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可以坐在一塊石頭上

身處任何曠野

只要他在我身邊

或者，降落到離他兩尺遠的地方

-- 韓東《奇跡》

陳是是在他人生中第一次上體育課的時候暈倒的。

陳麥當時在上中學，住校。

這件事沒人通知她，可能知道通知她也沒用，所以她並不知道中間細節，只是在一周結束，放假回家的時候才知道：陳慶全沾滿泥土的兜裏揣著家裏的全部積蓄，帶著陳是去了縣裏的醫院，三天後，當兜裏只剩泥土的的時候，他又帶著有心臟病的陳是回了家。

這在陳家村引起了軒然大波，這裏的父母養育小孩只有一種模式，那就是放養。

父母都忙於生計，小孩一出生，要麽就跟著年長的哥哥姐姐們，由他們照顧，若是獨生子女，背簍一背，放在田埂邊，父母邊種地邊帶。

所以村裏的小孩基本都是皮猴子，夏天上樹捉鳥、冬天山上滑雪，好像從來沒人得過這麽金貴的病。

心臟病是什麽，那可是電視劇裏的老爺才能得的病。

陳麥和陳慶全坐在門檻上，鄰居張幺奶奶坐在院子裏苦口婆心的勸道：“我說個難聽的話，趕緊送走吧，當時撿回來，我們就覺得面黃肌肉，不好養活，但是估摸著娟娟她媽走得早，你又一直想要個兒子養老，就沒好意思說，可現在這樣...病歪歪的，養不起又劃不來。”

她說到激動處，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拍得啪啪作響，蒼老的臉上一雙眼睛閃著奇異的光，流露出一種詭異的興奮和殘忍的善良。

陳麥聽不下去，木著一張臉站起來鉆進裏間。老舊的桌子上擺了一堆藥盒，散發出濃厚的藥味。

陳是躺在床上安靜的睡著，小嘴微微嘟起，稚氣十足，臉上卻煞白如雪，沒有一般孩童的蓬勃生氣。

室外的陽光透過高處狹小的窗戶，俯照在他布滿針孔和青黃色碘酒的手臂上，窗棱的影子讓他像被囚禁一般，顯出一種喪失自由的破碎的淒美藝術感。

陳麥長嘆一聲，幫他把手臂掖進被子，又摸了摸他的頭皮。

陳是緩緩睜開眼，看到陳麥，一下子笑起來，說：“姐，你放假啦？”

陳麥堆起個笑容，將他抱到腿上，“對呀！你在家沒幫爸爸幹活吧，身體這麽差，還暈倒了，丟人鬼！”說著去撓他癢癢。

陳是咯咯笑著躲到床裏頭，一臉不好意思的說：“我以後再也不偷懶了！”

陳麥笑著覷了他一眼，伸手去抱他，“過來吧，穿鞋，我背你去水潭邊采李子去，可甜了！”

“真的？”陳是迫不及待爬過來，想到什麽，又去翻床頭，窸窸窣窣翻出來一個東西，神氣的遞給陳麥。

“姐，給你，在醫院的時候，和我一起打針的奶奶送我的。”

陳麥接過來，這應該是一盒餅幹，因為被揉捏收藏，能摸出內在有些破碎融化了。

她小心翼翼撕開，撿了一塊放進嘴裏，又拿了一塊餵給陳是，他珍重的咬了一小口，明明是喜歡的表情，嘴裏卻說：“姐你吃吧，我不喜歡吃這個。”

陳麥也不戳破他的小心思，彎腰幫他把鞋子穿上，蹲在他面前道：“來吧，一個星期沒背你，看看你長肉沒？”

陳是笑嘻嘻趴上去，兩只胳膊緊緊地摟著她的脖子，輕輕瘦瘦的一點重量，

陳麥心裏柔柔的疼了一下！

陳是是撿來的，陳麥是知道這件事的，那個時候她已經上小學了。爸爸出去打工，突然有一天抱回來一個孩子，喜滋滋的告訴她這是你弟弟。

陳麥媽媽去得早，一個窮男人帶著一個拖油瓶，陳慶全自知找不到新老婆，可他夜裏總是睡不著，輾轉反側的，想要兒子的心在黑夜裏瘋狂叫囂。

陳麥再懂事一點的時候，對抱養陳是的說法有了懷疑，也問過陳慶全陳是究竟怎麽來的，可他只說是回家路上撿的。

陳麥看他一臉滿足的模樣，再想想自從有了陳是，他脾氣似乎都好了很多，也就選擇性的忽視了他那躲閃的眼神。

那時候戶口管理不嚴，抱回來沒兩天，陳慶全就帶著陳是去上了戶口，相依為命的兩父女一晃眼就成了有子有女的三口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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