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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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傍晚的時候,Morick被杜先生開車來帶走了。杜先生看著他哥哥那一身泥痕皺了下眉,然而卻沒說什麽。車正要拐角的時候,我奶奶騎著車恰好迎面駛過,她從老姐妹家回來。Morick打開車頂和她打招呼,他熱情洋溢地揮手,不過我奶奶聽力不太行,她聽到聲音環顧四周,卻始終沒發現是身旁開過的轎車頂那邊發出的聲音。

“奶奶,你回來啦。”我們三個在家門口目睹了這一切。“嗯,剛才是不是有人喊我啊?”我奶奶顯得十分困惑。“沒事兒,你聽錯了。哪兒有人喊你啊?”奶奶依舊困惑:“怪了啊,我剛剛分明聽見有人喊我來著。”

“嗯?你們不留下來吃晚飯嗎?”奶奶對阿正和小葉兩人說。“不了,奶奶。我家的店我都沒看就來你們家玩了,回去收拾下東西。”

“是啊,我也要去樂隊排練啊。”阿正騎上摩托車,“要不要我送你一程?”他轉頭面對小葉。“不用了,走個幾分鐘就到了。”

“那我就先走了啊,不然要遲到了。”他閉上頭盔的面罩。“你慢點啊,我就不送了。”我靠著墻面一副沒勁的樣子。

“那我也走了啊。”“好好,拜拜拜拜。”阿正的摩托車引擎聲遠去之後,小葉也要歸家了,我和奶奶目送她離去的那幾分鐘裏,有了如下對話。

“你們今天玩得可高興啊?”奶奶背著手站在我身前。“還不錯啊。”

“晚上想吃什麽啊?”“隨便吃點吧。”

“你今天晚上不上哪裏去吧。”“去哪兒幹嘛?”“不去啊,不去就呆在家裏吧。”

等到小葉走到拐角的地方,奶奶轉身準備回家了,我依舊靠在石灰刷成的白墻旁。“你別靠墻上啊,你看身上都弄的白灰。”然後她就把我從墻邊拽過來,拍打著我沾染白灰的衣服。我不說話,就讓她在我身上拍打。“好啦?”“嗯,好了。”又可以回到樓上了。

“你等會兒下來吃飯嗎?”“你留點菜給我吧,我也不知道我吃不吃。”“嗯,好。”

從那天以後,Morick就經常來我家玩,我倒是無所謂。阿正有樂隊的事要忙但是也會下午來找我吃炸雞打游戲,小葉在她家的雜貨鋪裏當小掌櫃,只是偶爾會放著自家店不管或者是從家裏隨便拿東西出來和我們分享。我們有時候下午一起在橋洞下、稻田旁喝著茶或者品嘗夏季的果實。奶奶種的香瓜大受好評,尤其是在它們進入熟成之後,簡直讓人欲罷不能。小葉家的桃子也很美味,其中有一棵油桃樹,今年結的果子又甜又脆,咬上一口就聽見果肉“哢”得一聲裂開了,跟沙窩蘿蔔的口感類似。

Morick試了奶奶的小鐵絲籃,他撈出來一些小螺螄,雖然已經不是吃螺螄最好的時間了,我們那裏有清明吃螺螄可明目的說法。不妨礙奶奶做一桌好菜款待我們,其中包含一道韭菜炒螺螄的菜。聽這說法也就是家常菜,但做起來還是要費些心力。先是要撈到足夠份量的螺螄,太小的放走,其餘的必須得在水裏養幾天,把土腥味爬掉才行。螺螄爬過的水盆底留著一紋一紋的泥漬,得勤換水。等到覺得差不多幹凈了的時候,再起鍋燒一鍋開水,把螺螄放進去燙熟,再然後就是比較費心的活計了,要把那一大盆螺螄的肉用針給挑出來,螺螄的蓋帽也得挑凈了,免得一口吃進嘴裏惹得不快。自我有意識起,就有鄰居和女性親戚,坐在小凳子上,靠著門,腳蹺在門檻上挑螺螄肉的記憶。我大概是覺得好玩所以幹過這事,所以螺螄殼上水草被煮出來的河腥氣印象一直都很深。這道工序很是繁瑣,但我小時候很喜歡吃螺螄肉,所以每天中午桌上都能見到一盤韭菜炒螺螄。似乎曾有人告訴過我,螺螄的身體構造,但我差不多是不記得的,只記得螺螄的卵,是像一顆顆半透明白色的小正方體被包在白膜裏。我們炒菜的話,卵是不要的,就揪下來扔掉,不扔的話影響口感。還有我記得說螺螄的尾巴和長魚的頭不能吃,我倒是不管的,螺螄尾巴的味道有點發苦。

