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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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送完嚴瓏上班、再將半籃子菜塞到李勤芳的廚房,王硯硯說完“媽我去忙了”便要轉身,這樣淡漠的態度讓李勤芳非常不滿,“哪裏才是你的家?”

這個問題王硯硯在上次搬走時就想過,可她不願意對著媽媽講大道理,畢竟李勤芳和王啟德幹架後不到三天又坐回同一張飯桌、睡回同一張床。而那天李勤芳還怪王硯硯勸架來遲,嘴角甚至還沾著點麻鴨火腿湯的油彩。

見女兒不語,李勤芳又問,“你就這麽成天瞎混?連車都不開了?”

“先不開了,我想多陪陪嚴瓏。”王硯硯很幹脆地說,“媽,別老擔心我找不到飯吃,我會的事情很多。”心態漸漸平穩的王硯硯掰手指算過:司機、前臺、收銀、護工還有中介,甚至制作咖啡,她簡直技多不壓身,只要能低得下頭,不必總想著“配不上配得上”的問題,將目標濃縮在那實際的一點:自立更生,她就沒什麽好擔憂的。

“你先別得意,她現在喜歡你,那是還沒體會到你們之間的差距。等你賺不過她、社會地位越來越比她低,你等著吧,那會兒看她還會不會喜歡你?”李勤芳已經繞開“我不承認我不同意”這類命題——說了沒用,厚臉皮的女兒還三不五時回家薅她做的菜,端到嚴華那兒繼續沈浸於她沒下限的入贅生活。

豐華鎮的人早就看出不對勁,逢身體剛剛恢覆的李勤芳出攤就和她攀談,看似詢問上次夫妻對打的結果,其實是在此鋪墊後引出下文:“你家硯硯……怎麽老在嚴華那兒?看起來不止打工,還在那吃住呢。”對此李勤芳能怎麽說?罵嚴華剝削勞動力,讓自己女兒做了長工?罵嚴瓏狐貍精轉世,勾得王硯硯樂不思蜀?還是索性躺平承認,“我管不了她。”對此,李勤芳的回答只有沈默,只要她臉皮厚,就能將單向的沈默熬成雙向的尷尬,最後收獲一份別人的倉皇而逃,心裏還在嘀咕,“李勤芳是不是給氣傻了?話都說不出來了。”

但面對王硯硯越發不要臉皮的行徑,李勤芳轉而攻擊她和嚴瓏沒有未來。

王硯硯心裏第一時間是堵的,但是嚴華反覆給她打過預防針:誰讓你心堵,站起來別著急趴著哭,你給她堵回去再說。親媽也得堵。

“媽,你當時和我爸結婚想過什麽未來嗎?你對現狀滿意不?”王硯硯反問,扯下懷中盤子裏的陽光玫瑰吃得美滋滋,她明白,按照李勤芳摳搜的消費習慣,決計不可能給她本人買這種葡萄,而王啟德壓根不愛吃,那就是給自己買的。

“你不要扯那麽遠,我是瞎了眼,也認命了。你才多大?你以後的路長著呢。”李勤芳說你教豐華鎮的人怎麽瞧你們倆?天天被人在背後指指戳戳,你不難過嗎?

王硯硯想了想,“媽,我不難過啊。再怎麽戳,我在乎的也就那麽幾個人。而且不論未來如何,我賺了呀。”

李勤芳不可思議地瞪她:“賺什麽了?你賺白眼球還是倒貼鈔票?”

王硯硯抿嘴低笑,微微嬌羞的樣子讓李勤芳陌生而震驚,“你……滾,滾滾滾。”她揮手。

從“滾”到“滾滾滾”,王硯硯覺得李勤芳多少還是有點轉變的,回“洛英”對嚴華賀璽兩口子道,“我媽現在罵我時語氣沒那麽強烈了,情感也沒過去執著,用詞也越來越客氣,買一贈二,還給我買葡萄。”女孩笑得見牙不見眼,“而且現在連給我介紹相親的人也基本沒了。”倒是偶遇過宋子聞一次,對方笑得古怪,“硯硯,你早說嘛。”

