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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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五)

夜晚很快就開始了,陸陸續續地,酒吧裏慢慢被人群堆滿,我就坐在那一片偏僻的角落。Natalie今天也在努力工作,面帶不溫不冷的服務微笑,對著客人們的訂單。她用檸檬擦拭在杯口,然後抹上一圈細細的鹽,再把榨好的葡萄柚汁和伏特加以2:1的比例攪拌在杯子裏面,其中還加了一點蜂蜜。制作好的雞尾酒放在吧臺,落下的銀色燈光,讓橘紅色的液體更有了夏天的感覺。

我知道這是一款名叫“鹹狗”的雞尾酒,原本是以杜松子酒為基底的,換成度數更高的伏特加之後,就變成烈酒了。也不知道是哪位顧客點的酒,才這麽早就喝醉的話,那可怎麽辦呢

接下來的客人點了一杯Sapphirine Cool,她手中的雪克壺裏,有十二分之五的龐培藍寶石金酒、十二分之三的君度酒、十二分之三的葡萄柚汁再加一茶匙藍柑桂酒,我聽見它們混合的聲音。周圍很嘈雜,大概有七秒鐘的時間,能感覺到液體的碰撞和流動感,很快她停止動作,把搖和好的酒液註入思慕雪杯,擠進些許檸檬汁液,最後放入檸檬片和鮮花點綴。因為是夏天,藍色的酒液裏加了很多冰塊,光是看著就有種盛夏的清涼感。

“阿洵,你幹嘛一直盯著我?”客人端著酒走後,我一直看著Natalie的手和肩膀想一些事情,可能是被我看得發毛了,所以才開口詢問。“我在想啊,你要是能像電視裏面的花式調酒師一樣,擺個桌子在門口耍,那酒吧的生意現在一定會好很多。”她也不甘示弱:“那還不如讓阿正和阿傑在門口跳鋼管舞,數錢都能數到手抽筋啦。”

“現在人哪裏還用現金的?大家都用上智能支付了,美女。”Sam在鼓架後示意我上臺,在離開前還是要把話懟回去的,Natalie雙手叉腰也不反駁我,只是看著我拿走放在吧臺上的墨鏡做了個鬼臉。

今天晚上的酒吧還和以前一樣,舞臺上的燈光並不是很耀眼,戴上墨鏡之後就更柔和了。James站在中間的位置,旁邊是我,我的左邊是阿正和Sam,阿傑一個人坐在右邊的電鋼琴後。不知道是什麽感覺,每到這時我就很慶幸自己只是個口琴手,James跟臺下觀眾介紹的時候,我總是聽不清他說什麽,也並不關心。

“接下來,為大家表演的這首……”大概就是這樣的,我盡著本分地工作著。臺下面聽歌的人,趁著音符和節奏的律動搖晃著,窗外的小灌木被風吹拂搖晃著影子。靠著舞臺很近的他們感覺不到,可是也仿佛可以觸碰到,大概是因為我們存在著相同的空間,若有若無的思想也不經意地接觸,某一方面能找到共同的點,懂與不懂也無所謂,只是體會著一樣的事物罷了,就能有一定意義上的共鳴。

起初我也能有差不多的感覺,後來我發現,每個人的感觸都不一樣,感覺只不過是一瞬間的大腦精神接收罷了。我能聽到舞臺上方空氣被音樂攪動的聲音,也看到墨鏡之外的觀眾好奇地喜悅著,或者是冷漠著仿佛是罰站一樣的表情。

突然一瞬間柔和的燈光變得耀眼,變成讓人感覺舒適的冷冽,我看到墨鏡下黑灰泛白的每個人的臉,也看到隔著不遠的她的眼睛,像是沒有顏色的世界裏唯一清亮的存在。她坐在吧臺靠近舞臺的一側,白色的荷葉蕾絲花邊裙,周圍的人走過時,她的裙擺隨著風輕輕擺動,調酒師在旁邊的動作突然變慢,空氣在她四周停止了旋轉,站在舞臺的我和對面的她,有種被互相流放的錯覺。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音樂的節拍卻被忘掉。

我永遠會記得這一天,這個初夏的22號的晚上,我跟她在這裏重逢,第一次的碰面已經是過去時了,但那時我們都唐突著再次進入對方的生活,塵鞅甚多,此時才能感覺到舞榭亭臺的風景裏始終有一處留白。

走向她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有一點緊張,也知道她在等我,這距離很長,徂川之中的葳蕤也記不清煙黃了幾回,就像是連結平行世界的橋索,她的輪廓和裙邊的荷葉褶皺逐漸清晰。燈光籠罩她的身影,與這嘈雜的世間隔絕了一般。

“你什麽時候來的?”第一輪表演結束,我坐到她身旁的我的老位置。

“剛剛哦。”她撐起下巴扭過頭看我,我看見她瞳仁裏的晶瑩,把世界的倒影包裹在琥珀中。

“你到這裏來玩嗎?”“對啊,來找你的哦。”

我挑了下眉:“來找我,為什麽呢?”