後面炒韭菜的事倒是平常,拿鐮刀上田裏割兩把,回來在井邊挑幹凈,洗了切再和螺螄肉一炒,這菜就做好了。韭菜的纖維感和螺螄肉的嚼勁在牙齒間迸發,讓人毫不遲疑地下筷子,份量十足,可絕不是那種在韭菜裏找螺螄的小心眼的菜。油是自家榨的菜籽油,每年春天那油菜花黃燦燦地開了,等到收成之後,去油坊裏頭榨。油坊天還沒亮就開工了,從裏邊兒就聚著一股子噴香,香得你忍不住停下來多聞上兩口。榨完油留下來的菜籽餅再掰碎了扔進田裏當做施肥,但是太香了,有一回我問爺爺這東西能吃嗎,他說當年家裏窮沒東西吃的時候也吃,能吃就是沒味道,聞著香。他說的是對的,我嘗了幾回。

再說回螺螄的事吧,有一道炒螺螄,只是單純的炒螺螄加上佐料加以烹制,和路邊攤那種說起來是一樣的。就是螺螄撈上來爬兩天,然後把螺螄殼上的水草和紋路都拿刷子刷得幹幹凈凈,再用老虎鉗子把螺螄屁股一夾,讓螺尾留個洞。這個洞也很有講究,留得太大沒有壓力光吸風,留得太小則吸不動,得合適的地方地斷尾才行。再就是炒了,銀海靠海,這裏的吃不慣辣、甜辣,最多的便是鮮。我也不是很清楚奶奶的炒螺螄調料,約莫是加了豆瓣醬還有醬油和一點點調味增加食欲的辣醬。炒過後的螺螄,被盛入大碗甚至是碗盆裏,一家人在飯桌上擼開袖子捉住了“呲溜”一聲,彈滑爽脆的螺肉便從殼裏鉆進口中顫動著,極其鮮美。這時的螺螄處於育卵期,有的卵已化出小殼,一嚼能感覺到小脆殼在齒間破裂的聲音,有的卵則還是半透明的小方塊狀,與白水煮文蛤的湯汁一般顏色,口感有些彈牙,是另一種風味。

Sam和Natalie對於我們經常在一起玩耍表示十分惋惜,他說如果不是因為兼職生活太繁忙,必定也要加入我們的行列中來,小葉說那一定要找個機會大家在一起開心地玩一整天。

這段日子裏我偶爾去畫室,給顧客畫幾幅畫然後和潘先生聊幾句,他很關心他的老朋友Morick過得怎麽樣。我說他每天都很開心,跑出來和朋友們一起玩,然後又有人接他回家。潘先生突然停下泡茶的動作,回想起來。“嗯?我記得Morick曾經提過他有個弟弟,在銀海開了一家酒吧。”“是啊,是我另一個賺錢養家的地方。”潘先生看著我微笑不語。

“好了,快來嘗嘗我泡茶的手藝有沒有長進。”我端過歐洲骨瓷茶杯裏澄紅的茶抿了一口,潘先生小眼睛裏期待的目光透過金絲圓框眼鏡發射出來。“不錯,比以前有進步。”“嗯。我可是很努力地跟茶藝老師學了。”

“我要走了哦。”“哦,你讓Morick記得回來看看,有了新朋友也別忘了我啊。“嗯好。””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離開了。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靜悄悄的,只有墻壁上的人物畫像像泡沫塊一樣扭曲在那裏。Morick在小葉家有教我泡茶,所以茶藝精進了一些。我很喜歡格雷紅茶,也叫作伯爵紅茶,這種有著佛手柑香氣的茶讓我想起夏日裏涼席上散發的清香,熟悉又陳舊,帶著人情味兒。我記不得潘先生的茶,他泡的並不是我能記得的茶的味道,不是太好喝或者太難喝的那一種,所以我關上門就差不多全忘掉了。