王硯硯回:“早那會兒不是八字還沒一撇嘛。”

宋子聞搖著腦袋鉆進自己的車內,臨走前搖下窗戶對王硯硯道,“你們……哎,搞不懂你們。”這才是稍微正常一點的態度,宋子聞雖然下面得了性病,但腦筋沒被感染,知道搞不懂的事就閉嘴。

倒是嚴瓏處境比王硯硯要覆雜點兒:家裏有個王紅娟總喊她回去住,要她顧忌左鄰右舍的評價,要她維護未嫁小姑娘的臉面。嚴瓏不理,“媽,誰的臉面誰自己去爭。你要是覺得丟臉你自己努力掙回來。”王紅娟被她氣得眼淚滴滴答答,“你怎麽變成這樣了?”那個不多話又聽話溫軟可愛的女兒去哪兒了?

而嚴興邦和嚴瑞幾乎不回豐華鎮,估計還沒想好對策,更不想面對父老鄉親。嚴瓏單位裏有個別同事和豐華鎮的親戚交往密切耳風順快,聽到傳聞後暗暗觀察了女孩一段時間,直到有天看到嚴瓏手機鎖屏是另一個女孩。從這以後,單位裏的人看嚴瓏的眼神就五花八門起來:探究的、詭異的、調笑的、驚異的……更有沒分寸的人問,“小嚴你手機鎖屏那個女孩是誰啊?”

“我朋友。”嚴瓏第一次回答時心跳加速忐忑不安,回答三次後已經皮如城墻話術熟練。還有人進一步刺探,“你和你朋友……住在一起是吧?”

“哦,我住家裏。”已經得了點賀璽真傳的嚴瓏露出人畜無害的小酒窩回答,太極推手抹得四周一時清凈。

但是晚上回家氣得女孩喝了半瓶子小白酒,嗆得臉色通紅後才罵出來,“有些人真討厭!管東管西,天天套我的話。”

賀璽卻安慰女孩,“這世上事,除了突發惡疾或者偶爾中大獎,大多數都要靠一個字‘磨’。”耐心點,堅定點,智慧是一天天累積的,信心是一點點建立的,“和周圍環境的平衡也是慢慢建立的。”

嚴瓏還在反芻著這位姬生導師的話,王硯硯卻捏著手機站起來,“呀,我來活兒了。”她將手機給嚴瓏看,“金蔚家裏有事,親戚們照顧不了四叔婆,問我能不能接手?”

“接就接吧,四叔婆那裏雖然不能問出什麽,但老人家失能時能幫一點是一點。”王硯硯風風火火地正要離開,在門前給嚴瓏使了個眼色,嚴瓏心領神會,眼睛瞥向姑姑的方向,臉還是伸過去,給女朋友一個貼貼後在她身後喊,“要什麽微信告訴我,我遲些時候給你送過去。”

當看著女朋友的背影並還在想著“平衡”一詞時,斜角落裏殺出的人影嚇了嚴瓏一跳,她縮身低聲叫了聲,這才看清眼前的是兩次打傷她的嚴興邦。

眼前的男人雙目陰森、眼袋越發下垂,他盯著女兒,又像盯著咖啡館裏的嚴華賀璽,片刻後,他忽然靠近,拉住嚴瓏的手腕,“回家。”一股酒氣撲來,嚴瓏另一只手扒住咖啡館門框,“我不回,那不是我的家。”

嚴興邦擡頭紋擠出幾層,他好笑地看著女兒和妹妹,“你們都瘋了,我們家已經瘋了兩個,不能再瘋第三個。”他的手使勁,“給我回家,你聽爸爸的話沒錯,我不會害你。”

嚴華與賀璽發覺了動靜,忙出來幫嚴瓏。嚴華拉哥哥的手,“嚴興邦,你才瘋了,你以為你是誰?”

“我是她爸爸,我是嚴家的當家的,我是誰?我當年沒打斷你的腿,放任你和這個女的瞎搞才是犯了大錯。”嚴興邦邊罵邊甩開嚴華的手,“我教我女兒要你管?”

