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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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王紅娟摔碎碗的聲音只是驚動了親家母,她一邊說不好意思一邊解釋因為太燙才失了手,說自己清理就好。而她的兒子嚴瑞依然屁股沒離開沙發,塞著耳機打手游打得忘我。

等屋裏重新剩婆媳二人,王紅娟紅著眼睛沈默好久才問,“不是說……是個權威的機構嗎?會治好嚴瓏的。”她的聲音漸低漸沈,似乎不太敢相信孟曉說的“吃苦受罪”四個字。她抓著抹布瞧一片狼藉的地板,“怎麽會吃苦受罪呢,嚴瑞說都是很有經驗的專家去感化她,不可能虐待的。”

她又想到上午嚴華的冒昧到訪,忽然聯想到她壓根不是為了來山東吃燒烤游三孔的,眼神倏地聚焦在兒媳臉上,“你是不是——告訴了你姑姑?”

“我肯定要告訴她,我都不知道您和姑姑,究竟誰才是嚴瓏的媽。”孟曉心一橫,“媽,我查了好多這樣的機構,哪裏是能感化得了的?輕一點挨餓受渴,重的會毒打電擊,還有那種精神折磨,是咱們難以想象的。要是將你送進這種機構,天天強行給你洗腦,讓你放棄心疼自己的親生兒女,你受得了?”

“這怎麽會一樣呢?”王紅娟馬上反駁,“母子親情怎麽能和——”怎麽能和那種變-態的感情比較。

孟曉失望地搖頭,“我不是說感情的比較,而是一種天性的相似之處。嚴瓏喜歡王硯硯,不是因為哪根筋搭錯,也不是受到人家的勾引之類的原因。她就是發自內心喜歡一個人,有什麽錯?你們覺得這是大逆不道,覺得不會被社會認可,擔心她以後會耽誤嫁人生孩子、過不上安穩的晚年……媽,你倒是結婚生了一雙兒女,你覺得,自己過的安穩嗎?”

“我覺得我很好!”王紅娟斷然中止這場討論,心裏亂得摸不到任何駕馭的韁繩,此刻只想去找外面的兒子問個究竟,“你妹妹去的那個機構到底會不會虐待人?”其實她不需要得到關於那個所謂矯正機構的真實信息,似乎只要嚴瑞一句話,“媽你就放心吧。”

她便會真的放下心來。她也打算這麽做,剛要出門,門把手卻被兒媳婦按住。柔順的孟曉此時雙眼露出陌生的兇悍之光,她壓低聲音,“媽,不能問。”問了就會打草驚蛇,弄不好嚴華賀璽她們的努力就會落空。

“問問怎麽了?大家都安心,耐心等著小瓏好好的回家就是。”王紅娟不同意,她用力,孟曉卻連肚子都抵在把手上,兒媳的眼神越發堅決,“媽,真的不能問,算我求你。”

“那你究竟要怎樣嘛!”王紅娟有些煩躁,甩手後蹲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和湯汁,“我做媽的,怎麽會不擔心自己女兒。”

“你不是擔心,你只是要自己安心。”孟曉的語氣還是溫柔的,話意卻冷冰冰地戳破王紅娟的偽裝——她的思維、她的良心、她的母女天性、她的性格還有行動能力,全被這層偽裝細細裹上薄膜,王紅娟的手指攥著抹布發狠地擦著地板,“我當然要安心,你們都和和美美過日子,聽話不惹事,我就一直安心了。”

孟曉看著王紅娟脖子上圈圈肉,還有她發福的身材厚實的背,翻來覆去染了數回卻遮不住的白發絲,當然還有她樸素而劃算的化纖質地的T恤衫,想起外面關於公公嚴興邦這些年外面葷事不斷的花邊,心裏一陣悲涼:王紅娟的現在是不是她的未來?王紅娟在嚴興邦起步創業之初,從後廚忙到前臺收銀,幾乎事事都上手。等家裏生意興旺開了一家家分店後,她依然隱在嚴興邦身後,對丈夫言聽計從,更將自己不再年輕的身體和逐年下滑的體力奉獻給第一家總店。

孟曉印象中的婆婆總是戴著老花鏡在收銀臺後認真地核算賬目,關註到後廚哪怕是菜葉子沒洗幹凈的小細節。任勞任怨的王紅娟為這個家辛苦幾十年,她的確有資格要求“安心”。

但這種“安心”的背後,是對嚴興邦和嚴瑞父子上梁下梁歪斜扭曲的默認,默認背後還有一條一再退讓的止損線:一開始是“他們改了就行”,再到不破壞家庭完整就行。她的“安心”究竟是什麽?孟曉一時半會兒說不全,只是隱約覺得不對。