走在街上,今天的陽光很燦爛,亮的發白,街道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間透露出些許光斑。我走走停停,目光時不時被路邊的小吃攤、拉二胡的老大爺和開著音響舞起來的阿婆吸引。

今天也沒什麽事,真好。

在某一個角落,在我回去的那一條路上,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的背影。雖然不是很了解,但是那個人的特征很明確,於是我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誒?你怎麽在這?”他轉過頭來,依舊是那張白瘦到相近透明的臉,叼著只筆,銀發稍微褪了點色,輕落在眉間。

“又遇見你啦?上次在公園不好意思嘍,我害怕又被抓到嘛,就早點跑啦。”他臉上泛出少年特有的害羞和孤傲同時蘊含的笑容,拿著小鏟子的手放下來摸了摸頭發。

“沒事啦,我也沒被抓到。你在這兒幹嘛啊?”

“工作啊。有好心人給了我一份工作,讓我到街上來清理小廣告,還包我吃住,一天有五十塊哦。”他有點驕傲起來,“等我拿到工資就請你吃飯怎麽樣?”

“好啊。”

“你想吃什麽?”他臉上的笑容很絢爛。

“都好啊。”我突然間想起了什麽,“可是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叫修讓。你咧?”“我是阿洵。”終於互相了解了對方的姓名。

“你要不要吃燒餅?我請你。”我望著對面的小鋪子裏傳出燒餅的香氣,燙烘烘的。

“那不好吧,我剛說完要請你的啊。”他有點踟躕。

“沒關系,今天我請你下次你請我不就好了?”“也行。”

我去燒餅鋪子買了幾個甜燒餅,其實也有別的選擇,但是我有一種預感,他和我一樣都喜歡甜燒餅。等我從對面回來的時候,看見他在角落邊不知所措。蹲下不是很合適,靠著墻也不好,他因為害羞試探這個世界的樣子,被透明地飄浮在空中,整個街道都是少年飛過的痕跡。

“來,你的。”“謝謝。”他接過燒杯,靦腆地說了句。

“那你就這樣跟我一起走啊?”我見他想跟我並排走,所以提醒他。“沒關系啦,那個老爺爺只是說讓我清除小廣告,也沒有說是哪一塊啊。”

“嗯?怎麽這樣啊?”“對啊。他看我整天沒有事做,在街上游蕩,就讓我清理街道上的汙痕。”

“那你一般都怎麽做?”“看我去到哪裏,走到哪兒就清理哪兒啊,反正世界上的街道電線桿和墻面撕下來又會有新的東西貼上去,只負責一塊地方幹凈,那不就相當於是守在那兒了嗎?我不要這樣子,想去哪裏我就去哪裏咯。”

“那也挺好啊,像個游走在世界的俠客。”“嗯,對!守護街道的聖潔就交給我吧。”

說到底,我是打心裏為修讓感到高興的,畢竟他是好久以來再一次聽到過我真心話的人。他比第一次和第二次遇見的時候都快樂了很多,銀色的頭發長了點,擋住了原本孤寂冷漠的眼睛。身材依舊纖瘦得像花莖,骨節細長而分明,因為太久營養不良導致的白皙皮膚,也就更顯得那些疤痕可惡驚悚。他今天心情不錯,我也是,不提那些難過的事情,我們就像普通年輕人一般並排走在水泥石板鋪成的小路上。許是錯覺,偶爾覺得在白晝的照耀和笑容的渲染裏,他的傷疤淡了一些。

