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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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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毒

覃霜握著碧血劍,依著窗沿出神,並未覺察到身後之人。白衣男子望著她,波瀾不驚的瞳孔裏又好像參雜著別的情緒: “霜兒看著有心事。”

曾經讓全上京少女都紛紛側目的男人。時光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多少痕跡。作為北境少主,他掌控整個北境大局。有冷血暴戾的一面卻從未在她面前展露。就單看這張臉,著實好看。每次他這樣看她,她都會略感局促。

“沒有。”

於洛問:“你還在擔心那個人?”

覃霜一怔。

他目光淡淡:“這個叫九鳴的人,查了許久不見線索。”

於洛對這個人印象,純粹來自於覃霜的口述。江湖裏如論如何都查不到身份的人,多少有些陰謀和玄機在裏頭。可若不是這個人。她早在漠北丟了性命。此番她殺了近百人,受了重傷。身子還未養好就一臉的心事重重。跟平日裏沒心沒肺的模樣全然不同。一反常態多半跟這個“九鳴”脫不了幹系。

“身子怎麽樣了?好些了嗎?”

聽他難得的溫柔,她恭恭敬敬道:“多謝少主關心。差不多都好了。”

“接下來你作何打算?”

“少主這是何意……”她微微皺起眉。他,又要趕她走嗎。

“計劃要提前開始了。”

“為何?”按照計劃,分明是還要等上一段時間。

於洛的臉上瞧不出情緒,像只是在吐露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子蠱已逝。我撐不了多久。”

她不知道自己離開的這幾個月,曾經看似康健的少谷主已快油盡燈枯。

覃霜忽覺腳下忽然沒了力氣。

子蠱已逝。

蠱毒的厲害他們都再清楚不過。他們二人體內皆有的蠱蟲,乃是一對千年難求的子母蠱。於洛說這毒蟲可使人精進內力數倍,配合漠谷劍法,練起來更是事半功倍。但他也曾告誡過自己這蠱蟲的危險。

若是蠱蟲在宿主體內死去,功力再深厚的人都抵不過它的毒性。幾日之內必死無疑。毒發之時,五臟六腑,都將忍受蠱蟲的日日夜夜的肆虐啃噬。

覃霜深深地看著他,他面目依舊平靜。

不知他何時開始覆發,撐到如今。似乎已是奇跡,

“現在如果貿然動手就是去送死。”覃霜說著說著,聲音也開始發抖,“那毒……”

覃霜紅了眼眶。他先前,竟從未向自己坦白子母蠱的秘密。

“子母蠱之所以被江湖中人傳為“邪說”,因其稀有且強大。我先前,騙了你。母蠱的宿主獲益更大。功力精進更快。時間一長,子蠱會成倍耗損宿主精力,乃至陽壽衰竭。但子蠱先逝,母蠱必定死去。兩者各有利弊,相互依托而生。”他算過許多種結局,唯獨沒想到這一種,“霜兒,你的子蠱何解?”

覃霜還是楞怔的模樣,久久沒有回神。

“霜兒。”

她腦海裏飛快地回憶之前發生的種種。心中漸漸有了答案。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喃喃自語起來,渾身開始顫抖,“那是因為……”

因為,那個人。

他救了自己。

“少主,我……”她的身體在不停的發抖。她不知道自己該作何解釋。任何的解釋都太過無力。她應該對他坦白一切嗎?可現在這個局面,已然改變不了。

“所以,你是有難言之隱?”

覃霜咬著唇,幾乎要將雙唇咬破。

她在他審視的目光中輕輕點了點頭,

於洛擡手輕輕放在覃霜發上,那雙白皙修長的手竟比女子的還要好看幾分。他像兒時那般,拍了拍她的腦袋:“沒事。別怕。”

這時覃霜才聽出他聲音裏的虛弱。他一貫善於隱藏,連痛苦也一樣。那些後路和計策,沒有兌現的承諾,牢牢的底牌,他已竭盡所能。分明就快看到前路了。他離她很近,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另一端傳來:“霜兒。若我遇到不測。要記得,帶我回來。”

她清楚。他要回到這裏。

和姐姐一起。

覃霜的淚水無聲地淌落,順著臉頰,滑進他冰涼的手掌之中。她的嘴角努力揚了揚,語氣任性起來:“別這麽說。你不會死。”

她不允許他死。

他若死了。這世上她便再無親人了。

“我和森會即刻動身。十日。”於洛的手指靜靜地替她抹去了淚痕,“這十日你留在這裏。等我們消息。”

“十日後呢?”

“若有消息,你便來尋。若沒有,便替我守好漠谷如何?”

“不是說要我帶你回來?”她含著淚,狠狠地問,“怎的一會兒一個主意?”