“我不來找你的話,你就不會來找我啦,不是嗎?”她側身伏在吧臺,看著吧臺倒映的燈光,聲音越來越低。Natalie在擦拭玻璃杯,但從她此刻嘴角的弧度,我知道她在聽我們的談話。

“給這位小姐來一杯草莓汽水,我請客。”我對她點頭示意,然後微笑著離開了。

去排練室裏清凈了片刻,還有幾首曲子沒表演,所以我呆了一會兒又回去了,阿傑之外的所有人都在後臺休息。阿傑此刻正在舞臺上獨奏著,光源只打在他一個人的頭頂,讓他看上去像是周身渡上了銀白的纖塵。

她已然不在那裏,先前的位置上坐著一位妝容精致的夫人,面前的紅色雞尾酒被裝在瑪格麗特杯裏。阿正去外面休息了,他的吉他還放在臺上。阿傑演奏的樂曲優雅美麗,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這裏突然變得好空曠,是因為沒有了激烈的搖滾樂還是因為蕩人心弦的布魯斯音樂停止了呢?James坐在我旁邊,給了我一塊巧克力,他問我是不是又低血糖了,我把頭向後靠在黑色的幕布上,我說應該吧。Sam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搖晃著頭,耳機裏的聲音大得離他三米都能聽見,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開始聽女團的歌了。

沒過多久之後,阿正從外面回來,拿了包軟糖說是給我的,我跟他說了句謝謝,然後放進口琴的包裏,接著又跟他們一起上臺了。時間還算是過得很快,最後一首結束之後,在後臺拎著包跟他們打了聲招呼我就走了,阿正倒是沒看見在哪兒,我也不打算等他,反正他一會兒會從後面追上來的。

今晚的月亮出來得很晚,缺口在右邊,像一個酥掉了邊的鮮花餅。在饑餓的晚上十點來一碗加了半熟雞蛋和海苔片的面食,體會柔滑又不失筋道的小麥面條夾雜著清爽湯汁的飽滿口感,其中再撒上一點炒得極香的白芝麻粒。不加一丁點澱粉,只靠著手工捶打而成的魚丸跟牙齒輕微地觸碰,脆彈中迸濺出鮮美的魚漿,在最後將蛋黃與湯汁親密地融合,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碗見底,再來一杯加冰的汽水或者檸檬紅茶,腦海中一閃而過這樣的念頭——說是人生最滿足的事,也不為過。

只是突然間,我會這樣想,是因為很餓嗎?雖然有些不大確定,但或許吧,反正那裏有便利店,進去買點東西吃也無妨。有一絲想法是跟隨胃的,不過還是理智占了上風,只拿了高蛋白的鱈魚腸。太晚了吃很多東西,對身體的負荷可是很大的,何況高鹽高碳水,第二天起床會讓臉腫得像發過的面團,想一想也就罷了,還是克制一下吧,行為不受拘束一次,就會越來越放縱,此乃人心之常識。

慢慢走著,這月倒是比先前亮了,驀地聽著那處的灌木叢下有貓語低聲,我才去尋著聲音走去。一望見,那黑色的團子,不意外是上次遇到的那只貓,皮毛油亮地坐在灌木叢中的草葉上。

它並不怕人,見我走近也不逃開,只立起腦袋直幽幽地望我片刻,叫聲低微,忽而又垂下了頭,臥著休息。

“貓貓,你怎麽在這裏啊?”我蹲下來撫摸著它圓圓的後腦勺,它擡起頭來看我,異色的瞳孔裏沒有一絲驚慌。

“要吃嗎?”我新剝開了一根鱈魚腸,放到它面前,但它並不感興趣,聞了一下就又俯首在前爪閉上了眼睛。

它的毛很柔軟,耳朵中間的位置也很可愛,粉紅色的腳掌也讓人想要觸碰,這樣的貓貓難道沒有人在養嗎?