那天傍晚的時候,我又一次去了酒吧,在這眾人的歡聲笑語裏,感受不到任何寂寞,我感到自己略微放縱了,甚至喝了點酒,然後一個人離開了。

阿正到底和那個女孩子怎麽樣了呢?James最近是有什麽憂心的事嗎?Sam的兼職做得還順心嗎?……諸如此類的,身邊的每個人,我都在心底為他們擔心著加油著。大家都沒有告知彼此生活的另一個世界,我想那該是有理由的吧,畢竟除了偶然碰見的修讓以外,我也沒有對別人說起過內心的思考啊。這種感覺,應該是害怕吧,害怕被人知道風險、軟肋,也害怕被完全看透。人類是應當自私的,對於自己想要掩藏的東西就該閉口不談,對於別人不想讓你知道的東西也要學會察言觀色。我不相信任何的關系之間都沒有秘密,雙方對彼此任何事都知情的狀況,也必定是不存在的。

啊,又到這裏來了。

我慢慢放緩了腳步,心跳有點空曠,在胸腔裏發出“嘡嘡”的聲響。已經有好一段日子沒見過靈卉了,不知道那只貓過得怎麽樣。傍晚來酒吧的路上,明明還是暗遮的窗,現在已經亮起了燈。我不禁感慨人類發明創造物的神奇,僅是一處暗角的昏黃,就能讓人以諸多想象。

她為什麽不總是在酒吧呢?她是去哪裏和誰見面了呢?她是否有在和別人交往著呢?

不在通往側門的時間裏,我總會想起這些無聊的問題,自行肯定再加以否定,反覆猜測不斷推翻,揣度精神層面的本性。

那麽既然她現在在這裏,我為何不去見她一面呢?踟躇不已,卻沒有絕對的答應或者是拒絕。我清晰地感受到內心的變化,這才是真正危險的地方。我常有預知事情發展趨勢的能力,取決於是否是真的毫不在意。

但我還是去了,推開門的瞬間我就想,也不曾後悔過。

“晚上好啊。”她側靠在精致家具的邊緣,圓滑的線條柔和了方框的邊緣。“嗯,晚上好。”我有些不好意思了,看著她目光之下的位置,那張嘴唇微微開著,吐出的話語像混雜了某一種花的香氣。

“對不起,這麽晚還來你這裏。”她示意讓我走近些。“沒關系,你來我這裏,我很開心。”她穿著質地仿佛絲絨一般的紅色長裙,身邊落著柔和絢麗的光,那盞燈在她上方,照亮了一隅的陰暗,而我離她越近,她的體溫和心情也更加令人捉摸不定。

“我路過這裏很多次,你都沒在,過得還好嗎?”不想讓她覺得我好奇她的事情,只是開了個口,平凡的問候。“還可以哦。你呢?你怎麽樣?”“我很好啊,都是跟朋友一起工作一起玩。”而她不太想讓我知道,或許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的事情,只是淺淺略過,扭轉局面,把問題還給我。

“是啊,跟朋友一起玩挺好的啊。”她用手托住下巴,細長的手指染著黑色的指甲放在耳邊,眉眼流光裏分不清是溫柔還是玩弄的笑意,“你看上去比以前開心了很多啊。”“嗯。”“下次也帶我一起玩吧。”“嗯。”“就和你一起吧。”“嗯?嗯,好啊。”這可真是令人意外啊,她知道我不會拒絕的,事實上,我並沒有可以實際拒絕的理由。不過後來回家的時候一想,也許這是女人的客套話呢,只是在逗我玩,在意的可能也唯有我一個罷了。

“那只貓呢?”我想起來此行的目的。“在後院的某個角落呆著吧。”她對著我微笑,唇角的弧度勾勒出意味不明的友好,我突然發現她有小小的酒窩,倒是顯得有點可愛了。

“你有想過給它取名字嗎?”我坐在離她不遠處的地方垂下頭。“名字?還沒有哦。”她眼中困惑,“為什麽要取名字呢?”“取了名字之後,它就會知道是你在叫它了。”沒有名字的話,就無法形成印象,無論是貓還是人,會容易和別的同類混淆。

“那麽,就叫它碳碳好了。”她笑著倒在面前的吧臺,目光在我臉上流連,卻不像是在看我。“嗯,挺好的。”我舉起了面前的杯子,裏面是一點兌了冰水的西班牙苦艾酒,紅色熾熱的液體光是看著就令人無法拒絕。