於洛目光輕晃了一下,笑了笑,才道:“在剛才。是有些反悔。”

她哭了。她多久沒有這樣任性地哭。

這個人,平日裏對她實在嚴苛。

記得和姐姐剛來漠谷的時候,她還會在他屁股後面奶聲奶氣地喊他“洛哥哥”。可後來,姐姐走了。他便再也不許她這樣叫她了。只準她客客氣氣地喊“少主”。

他教會她很多東西。劍術、煉藥、為人處事等等。不管是他時常的冷言冷語,還是片刻的溫柔耐心,她都如數家珍。

她還是常常被噩夢魘住。

還記得那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姐姐像往常一般,帶著覃霜在書房習字。覃霜還很清楚地記得,那天姐姐叫她寫的是“情”字。她問姐姐:“什麽是‘情’?”

“‘情’啊……”姐姐笑著刮了刮她的鼻子,說道,“霜兒還小呢,等你長大了,你自然就會明白。”

“霜兒已經長大了。”覃霜昂著一張倔強的小臉,目光清澈。“霜兒知道了!就是……像姐姐和洛哥哥那樣,對不對?”覃霜發現姐姐的臉上泛起了紅暈,“我說對了吧?”

“竟說胡話!”姐姐親昵地摟著她,刮了刮她的鼻子,繼續教她寫字。

“姐姐,洛哥哥對你真好。”

“洛哥哥對霜兒也很好啊。”

“那不一樣。”覃霜撅著小嘴巴,不服氣地說,“洛哥哥只對姐姐一個人笑。”

“你吃醋啦?”姐姐捏了捏她的臉蛋,調笑著說,“你喜歡洛哥哥,對不對?”覃霜寫著字的手霎時頓住了。好像自己的驚天大秘密,被人揭穿了一般。

她心虛地晃了晃腦袋,天真無邪地說:“才不是!霜兒還小,才不懂‘喜歡’是什麽。”

“喜歡洛哥哥,也沒有什麽不好哦。”

“我都說了沒有喜歡!”覃霜急得都跺腳了,“姐姐不要亂說……”

“好啦好啦,沒有喜歡。”姐姐笑起來的時候真是好看,覃霜雖心急,看到姐姐的笑容還是覺得暖暖的。

姐姐,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人了。覃霜一直以來,都這樣想。

那天夜裏,姐姐紅著眼睛蹲在櫃子跟前,她看起來格外憔悴,聲音卻依舊無比溫柔:“噓,霜兒別說話……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要出來。”她明明在笑著叮囑自己,眼睛卻濕漉漉的,聲音低得發顫,“霜兒聽話。”

那日於洛恰好不在谷中。幾十名殺手白天就悄悄潛入了山莊進行埋伏。沒有等到年輕的少谷主,他們殘忍屠殺了莊內老老少少數百號無辜的人,最後不忘擄走了覃月。

於洛回谷,是血流成河的一幕。

血腥味吞噬了整個莊子,令人作嘔。地上都是死人。被活活踩死的,被砍掉頭顱的,被亂箭射死的,還有被刀捅穿心臟的……有些人還睜著一雙絕望的眼睛,盯著他看。仿佛在責備,詛咒。

他發了瘋似的的找他的姑娘。

等到第二日,終於在谷外的懸崖下尋找到她時。她受盡□□,早已命送黃泉。他找自己心愛的女子一天一夜都沒有合過眼,找到的竟是一具慘不忍睹的冰冷屍體。

那日夜裏,於洛發現木櫃子旁邊落了一直覃月的繡花鞋,她的鞋子上繡著她最愛的白木蘭。他拾起鞋子,神情頹廢又恍惚,眼底湧出的悲傷已溢於言表。

過了很久,他打開櫃子的門。才看到了那個滿臉是血的小女孩。盡管她臉上的血跡雖然幹涸了,在月光下卻尤為驚人。她的眼珠子像是死一樣的,漆黑的讓人恐懼。像從地獄裏來尋他索命的  孤魂野鬼。

他像是突然明白了為什麽。明白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她當時還在不停地發抖。他就這樣站在她前面,眼睛裏帶著嗜血的光芒。

她知道。那一刻,他恨不得把她掐死在櫃子裏。

夢魘如此的真實。仿佛一切如同昨日。觸目驚心的疼痛,都像已經刻在自己的身體之中。無法擺脫,無法逃離。從那天以後,她也只能在一遍遍的噩夢中回憶姐姐在的那些過往。恐懼,又不舍。

她何嘗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多麽卑劣。

“不按照你說的做,你會怪我麽?”覃霜收起眼淚,忽然問。

於洛低下頭敲她的腦袋:“別做傻事。”

她又問:“少主,你會怪我麽?”

他的表情頃刻間變嚴肅:“覃霜,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退開了兩步,“實在不想回漠谷,也可以試試去找那個人。”

“這件事與他何幹?”覃霜說完又抿著唇。

他輕嘆了一息,道:“我會再幫你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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