“它剛剛吃過金槍魚罐頭了。”頭頂的後上方傳來低沈溫軟的女聲,“它現在應該不餓的。”

我站起來轉過頭,靈卉在窗臺邊,舉著香檳杯,她的視線落在琥珀色的液體上,並沒有看我。也不知道應不應該答話,她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跟我交談,只是恰巧解釋了當前所發生的狀況。該怎麽辦呢?她屋裏亮著燈與燭火忽明忽暗,而我在月下的慘淡街道上,看上去貌似是兩個世界,一扇窗隔絕了我們,也成了突破安寧的交接點。

“你今天也是一個人回家啊。”她轉過頭看著我,目光裏仿若有午夜薔薇綻放的凜艷。

“是啊。你認識我?”嗯,這條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很多,經常出入的我都有印象。”她這樣對我說。

“這只貓是你養的嗎?”“不是哦。”她頓了頓又註視著杯子裏的液體,“它是被棄養的流浪貓,我也只是餵過它而已。”

“今年春天被別人送到這裏來的,喏,就在那邊的蒲公英草叢裏。”我順著她下巴挑起的方向看過去,那些植物有些已經從鮮嫩的花朵變成了易碎的白色絨球。

“它經常在這嗎?”

“它不常來”,她轉過身去,背對著窗臺和月下的我,“比人來得勤罷了。”

燭光映照她的側臉,上帝像是用花瓣雕琢了她的軀體,以至於無法忽視的這份柔軟、脆弱,與此同時更吸引著的某種誘惑,輕而易舉地訴說著危險。

一時之間,我們沒有對話,不過很奇怪的是,也並沒有尷尬,可能是因為這是第一次對話吧。那只貓突然擡起頭,伸了個懶腰又趴下了。

“要進來坐嗎?”她放下酒杯,雙臂向後撐著木色窗臺,嘴角勾起淡薄的笑意,從神色來看,將她暫且歸為友善的人一類。那只貓突然望向某處,好奇心驚又大膽的樣子,或許是聽到了細微的蟲鳴了吧,它站起來向那處黑暗安靜迅速地縮進去,消失了不知去向。

我們又回歸無言的境地,她的頭發從後面看也很美,窗臺下的薔薇花仿佛是點綴在她濃密柔順的青絲之上,單純看著也能想象到發梢撩過指背輕癢的觸感。

“有人來找你了哦。”她的目光所及之處是我來時的路,阿正和小葉從那邊走來,兩個人說著什麽只有這夜和路燈知道的話。“看來今晚你沒空和我一起玩了呢。”

看著她的眼睛,薔薇的香氣散開在周圍的空氣。“下次吧。”我說,“下次我來找你。”

像是得到了安眠的饋贈,她表現出一絲滿意,這危險的女人我也不覺得有什麽可以被她奪走的。名譽、金錢還是地位,我一無所有,她只是需要個會說話的木偶。隨她吧,反正我並不重要。

靈卉微笑著離開了窗口,眼光裏有些許的戲謔,那燈光被熄掉,只留下些許的燭光從玻璃被折射進我的雙眼,我才意識到,只有她這裏的月光最清冷,別處的月色怎敵得過燈紅酒綠熙熙攘攘呢?這裏是就連路燈也無法照進的形只影單。

他們兩個人並排走著,看見我之後揮了揮手,阿正背著吉他快步向我走來,小葉就被他甩在後面幾米。“餵,你幹嘛又不等我?還去買了吃的。”他擺出一點不開心的樣子,不過我知道他並沒有在意。

“你怎麽會跟她在一起啊?”我沒回答他的話,只是自顧自地問了自己想問的事。

“她嗎?在The Saint-Lazare Station外面認識的啦。她說她認識你欸,我才帶她一起來找你啊。”小葉從後面趕上來,我沒在意阿正好奇的表情,問她:“你剛剛怎麽不回家,去哪兒了?還認識到我朋友?”