那天晚上我記不得每一個細節,因為她紅色長裙上泛起的褶皺,也因為她柔順得像黑色緞帶一樣的頭發。那道酒紅色泛著銀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想,是黑夜的花朵還是果實?依照人類的根性,是在明知有毒也欲加嘗試的邊緣游走。

幾天後的清晨,Morick跟阿正一起出現在我家樓下,他們的影子落在庭院裏很長很長,像兩棵樹。不同的是,Morick的頭發是有點卷的金色,看上去更像是開著花的樹。他們面帶愉快的微笑,感染了銀杏樹葉在風裏歌唱。

“阿洵,起床啦!”“嗯?你們兩個怎麽今天一起啊?”我推開了窗,“等我一下。”

“阿正說,這附近有可以劃船的地方誒。阿洵,我們今天一起去好不好?”Morick湊到洗臉池邊,我拿過洗臉巾擦了把臉。

“好是好啊,不過小葉去嗎?”我回頭望著他們。

“當然我們要一起去啊,所以先來把你叫醒,然後你再去把小葉喊過來啊。”

既然這樣,那我就去把小葉喊過來吧。和他們一起走到小葉家門口,阿正就和Morick一起在院落陰涼的地方等候。樓下的雜貨鋪裏,小葉的爸爸在給花澆水除草,一看見我來了他停下手裏的動作。“阿洵,今天又來找我們家小葉一起玩兒?”

“是啊,叔叔。”我停下腳步回答他的話。

“行啊,上樓去吧,小葉在樓上呢。”

“好的。”說著這話,我就到了她家樓梯口,那道窗還是透著外面,照著墻壁上泛著冷意的光。

“小葉,起床了嗎?”我拉起珠簾,敲了敲她的房門。

“在的,等我一下。”從裏面聽到她的回答,牛頭不對馬嘴,我挑了下眉。在門外靜候了幾分鐘後,她打開門。

“進來吧。”今天的她,也是這麽的有活力啊,被她的明媚照耀的我,在心底這般想著。

“今天我們去哪兒玩啊?”我進入房間,這裏的味道親切又讓人舒緩,混合著香草和牽牛花,以及一些草本植物的芳香因子。“Morick說想去劃船,你知道是在哪裏嗎?”我走近窗臺,粉色牽牛花開得正好,從陽臺爬到了旁邊的衣架上。

“不知道啊,你說我今天穿什麽衣服比較好?”她打開衣櫥,裏面的衣服看得我有些暈眩,於是我沈默了三十秒,臉部朝下倒進了她的涼席裏。“哎,你給我個建議啊。”頭頂傳來小葉氣呼呼的聲音。

不想了解,隨便穿一穿吧,你是最好看的,美女。我閉上了眼睛,進入休眠狀態。

等了些時間,我睡了個回籠覺,再睜開眼時,小葉已經把自己收拾好了。她問我感覺怎麽樣的時候,我回答說“我好想吃糖炒栗子啊。”然後她就皺著眉有點跳腳的樣子。“這大夏天的,栗子不才從樹上長出來呢麽?”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感覺最可愛了。

我們決定先去吃早茶,然後再到租船的地方。離這邊不遠的街市上,有很平凡但好吃的東西。冒著滾滾的水霧,熱騰騰的,這一天的清晨,坐在街旁來上一碗小餛飩、一籠湯包,再配上豆漿,在風微起的樹蔭和傘底下,簡直快活。

不過我本身是更喜歡牛奶的,泡得很濃的那種,能感受到奶香的濃郁。如果不厚重的話,就無法感受到純滑的鮮香,我時常為喜歡濃郁風味的人們找不到合適的牛奶而難過,買奶粉不是就可以了嗎?可以隨你喜歡哦。

