嘲地笑起來:“抱歉抱歉,我把你當小朋友了。”

小朋友?阮溫吟打量著比穿著高跟鞋的她還略矮一頭的方鏡茹,癟了癟嘴:“你才更像小朋友。”

話一說出口,兩人同時一楞。

阮溫吟急急忙忙解釋:“我,我現在腦子追不上我的嘴,我不是那個意思。”

方鏡茹又輕輕地笑起來,挽住她的胳膊,“那你的腦子能追上你的腿嗎,小心別摔倒了。”

朝著停車場走了兩步,阮溫吟腦子才轉過來,忙道:“方總,不,不麻煩您了,我,我叫我助理來接我。”

“沒事兒,我送你。”

“真,真的不麻煩您了,我住得特別遠。”

阮溫吟報了個地名,方鏡茹確實沒聽說過。

“那你給你助理發消息吧,在她來之前先到我車上坐坐,天氣怪冷的,外頭待不住。”

“太謝謝您了。”阮溫吟給她鞠了個大躬。

阮溫吟本來很擔心方鏡茹跟她聊天,她現在腦子和嘴都不清不楚地,很容易說錯話。

不過還好,二人只是靜靜地在車裏坐著,方鏡茹並沒有找她搭話。

車內很安靜,都可以聽到來往車輛碾壓過碎石的沙沙響聲,意外地令人放松。

阮溫吟轉頭看了一眼方鏡茹的側臉,她正出神地望著窗外的夜景,神情恬淡,沒有一絲被人耽誤時間的不耐煩。

“方總,太謝謝您了。”

方鏡茹也側過頭來看她,又淡淡地微笑起來,“你今晚謝過我好多次了。”

“因為您幫了我太多嘛,我真是太麻煩您了。”阮溫吟不好意地低下頭。

“不是麻煩,”方鏡茹的笑容和煦得像一縷春風,“是意外之喜,是天緣湊巧。”

阮溫吟怔怔地看著她,“我能加一下您的聯系方式嗎,我想請您吃個飯。”

“好呀,”方鏡茹欣然同意了,“上一次在劇組人多,我又趕得急,本來早就想加你了。”

阮溫吟知道這是客套話,但還是樂得剎不住嘴:“嗨呀,您要是早加我我今天就不來這破飯局了呀,能跟大美女混何必跟那群臭色狼混呢。”

“……”

“我……呸呸呸,我胡說八道的……”阮溫吟想咬舌,“大老板們都是好人。”

方鏡茹笑出聲來,沒說別的,反而關心道:“以後這種酒局就不要一個人來了。”

阮溫吟想起來就氣:“我不是一個人來的,我們老板也在,就是那個許總,他把我賣了,要我舍小家為大家,保公司榮華富貴。”

方鏡茹摸了摸她的頭:“哎呀,怪可憐的。”

兩人對視了一眼,一齊低頭笑起來。

阮溫吟覺得方總人真好,電話也要到了,就不再繼續耽誤她時間了吧。

“方總,我助理發消息說她快到了。”阮溫吟假裝看了眼手機。

“那好,咱們……下次再見。”方鏡茹末尾的語調上揚,讓人感覺她是真心地在期待著。

阮溫吟下了車,“方總,下次再見。今天真的謝謝您了。一路小心。”

方鏡茹朝她搖了搖手。

看著遠去的車影,阮溫吟勾唇笑了笑。

真的是意外之喜呢。

她沒想到能在這裏碰見河鼓文化——天鷹傳媒的子公司——的副總方鏡茹小姐。

她本想在今晚的酒局上走個過場就借口離開的,沒成想在進門前看到方鏡茹先她一步進了萃瓏軒,還就在她們隔壁包間吃飯。她想了想,覺得以醉酒制造機遇說不定能和她聯系上,更出乎她意料的是,方小姐會這麽主動地幫助她。

一切都是順理成章。

嗝。

阮溫吟打了個酒嗝。

唯一不太順利的是,為了不出紕漏,她喝得有些過頭了,嘴有些不太聽使喚。好在方小姐為人和善,沒跟她計較這麽多。

阮溫吟掏出手機,盯著新加上的方鏡茹的微信癡癡傻笑。不小心往下瞟了一眼,才發現不對勁。

我去,怎麽把消息發給養胃了,難怪胡桐桐的車還沒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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