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翻墻的人。

關燈
翻墻的人。

江予白記不清是什麽時候第一次見她。只記得一個晴朗的晚上,她下了晚修,偶然路過,在一條靜謐的小路上,然後她見她敏捷地攀上墻,接著她大約餘光瞟見她,沖她一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跳下墻來,快步向她走來。

江予白幾乎害怕得就要逃跑,但是她強壓住了內心的恐懼,楞是直直站定在了那裏。她害怕圍墻,可是在這周圍都是圍墻的學校,要如何躲避?

只見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根棒棒糖,依然低笑著說:“同學,不要告訴別人,這是給你的報酬。”

事實上,即使她不給江予白那顆糖,她也依舊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根本就打算視若無睹。她不想招惹任何麻煩,特別是翻墻的那種人。她只想躲得遠遠的。

翻墻的人都是可恨的。幾次,幾次,就在這堵圍墻上,那群女生跳下來把她圍住,對她罵著汙言穢語,對著她拳打腳踢。她記不清,自己疼的不知道該怎麽哭,怎麽發出求救聲,只知道很疼,很疼。

所以她痛恨圍墻,痛恨也恐懼翻墻的人。所以那顆糖,她不敢要。她怕別人給的甜頭。但是她不得不要。她害怕這人會對她做出什麽。“謝謝。”

那人卻仍目光如炬的看著她:“怎麽不吃?”

“我……”她感覺自己就差拔腿就跑了,可腿肚子卻打顫,怎麽也使不上勁了。

那人拿過那顆糖,替她剝了糖紙,塞進她嘴裏。“放心,沒毒。”她輕笑道,繼而離開了。

不知道為什麽她忘記了很多那些痛苦的事,卻唯獨那件事記得清清楚楚。

江予白永遠忘不了那顆糖的味道,是清甜的茉莉。即使她後來曾刻意去尋找過這糖的味道,卻仍不是那天那滋味了。只知道好像只有她有,唯有她有。她不是茉莉,不過她有清香。

*

而白子安卻記得第一次見到江予白是更早的時候。

也是在一個夜晚,不過那天風很大。那夜是可恨的。因為她親眼所見,幾個女生在路燈下撕扯著一個女孩的頭發去撞墻,還要去剝她衣服。

她動手制止了那些人,把她們趕跑了。她只見那個骨瘦如柴的女生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眼角沒有一絲淚,用她發白的嘴唇笑著向她道謝。但那笑太過蒼白無力了,盡管她長得好看,卻依舊叫人心悸——因為那笑實在太悲哀和絕望了。她看見白色的墻壁染上了鮮艷的紅色,她想,或許不會有人知道這是一個人的血液吧,也許只會認為是惡作劇吧。

望著那人遠去的背影,白子安莫名泛出一股心酸。

不知道怎麽的,很想沖上去拉住她的手,問她叫什麽名字,問她家在哪裏。

不過她沒這麽傻缺,問名字什麽的,本來就莫名其妙,兩人本來就沒什麽交集,她何必上趕著呢。

本來她來這裏也並不是為了要結識誰或者是出風頭,只是想找一個人。她可不是爛好人。

不過或許後來誰也沒想到,她們兩個不但交集甚多,而且交往甚密。

*

然而她們都記錯了。其實比她們記憶中還要早。

是在江予白剛到容城,剛轉進x高中的時候。

也就是在那件事之後,她才開始了她真正的噩夢——校園暴力。

對,和她在蘇州時境遇一樣。

那天則是一個該死的雨夜。

真是說來也怪,夜晚總會發生些不好的事情。

然而就在她轉學剛一星期的時候,班裏的被同學們稱作班草的謝臨,竟然對她表白了。但她不知怎的,冥冥之中有種感覺,這個保護傘會比上一個時間還短,因為他那張漂亮的臉,太招人了。