跟小攤子的老板娘要了兩根油條加一碗牛奶,讓她把兩份奶粉都倒在一個碗裏,這奶粉是高蛋白,直接用熱水泡會結塊,得先用溫水攪和開了再加熱。我就慢慢攪著,聞見空氣裏頭慢慢漾起奶香味兒來。奶現在還太燙了,暫時還入不了口,倒是沒關系,另有法子。常人都是豆漿配油條的,實際上那是一種中和的吃法。油條是炸出來的高碳水,外皮酥脆內裏筋道,口感微鹹泛著谷物的甜。豆漿是由黃豆制成,入口平淡,不加糖時我個人是覺著有點豆腥味,但底下的沈澱很有趣,很像是碎芝士。這兩個搭配,既能解了油條的膩,也能豐富豆漿的寡淡。但對於我這樣喜好濃郁口味的人來說,油脂的鮮美得吸收奶味才最讓人滿足啊!油條當屬熱騰騰的時候最好吃,酥得齒間留香的皮子裏面是細軟綿長的內餡,冷了的話就如同油饊子,即便是再度加熱,風味也失了大半。再說牛奶,一口喝下去不能回味到奶香的可不行哦,既然發明了奶粉,那就應該好好利用起來吧。牛的生乳據說會因為季節的變化而口感味道不同,夏日的腥味會大上一些,我是沒有喝過,附近只有養水牛的人家,那水牛看上去很兇我也不是很敢靠近。奶粉的話,我還是會選擇全脂,至於為什麽呢?因為奶的精華就在油脂裏面了。低脂奶粉失去脂肪的同時,也失去了濃郁的風味,這樣泡出來的牛奶,怎麽能跟被油炸膨脹的精品戰士油條相提並論呢?得打起精神才行,所謂牛奶油條這樣的搭配,主打的就是令人滿足的濃郁口感。

順便說一下我的牛奶油條吃法吧,把剛起鍋的油條放進熱牛奶裏面泡,可不要一下子就丟進去哦,是拿著油條一下一下泡進牛奶,然後把被牛奶泡得充實的部分一口咬下來品味的。油條和牛奶的滋味,大家必定都了解吧,但這兩者同時碰撞,簡直讓人欲罷不能。言語過於匱乏,只能用濃郁這詞來形容。

也不是經常這麽吃,一方面確實很令人上癮,另一方面我姑且也要註意下身材。可能是熱量炸彈的緣故,每回吃完這一頓,我背後都要出上一層熱汗。

平日裏估計都是面包牛奶這般飲食的Morick,似乎也沒在這樣的小館子裏吃過飯。西式快餐固然是吃了很讓人滿足,但中國的飯菜必然是比之健康一些的,油條等炸物或許是該另當別論。

Morick也不知道該點什麽,就隨著小葉一起點了小餛飩。湯底很清亮,漂著點小油花,白白嫩嫩的餡皮就裹著鮮肉堆在碗底。隨個人喜好加辣醬、醬油、香菜、小蔥、蒜末等等都是可以的。這其中對於陳醋的,在冬天禦寒的時候加上一些,相信是有抗寒的效用的。其餘時刻,我個人還是愛喝鮮香的湯汁,配上香菜和蒜末。芫荽獨特的香氣和蒜末的微辣混合,略顯嚴肅的風味,卻不失特色。Morick的話,隨他吧,每樣調料加餛飩來一口,還怕找不到他喜歡的味道嗎?

我慢慢吃著油條泡牛奶,心裏卻惦念著阿正的酸奶——若是此刻有老窖的饅頭,蘸上芝士酸奶,那可別提有多幸福了,濃厚又不失清爽,谷物和奶制品的另一種絕妙搭配。那也可不是所有饅頭都能這樣搭配的,非得是要嚼勁、酵母風味、混合青蒿或艾草,才能領會這樣搭配的奇妙效果。但因實際的條件,便將其中要求降低成只需滿足其一,但就算是怎樣,往往也難買到想要的食物。

吃完早點後,我們便去往能夠租船的地方。租船的師傅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人,頭發倒也未見白,平常的發型,戴著頂草帽,縫隙裏有些黑灰。他擼起的胳膊,肌膚黑紅,我這才覺得早上塗好防曬霜是很重要的事。船整齊地扣在岸邊,我們要了兩艘,阿正和我一船,Morick和小葉乘一艘。

