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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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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人們往往好像更容易對親近之人惡語相向,因為親近,所以便能仗著愛肆無忌憚傷害了。

真是好奇怪啊,她想,明明嘴上說著惡毒的話,心裏卻還是愛著母親希望母親抱一抱自己。

血緣的紐帶聯系她們,所以盡管她們表面上再劍拔弩張,她們還是離不開彼此,她永遠無法真正舍棄母親。在母親身體尚且健康的時候,她仇恨著母親的□□,一心想著逃離母親,但也不做到真正的逃離,只不過一邊用言語剜著母親的心窩,再一邊用逃離的假象逼迫母親來挽留她,來抱一抱她。後來,母親生病了,中風癱瘓在床,成了一個廢人,完全喪失了管制她囚禁她的能力了,她反倒更加不能離開母親了。

她成了母親最忠誠的仆人,在忙於高中繁重學業的同時擠出奢侈的時間照顧母親,有時,甚至會為了母親放下學業。

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哪怕是天才同樣如此,所以出乎意料又在預料之內的,她高考落榜了。

高考落榜這件事於她而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她看起來很平靜,仍舊如往常那般平靜的生活,因為唯一一個會給予她情緒反饋、會因為她高考落榜跟她吵架的人已經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了。她的生活中只有她的母親,母親望女成鳳,不希望無關的人和事打擾到她,所以從前她沒有朋友,也沒有熟悉的親人,後來母親無法管制她了,她擁有了自由交友的權利,但卻因為照顧母親的緣故沒有多餘的精力交友。就像母親還能管制她的時候,嚴厲的身影仍舊籠罩著她,哪怕母親已經成了一個廢人,躺在床上什麽都做不了,對她的影響卻是一如往昔。

所以高考落榜後的唯一影響,就是她要將兼顧的學業換成賺錢工作。至於覆讀,這個選項一開始就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自母親生病後,她和母親的家一直沒有收入,這段日子以來她只能靠著母親往日存下的積蓄拮據生活,到她高考結束,積蓄也花得差不多了,所以她往後的人生只有一個選項——進入社會工作。

說不清有沒有遺憾,對於高考落榜,她的心態一直很平穩,她想,就算考上了好大學,她也不能拋下母親去外地上大學啊。是,她也可以上本地的大學,可不說本地大學好不好,奔波在學校和家之間,她真的能完整的完成四年學業嗎?就算考上了好大學,完成了學業,取得畢業證書,她的命運又會有改變嗎?她出生的地方就是她的墳墓。所以,在高考前,或許更早,在母親生病前,她已經冥冥之中知曉了她往後的人生,至於仍舊參加了高考,大概是因為她心底還有點不甘,而且她也需要等到成年。

成年了,她才能合法的擁有一份工作,然後賺錢,贍養母親,等母親死後,她也會死在出生的地方,她的人生一眼望得到頭。

她選擇了去酒吧工作,當了一個游走在違法邊緣的陪酒女郎,有金錢的因素,也有氣母親的因素。若是母親沒生病的話,母親一定會打斷她的腿,免得她去那種傷風敗俗的地方丟人現眼。可誰讓母親癱瘓了呢,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就只能眼睜睜濃妝艷抹穿著性感服飾自甘墮落去那種地方,每天都要擔心能不能安全的下班回家。

你不是最見不得我這個樣子嗎?想要改變我,那就爬起來打斷我的腿,把我拘在你的身邊,阻止我去啊!

每天去酒吧上班前,她都會居高臨下俯視床上癱瘓的母親,心中暗暗道。

她對母親是有怨的,這怨一直存在,從前怨恨母親沒給她一個完整的家庭、沒給她一個衣食不愁的身份,怨恨母親本身的□□霸道,怨恨母親從不抱抱她,後來,她也怨恨母親癱瘓在床拖累她,使她不得不過早地承受生活的艱辛。可每天深夜,她拖著身心俱疲的身子回家,疲憊之下她只想鉆進母親的肚子裏,退化成一個嬰兒蜷縮在母親充滿溫暖羊水的子宮裏,盡情的依賴母親,所以她每晚躺在母親臂彎裏如同嬰兒般幸福地酣睡。

她是愛著母親的,她的行為在訴說她對母親的愛,可她分明也是恨著母親的,她不止一次想過殺了母親,徹底拋棄這個拖累她的嚴厲女人。可是,每次她的手都伸向母親的脖子了,卻又會因為眷戀母親生命的溫度轉為環抱母親,然後依偎在母親臂彎裏入睡。

她做不到,再恨也做不到。

“從前我想著逃離你,現在我想著殺死你,只不過和從前一樣,都只存在於想,現實中,我根本就做不到。”她在母親臂彎裏自嘲的說。

“媽媽,抱抱我吧,為什麽你就是不抱抱我呢。”她抱著母親哭訴道,眼淚無聲無息的滑落。

環抱著母親,她得到了她最夢寐以求的,可是濃郁的悲傷仍舊縈繞著她,在每一次擁抱間悄然滋長,令她落淚。

她多想母親抱抱她啊,可從前母親不會,現在更是不能。從前得不到的,以後更不會得到,就像她的出身,這都是最初定下的。

母親會死在這張床上,身體腐爛,屍臭熏天的時候,她才會意識到母親死了,這個像死人一樣癱瘓在床的母親真的死了,她終於擺脫了她的母親,可她早已為母親奉獻了她的一切,母親以母乳滋養她,她以生命回報母親,離開了母親,她該怎麽活?