她靠近時我聞到淡淡的茉莉花味,影子遮擋了月光的映照,讓那叢薔薇藏進暗處。

“等你一起回家啊,裏面太無聊了,還有人來找我搭訕,好煩的,就出去了。然後……”她故意拖長尾音,“就遇到你朋友啦。”

我點了點頭,也合情合理,酒吧雖然不是什麽壞地方,但是人的居心叵測會莫名其妙多一些份量。於是轉身起步,他們跟在我的兩邊。

“餵,她真的是你朋友哦。”阿正用手臂戳我的腰。

“嗯,對啊。我們小時候就認識了。”“那不是比我們認識的時間還長嗎?”“那當然了,比你長的人不多的是。”‘“誒,我一直把你當成我親兄弟看待誒,你幹嘛這麽薄情啊?”……阿正絮絮叨叨得像個話嘮,平時倒是沒有這麽多話,小葉也不過是在旁邊微笑不語。出於紳士的禮儀,阿正在靠近道路的一側,我在他們中間,小葉在安全的那一邊走著,氣氛很和諧。

阿正要去別的酒吧練習預備,我也不留他,他背著吉他消失在拐角的路口。今夜我不是一個人回家,在車站等車,看著身旁的小葉,倒是很平靜。

“你怎麽想到,要來這裏找我?”她坐在我旁邊。“我問過爸爸了,這裏的地址。反正一個人在家很無聊啊,不過你好像不無聊,這裏有那麽多人陪你玩。”我沈默不語,時間一分一秒地在站點門牌的時鐘秒針上劃過。

“這麽多年,你都一直在澳大利亞嗎?”“不啊,我也有在加拿大和新加坡呆過一段時間。”

“這次回來多久?”“等假期結束了,我就走了。”

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我說:“我們多久沒見面了?十幾年嗎?”“十二年。”她很快就回答了出來,但我卻有點記不清了,實際上以前我也能很快想起來的,只是年華沒給我什麽印象,漸漸地就淡忘了時間。而她可能在外國經常介紹自己從中國來,然後在哪裏學習多少年吧,所以不用掐著算,就能脫口而出。

“車來了。”我站起來,那趟車的燈光下,地面上層的微塵渡上銀色的絲縷。她在我後面跟著,我選擇了一個靠內側的位置,她在裏面靠窗口那一側坐下。

“你這次回來,有哪裏不習慣嗎?”待車開起過後,我問她。“有啊,這裏變化很大,每個人都變了很多。”

“嗯。”我想了一下是這麽回事,十二年的時間,已經可以讓河水幹涸又上漲反反覆覆。“你也變了很多哦。”

“嗯?”“你以前都很皮的,現在倒是不太愛講話了。”

“那你呢?還和以前一樣,喜歡一個人自己開心自己講話嗎?”“嗯?哪有?”她裝作生氣地看著我,用小拳頭錘了下我的肩膀,然後轉過去,不跟我講話了。

我看著她的頭發,烏黑乖巧的短發披在她脖頸之間,突然感覺到自己像在哄一只倉鼠或者是兔子一樣的生物。她的影子在車窗上顯現出來,氣呼呼的表情,也很可愛,甚至比她單純笑著的時候,更讓人開心。女孩子真是可愛的生物啊,如果把小葉的柔軟和可愛分我一半的話,那也許我也能變成可愛的家夥了。但是像這樣少有的可愛過頭的女生,會讓人情不自禁地欺負她、寵愛她,還是讓小葉做最可愛的女孩子吧,誰會不喜歡軟乎乎又調皮的小東西呢?

從車窗的倒影上看到,她看著車窗上我的倒影。表情有一點小得意的壞,很像某一個動畫作品裏的反派小白兔,不過我覺得她應該不會愛吃胡蘿蔔的。

“小葉,生氣了嗎?”我把頭放在她的肩膀,看她的側臉,在她耳邊,我叫她:“姐姐。”

她好像突然被打開了什麽羞恥的開關,嘴角一直壓抑著情緒的上揚,我知道她忍著不回頭看我,笑意誘發著她的後背輕顫。從她的肩膀離開後,我也覺得這樣有點好笑,把頭扭向另一邊不再看她。

小時候我們兩個經常一起玩,我以前有些頑皮,拆電視機、爬樹、和鄰居家的狗對峙這樣的事沒少幹過。她總是跟著我,防止我玩得太過。她是性格很軟很乖的小朋友,每當我要被大人責罰時,會站出來保護我或者幫我說兩句好話。雖然爺爺很寵愛我,但是必須承認某些時候我的確過分了點,在幼稚和作弄的邊緣徘徊。每到附近的鄰裏來興師問罪,我就偷偷跑去她家找她,用可憐兮兮的眼神看著她,拜托她能稍微替我圓個場子,那時候就用皺巴巴的語氣叫她姐姐,我知道她不會不答應的。

