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番外—青鳥）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船已靠岸了。我能聽到外面嘈雜的聲音，大約是船工在搬運貨物。穆七躺在我身邊，蜷縮著身子，面色蒼白，眉目間凝結了無數的憂愁似的。

我擡手撫去他的皺痕，驚醒了他。

“阿月？”

他輕喚我一聲，捉住我的手又閉上了眼。

“穆七，我想喝水。”我聽見自己虛弱的聲音，沙啞又遲鈍。

穆七猛地睜開雙眼看著我，“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恩。我醒了。”

他一咕嚕坐起來去桌上倒水，可水壺是空的，他跑出門去大喊：“拿水來！找大夫來！”

大夫很快來了，他把脈凝思片刻不解道：“主子給姑娘吃了什麽靈藥？”

“你的意思是她好了？全好了？”

“屬下醫術淺薄，眼下姑娘的脈象平穩與常人無異。如今已回燕國，主子大可遍尋名醫，再為姑娘看看。”

我搖搖頭說道：“不必了，我的身子我知道。是上天垂憐，讓我活好這一世。”

穆七說道：“是我不好，是我沒有保護好你，連你中毒都不知道。”

“怎麽能怪你，你又不能時刻在我身邊。”

船艙外有人在呼喊，我仿佛聽到芽衣的聲音。她在喊我：“小姐！小姐！”

我說：“穆七，她們來接我了。我要到自己的小院裏去，你好憔悴，回府之後好好休息，然後來見我，好不好？”

“我與你同去。”

“那怎麽行，我們三個姑娘家，難道你想讓我照顧你？我才大病初愈呢。”

“那你同我回王府，王府人多可以照顧你。”

我低頭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我說：“不行。名不正言不順，我不要去你的王府。”

我見他半晌不出聲，擡頭看他，他竟楞在那兒傻傻的看我。

我問：“你可懂我的意思？我是想問......你是什麽意思？”

我看他抑制不住嘴角的笑，他說：“你等我。”

我曾以為我不想再嫁，和玉洛她們三人一道兒過完這輩子就好，我向往閑雲野鶴的生活，也想嘗試浪跡天涯的滋味，看大江奔騰看大漠落日。

那天，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自己越來越沈，越來越沈，靈魂像套了千斤重的枷鎖。沒有鬼差來捉我，我一個人走啊走，走啊走，走到忘川河邊，在那開滿妖艷花朵的山坡上，坐著一位面目清冷的姑娘。

她問我：“阿月，你累不累？”

我說：“你知道我的名字？”

她沒有回答我，自顧自的說話，“你修行這麽久才能成仙，情愛於你，真有這麽重要嗎？生生世世輪回也癡心不改。”

“姑娘是不是認錯人了？”

她看著我，緩緩說道：“你本是修行千年才得正道的青鳥，他是天界鎮守荒淵的神樹。你誘得他化形為人，與你相愛，天帝才罰你歷永世輪回之苦。神乃天生天養，死後不入輪回，他為了陪你，將神體寄在那凡間的疊雲樹裏，以消耗元神為代價，陪你歷屢世苦難。元神消耗殆盡，他就會神魂消亡。”

我看著她，疑惑道：“青鳥不過我編的一個故事罷了。”

“你編的故事？你好生回憶。”

我想起他們說我出生的時候，漫天鳥雀，我想起與穆七第一次見面，他說他等到我了。還有，那只白色孔雀、穆七書房裏的畫......

那姑娘又說道：“他以元神入世，本該清楚的記得你。可輪回太久太苦，他連自己都快弄丟了。”

我不想信她，可我的身子我的心卻被她勾著走似的，眼淚情不自禁的從我眼中落下，我問：“我該怎麽辦？”

“世上可以沒有一只青鳥，但不能沒有鎮守荒淵的神樹。我此次來，便是要給你一場機緣。”

“什麽機緣？”

“你本該生生世世嘗盡愛恨離別之苦。此生我送你二人白頭到老。”

“你要我做什麽？”

“你們離世之前，雙雙喝下忘情水，脫離苦海。你自己選，要麽永世輪回直到他神魂消亡，要麽一世恩愛，此後絕情。這已是我能為你們所求最好的結局了。”

“忘情水，在何處？”

“時間到了，我自會找你。”

“你不怕我臨死反悔嗎？”

“你答應了我，我就不怕你反悔，青鳥，你忘了神罰的滋味了嗎？”

聽到那兩字我本能的一個顫抖，升起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慌。

“我不想讓他消亡，我願意用一世恩愛換永世絕情。”

“你想好了，可不是我們逼你的。”

我說：“我願意。”

她露出第一個微笑，以滿意的目光看著我，“很好，這一世我會盡力照拂你們。”

“我還不知道你是誰？”

那年輕又冷清的姑娘突然變得讓我看不清面目，她消失在這花叢中，只留天地間的餘音，“青鳥，你忘了是誰教你修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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