所以她也只會爛在這張床上,跟她的母親一樣,爛在這間狹窄腐朽的屋子裏。母親的屍體上堆疊她的屍體,她像個嬰兒嬰兒一樣睡在母親懷裏,通過腐爛,她重回母體,這樣,她和母親就再也分不開了。

她真的好愛母親啊,也真的好恨母親啊。

母親離開的那一天並不遙遠,她在酒吧工作沒多久,母親便死了,好像真的是被她自甘墮落的行為氣死的。

她將母親焚燒,看著母親在焚燒爐中化為灰燼,然後攜帶著母親的骨灰去了山上。灰白色的骨灰隨風而散,她的手在觸摸骨灰時依稀能感受到一些焚化爐中的熱度,好似母親生命的溫度。

她猛地將母親的骨灰盒拋向天際,眼看著骨灰如瀑布般隨風而落,她暢快地大笑,她終於徹底擺脫母親了。

可笑過之後,悲哀的感覺又湧上她的眼眸,她嗚咽著蹲下身,視線被淚水模糊。手上殘留了一些母親的骨灰,她抓著那只殘留骨灰的手貼上面頰,貪婪地汲取那點近似於母親體溫的熱度,唇瓣輕輕親吻母親的骨灰。

“媽媽...”

山峰吹散了她低聲的嗚咽,也吹散了她隨母親而去的決心。

第二天,她如常上班,沒人知道她失去了母親,她也不屑於跟任何人訴說她的悲哀,只是這一天她沒有紮起一頭長發。

沒有人規定陪酒女郎必須要紮起頭發,只是她覺得若是她不紮起頭發,一頭筆直的長發垂在身側,顯得太清純了,所以為了符合酒吧的氛圍,迎合客人的口味,她一向紮起頭發。這天,她不知怎麽的忘了把頭發束起,披著一頭長發就去上班,並且經客人提醒,她才發現原來她披著頭發。

失魂落魄,她想,她的身體好像和靈魂分開了,她的靈魂漂浮在上空自上而下審視她的身體,看著“她”機械性的笑容、迎合客人的行為,空氣中漂浮著腥膻的氣味,客人的肢體不規矩的貼近她,那色瞇瞇的眼神幾乎要使她的靈魂也嘔吐起來。

這就是她嗎?她真要這樣過一輩子嗎?

她恍惚的想,環視四周,感覺自己是這裏的異類。

她不想這樣活下去。

母親死了,在山頂她沒有跟隨母親的骨灰跳入風中,之後,她更不可能追隨母親而去。所以往後她失去了母親的禁錮,她理應開啟嶄新的生活,為什麽要將自己寶貴的生命浪費在這群敗類手裏?

她要離開這裏,她想著,然後起身,不打一聲招呼直楞楞的朝外走去,失魂落魄的,腳步卻很堅定,在走廊裏差點撞上一個路人,她也沒意識到,依舊繼續直直的往前走,找到領班將名牌扔給他,告訴他她要辭職,然後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她對未來沒有計劃,只是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她要離開這裏。

離開的途中,她遇到了一個看起來不懷好意的色狼,色狼問她:“為什麽辭職?”她一邊應付著,一邊心中提高了警惕,從包中拿出了防狼噴霧。

爛在母親的懷中,她已經失去了機會,但她也不想爛在這裏,工作是出賣自己的時間精力,無論做什麽都是如此,她擁有的不多,有且僅有她自己,若是往後真的要出賣自己,她也要竭盡所能賣個最高價,來掌握選擇的權利。

她是恨母親嗎?歸根結底,她是恨沒有選擇權。母親自作主張的生下了她,她沒有選擇的權利,母親生病了,她因為血緣關系困在了母親身邊,更加沒有了選擇權,只得無奈的接受了悲劇性的命運。

所以無論用什麽辦法,不擇手段她都要掌握選擇權,擁有那些她不曾得到卻是旁人理所當然擁有的。

年少不可得之物終究困住了她的一生,色狼倒在地上哀嚎出聲,在那一刻,她感受到久違的喜悅在她心中覆蘇,不自覺輕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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