“老爺子,你們家孫女差點在我家田裏放火了。”“姐姐……”“阿洵沒有放火,就只是給那只死掉的蟋蟀下葬而已。”

“老爺子,你們家孫女把我們家的羊牽走了。”“姐姐……”“阿洵沒有把羊拐走,是小羊自己想要出來散步的。”

“老爺子,你們家孫女在玉米地裏追我們家的狗。”“姐姐……”“那只小狗喜歡在玉米地裏玩追逐比賽,阿洵只是在陪它玩。”

當年的事情諸如此類的還有很多,托她的福,那些年我總感覺在被人暗中保護。只是一個稱呼就能讓我們會回到當初快樂的時光,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一晃眼卻像還沒過多久,我們也是一樣,都從小孩子變成成年人了,某一刻卻似乎從未長大過,或許是在下雨天的窗臺邊、在午後的風扇下、在長滿香蒲的河岸……

“唉,你還記不記得我們那時候在河邊釣魚,然後我還偷偷劃橋口大伯的船。”我想起當初有意思的事,用手肘勾她一下。“當然記得了,你還用船上的漁網網魚,結果到最後就捉到兩條鯽魚,還被告狀不敢回自己家,躲在我們家的樓梯間裏,晚上就留宿了。”她轉過頭正視著前方,氣氛比之前熱絡了一點。

“軟糖,吃嗎?”我終於想起來阿正給的那袋軟糖,什錦味的。我拆開包裝,她從裏面拿出一顆。

“怎麽樣?好吃嗎?”“還不錯吧,梨子味。”“嗯,那就好。”聽她說完我也拿了顆顏色一樣的放進嘴裏,她突然意識到什麽。

“這糖你第一次吃嗎?”“是啊,阿正給我的。”“那你剛剛是?”“哦,我讓你嘗嘗好不好吃,然後我再試試,不好吃就算了。”“你……”

看著她被我氣到的樣子,心情仿佛被吹進了一陣藍色的風。

下車後的一路,月色把道路沁上幽白的光,樹的陰影間和蘆葦的桿葉間,有蟬和蛙的鳴叫,但我卻覺得這聒噪很讓人安心。

沈默了片刻,她說:“你還記得嗎?那一天你從家裏跑出來,說要跟我一起逃走。”

“記得。”我回答她,“那天我們還穿過了田野和小河,兩個人什麽都沒帶,準備這樣跑掉的,結果還沒走到一半,就被抓回來了。”回想起這樣令人丟臉的事,我們倒是不拘謹地嘲笑著自己。

“是啊,第二天我就被爸爸送出國了。”笑過之後,她有一點悵然。

離家的路很近了,不約而同的我們的腳步都放慢了。“嗯,是啊。沒想到,你會過了這麽久才回來。”

“這十二年,真是過得又長又快。”我們慢慢這樣走著,但總歸是要到達目的地的。

“我家到了,你註意安全,我就不送你了哦。”她在自己家院子門口站定了,我說好,然後轉身離去。

我知道她會目送我,在我背後的路邊或者是在她房間的窗臺。十二年過去了,大家都變了很多,我們不再擁有能回到從前坦坦蕩蕩的日子,只能偏執地保留在對方心底的美好印象。逃不出去的,十二年前我們就沒能按自己的想法生活,長大之後的我們,甚至連想法都已經失去,又談何歡喜?談何憂傷?

我們只能做餘生最美好的想象,把自由地無拘無束變成人生裏不經意的那段影片。

我沒告訴她,她走之後,我逐漸不再那麽放肆地嬉鬧。其他小夥伴都在,可是他們都不會為我勸解。我慢慢變得沈靜,也不愛玩了,周圍沒有人看著我的話,提不起興致瞎鬧。路過她家門口,她奶奶總是會給我糖,也問過幾次,什麽時候她會回來呢。那答案我從今天才知道,是十二年後。

我們好久都沒見,通訊一下斷了很久,差點以為再也收不到來自對方的訊號,還來得及一起做奢侈的童年的夢嗎?推開家門之前,我回首看她的房屋,窗臺泛起暖黃色的燈光,貌似有得到了一些答案。

月還在天空掛著,比方才更上了一點。從我們的房間,看到的月光和清晨,是一樣的嗎?

改天的話,也許我會記得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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