她沒答應,但萬萬沒想到,這個決定竟然就這麽讓她又跌進了校園暴力的深淵。

那些喜歡謝臨的女生開始孤立她,辱罵她,對她施以暴力。而所謂那些對她有好感的男生,為了巴結謝臨,也開始嘲笑她。

而一切的一切,都因為那個雨夜。謝臨在背後跟著她,而他後面還有一個跟著他的女生。

他把她堵在巷子裏,叫囂著說要把她上了。然後她看見一把黑色的傘正在巷子口停下。然後傘落下了。謝臨被一個女生趕走了。他是被她打怕的。那個女生問她有沒有事,她猛地搖搖頭,差點哭出來,說實話,她被嚇了一大跳。太禽獸了。他怎麽能做出那種事。

那天雨太大了。她沒看清那個人的臉。

而事情已經過去了很久。早該忘了個幹凈了。

*

在經受了一年校園暴力後,江予白已經習以為常。不只是校園,校外也一樣。

原以為在這裏可以開始新生活,卻不曾想只是另一個噩夢的開始。倒不如說還是留在蘇州好算了。蘇州也不好。一點都不好。可是她大老遠從南方跑到北方那麽冷地方,也依舊不好過。她只想來找這裏的親戚。不曾想,親戚也無法接濟她,反而讓她心寒。

但高一下學期,一個人的出現,徹底改變了她的生活。

她隱約記得了。那人曾翻過學校的圍墻。給了她一根棒棒糖。糖是茉莉味的。她曾有意路過那塊圍墻,卻始終不見她的身影了。

如今那人轉進了她們學校,就在她們班。

來時偷聽到她和某一人的談話:

“我不是叫你把我分去那個班嗎?你真是……怎麽把我要去別的班了?還是……那種班。”“什麽重點班啊,分明是砸錢就能進的吧?”“……你真是,唉。也不能怪你。算我倒黴。”

當時本來根本就不想聽到,但無意間發現是她,於是沒忍住偷聽了。果然,自己還是太感性了。那麽些年的苦,還不長教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呢?只因為她給了她一顆糖嗎?

心裏嘲笑著,慶幸她沒有發現,便快步上了樓,去了教室。

然而沒想到世界太小,命運太巧,還是和她撞上了。在一個班。然而不知她能否認出自己,不過想來也僅一面之緣,若是記得倒還真是奇了。那人自我介紹道:“大家好,我叫白子安,多多關照啊。”

啊,聲音聽著倒很明朗。上次見她時,舉止顯出了性格,也倒是像開朗的人,不如說,像個小太陽。可惜了,她不該,也永遠無法觸碰這麽耀眼的陽光。她和所有美好溫暖的東西,早就隔絕了個徹底才對。只是,她竟很長時間,沒忘掉那顆糖的味道,甚至於,試圖尋找和它一樣的味道。大概率,她是真的瘋魔了。

“啊,那麽只剩兩個座位了,你要坐哪個呢?”老師詢問著,竟然像是帶了些不明的順從。不過倒也不奇怪,有錢什麽不行呢?

白子安掃了一眼。一個座位在一個長得非常帥氣的男生的附近,一個則在江予白旁邊。“那我坐那個吧。”她擡手,裝作不經意似的,指了指她旁的座位。而實則,她自一進來,眼光全都漫不經心的往她身上瞟,只是看到她一瞬間,她眼睛就亮了。

“那你去坐吧!”

旁的人都有些議論著。

“她怎麽坐她旁邊啊?”

“這人搞笑,大帥哥位置不坐,非要去找一個……”

“還以為能看到謝臨踹人呢。”

白子安可不會裝作視若無睹。“不好意思,比起帥哥,我可不喜歡把小美人晾在一邊。”

頓時鴉雀無聲。周邊人面面相覷,好似下一秒就要嗤笑起來。

那些女生似乎悄悄議論著什麽,但白子安不想搭理,徑直就走了過去。“你好,請問你叫什麽名字?想認識你。”她已經認出她。不知怎的,對這類人總是有種說不上的親近,大概是因為那個人吧。

“……”江予白震驚於她的言語的激進,一時無法緩過神來。甚至於如此,就答應了她,並稀裏糊塗的告訴了她名字。

她竟然說想認識她。

——想認識你。

——想認識你。

我不認識你。

但我也想認識你。小太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