“我不想做你的女兒!”嚴瓏忽然爆發出這一聲,她紅著眼圈盯著嚴興邦,“我一點都不想做你的女兒!要是能剝離父女關系,我早就這麽幹了。”

嚴興邦楞住,他將嚴瓏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剝離?”他“嘿”地一笑,“我們嚴家的女人天生就是做賢妻良母的,你敢脫離父女關系,我就打死你。”他力氣很大,忽然甩了嚴瓏一巴掌,女孩沒躲開,嘴角已經破了。嚴興邦加上酒勁催發,拽得嚴瓏胳膊生疼,還將前來幫架的賀璽的金絲邊揮掉並踩爛。嚴華一看嚴興邦發癲,上前就跳到他背上,雙臂死命地勒住他的脖子,用她幾十年來未曾失手的鐵頭功撞向嚴興邦的臉,“你敢動我家嚴瓏?”

嚴興邦迎上的鼻子被砸出血,吃疼的他還是沒松開嚴瓏,賀璽則瞇著眼睛抹黑找嚴華,“小花,小花?”

“洛英”咖啡館前亂糟糟的,女人的叫聲男人的罵聲,撕裂的喉嚨和爆炸的情緒在大溪旁翻滾,黑暗被劃破,豐華鎮的清凈被撕開了一角,連探出頭看熱鬧的鄰居都傻了眼,一時搞不明白這三女鬥一男的情形是怎麽回事?

嚴興邦罵著,“瘋女人,都是一群瘋子,都給我去死吧。沒教養沒責任心的瘋子們——”他罵著,捶打著,掙紮著,都分不清誰在他背上,誰在他拳下。忽然,亢奮的嚴興邦覺得額頭劇痛,一種被火車撞到的沖擊感擊中了他,還有一種毛戳戳的細密刺疼伴隨。在他有意識的那瞬間,又覺得自己被什麽鱷魚鯊魚之類的玩意兒撕開胳膊,疼是以涼颼颼的方式貫穿了他,隨後火辣辣地燎原。嚴興邦松手閉口,借著咖啡館的燈光呆呆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胳膊,隨後,他看到面前站著一個女人。

一九八一年的嚴興邦十五歲時,喜歡和夥伴們在放學路上沖著女孩子吹口哨,甚至做下流的動作調戲,以此發洩他們困獸一般的劣性。次次都能看到女孩子們快速離開,或者白他們一眼,那時嚴興邦就覺得心裏舒暢極了,就覺得他是這小鎮的主宰,又冥冥中收獲了扯弄另一個性別的快感。只有一次,他們朝著初一年級的李勤芳也吹口哨,還抓了□□。紮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孩就抄起磚頭朝他們砸來,不偏不倚,砸中了起哄騷擾最起勁的嚴興邦的後腦勺——兩家人為這事鬧到派出所和學校,最後李家賠了十塊錢巨款外加兩只老母雞,還賠上一個從此蔫頭耷腦的李勤芳。

嚴興邦認出了,眼前牙齒黑了一塊的就是豁口李勤芳,賣烤腸的,成天幫老公還債的,家裏窮了幾十年的,嘴巴喜歡造謠生事但是不敢再惹他的李勤芳。

女武神般的李勤芳手持一個已經裂口的大冬瓜,橫在咖啡店門口冷瞧著嚴興邦,“老娘最看不慣男的打女的。”

嚴華也看傻了,過會兒才問,“啊,勤、勤芳啊,你這……”她想說,你這冬瓜不錯啊。

李勤芳卻盯著手裏的大冬瓜,“浪費一個冬瓜。”她將冬瓜扔在嚴華店門口,“硯硯落我那兒的,我給她送來而已。”

咖啡館前進入了劇情落幕前的安靜和惆悵,最後只聽到嚴興邦捂著額頭,“哎喲——”他疼得叫出聲。

“活該。”賀璽終於摸到了殘缺的金絲邊,將只剩一條腿的眼鏡架回鼻梁,“派出所見吧,不行法院見。”再指頭頂,“都有監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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