兩位男士劃船,而我們只負責坐在船上看風景。倒是不擔心阿正,我打心眼裏相信他,即便是不小心翻了船,他也必定會舍身將我救上岸的。Morick對小葉打著包票說不必擔心,他十幾年前便學過如何劃貢多拉,但中國的船只畢竟與那種在威尼斯河道中的代步工具有所不同,小葉是很想她自己來劃的。

我們在寬闊的河面上感受著,微微吹拂的風令河堤兩岸的楊柳垂落著的枝條稍稍動起,平靜的水面隨著青年人的船槳泛起波紋。夏日的清晨有蟲在鳴叫著,太陽不大,河的拐角處樹的陰涼落進水裏,再到前面,我們即將渡過一道灰白色橋的下方。

時間長的沈默不經常在年輕人之間出現,過不了多久,話題開始傳播,這是只有風和河水才知道的我們的想法。“阿洵,你覺得Monet的《睡蓮池與日本橋》這副畫作,和我們途中偶然經過的那些河段是否有些相像呢?”“那是自然了,東亞的各處平常景物都是有些相像的,這河上的荇菜、薢榮和檀木葉,開出的花朵雖不大,但是遠觀也能姑且當作是睡蓮。”“那你覺得它們之間有何不同呢?”“出於各地的風土人情吧,中式建築喜歡加上古老的神獸來圖個祥瑞,日式建築往往偏愛素凈雅致,各有各的風情。”“不過最讓人佩服的是,Monet是在吉維爾尼小鎮建立了一座屬於他的夢想中的花園。”“是啊,藝術家的歸宿總是在水邊的花園。”Morick不禁稍稍停下手中劃槳的動作,感到讚同。阿正也停下來擦了擦額頭的汗。

但我和小葉兩人可是有點按捺不住了,從小便是一起偷船出去航河的人,怎麽能今日裝起淑女呢?“你們累了吧?那我和小葉來劃一會兒好了。”阿正二話不說把槳給了我,那邊的Morick還是想讓小葉坐在船上,他本著紳士的禮儀希望能為這位看上去嬌柔可愛的小姐做點什麽。然而這位姑娘可是在澳洲和袋鼠朝夕相處了好幾年的,可不能夠小看她哦。

略微說了幾句之後,Morick把船槳遞給了小葉。他穿著休閑襯衫,劃了一會兒船之後,大約出了點汗,皮膚上的淺金色絨毛散發出日光的質感,細膩又熾熱,他松開脖頸和手腕的紐扣,鎖骨從領口邊顯現出來。阿正坐在我對面的位置看風景,我的好哥們一直是這麽不愛講話,他今天穿了黑色的衣服,整個人顯得又木訥又陰沈,但對於我這樣的熟人來說,就只有一個問題想問他:到底熱不熱啊?

起初得先練練手,已經好幾年沒有劃過船了,萬一在這邊不小心翻船,那必定會遭到好友的恥笑。年紀長了一些之後,我反倒是覺得槳變重了,難道說女生的力氣是會越來越小嗎?但總歸是能劃得動的,低頭安心劃水,卻反而聽到Morick在喊我的名字。“阿洵!阿洵!快點啊!快趕上來!”一擡頭發現小葉已經到了前面更遠一些的地方。

我望了阿正一眼,用眼神質問他問什麽不提醒我,阿正雙手抱臂,斜挑著眉看我,仿佛是在說:你劃船這麽慢你難道自己沒有感覺的嗎?我搖了搖頭,開始蓄力追上他們的船,阿正不再看我,他低頭望著四周被陽光浸透的河面,偶然有不怕船槳的魚浮上來,呈現出灰的半透明的樣子,很像是會游動的化石。

事實上,我似乎很期待這一天,這一天的來臨、告別,以及最後在我腦海裏變成回憶的錄像。我十分希望能夠擁有這樣難得的回憶,自從某一天偶遇了Monet停靠在水邊的綠色小船那幅畫之後,我一直忘不掉對於船的印象。

在那之前的船,落著帆,停靠在石灰色的橋邊,在橘紅色餘暉下面見證夕陽下沈的畫面,好像幼年時的我,在那裏陪著古舊的船一直在等待某個人的到訪或者是來信。不過,凈是秋風吹動帆布落寞的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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