“我也想和和美美過日子,是嚴瑞不珍惜這一切。”孟曉心裏依然還有離婚的念頭,這幾天的鬧劇不過被她差點流產的事實嚇住,好像她忍過這一遭,歲月即將重新靜好。

“男人嘛,年輕時總想著作一作。等他年紀大些就收心了,作不動了。”王紅娟用過來人的經驗再次安撫孟曉。

孟曉對這個婆婆已經失去了溝通欲望,“媽,你對男人真大度。”她搖搖頭,“總之您不能去問爸或者嚴瑞,哪怕你就像以前那樣裝聾作啞,就算幫了嚴瓏了。”

王紅娟生氣地扔了抹布,“你這說的什麽話?”她質問兒媳,“我怎麽裝聾作啞了?嚴瓏不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

孟曉的心猛地顫了下,她的眼裏聚滿淚意,“反正……您得答應我,要不,您掂量掂量我肚子裏的這孫子。”

王紅娟驚愕地看著孟曉,“你什麽意思?”

孟曉擦淚,“就這個意思,我昧不了自己的良心。”

楠城的王硯硯得知韓湘靈要舍身救自己的女朋友,也無法昧良心。她找到韓湘靈的家門口,當面要和精神科醫生商量,“換我去,嚴瓏的事應該我來打頭陣。”

韓湘靈示意她進門,還給王硯硯提上一雙四十三碼的拖鞋換腳,待女孩坐定,韓湘靈才不忙不亂地解釋,“第一,你媽媽剛剛生病住院,你家裏還有別人能擔負得起照顧她的責任?”這一問就直接讓王硯硯矮了一頭,她思考了幾秒,“我可以請護工照顧她,再說她送醫及時,已經沒生命危險。”

“第二,和那個機構聯系最好需要當事人的父母授權,你媽媽同意送你去?”韓湘靈有條理得像王硯硯第一次見到她,此時她們面前就差一臺展示醫生PPT的電腦。王硯硯此時不願意服軟,“我和她說說,她應該也樂意的。”畢竟李勤芳也認為她這屬於胡鬧胡搞腦子有病,真正讓李勤芳猶豫的地方可能僅僅是那個機構收費不菲。

“那好,如果你要說服自己的媽媽,我想你能不能承受兩個風險?其一是說服時間越久,嚴瓏吃的苦頭會越多。其二,會不會刺激你媽媽的情緒從而加劇她的病情?”韓湘靈問得王硯硯啞口無言,她不是沒考慮過這些因素,但她心裏就是放不下一個疙瘩:嚴瓏出了這麽大的事,自己卻躲在老家沒去救她。她好沒用,她的所作所為遠遠不如韓湘靈這一個外人多。

韓湘靈究竟怎麽想的?她是不是對嚴瓏還有意思?她怎麽能做到這個份上?王硯硯心裏冒出數個問題時,韓湘靈正給她倒茶,姿勢冷靜從容得像她那位親媽賀璽。王硯硯甚至想到:如果嚴瓏喜歡的是韓湘靈而非自己,她是不是就不用吃這麽多苦和承受如此多的壓力?畢竟韓湘靈有模有樣,有學歷有工作,有一位開明到和女兒同舟共濟的老媽。而她則是要什麽沒什麽,這緊要關頭,都使不出渾身的氣力護著嚴瓏。

越想越沮喪的王硯硯不知不覺垂下腰,低頭盯著水杯發呆。韓湘靈喝了口,潤潤喉忽然道,“我只對你一個人說,我還喜歡著嚴瓏。”

“嗯?”王硯硯擡頭看著醫生,“你——你想追她?”

“那倒不是。”韓湘靈說自己不會幹那麽沒道德的事,最討厭的就是挖墻腳,“並非我道德感高,也不是我畏難。我只是覺得,嚴瓏和你相互欣賞相互喜歡,是一件幸福的事。我何必為了自己的一廂情願去破壞這種美好?再說,我喜歡嚴瓏,和嚴瓏無關,我也沒存著和你競爭的想法。”韓湘靈撇撇嘴角,“我打頭陣,的確因為還喜歡她。但她不僅是我暗戀好些年的人,更是我的朋友,我的親人,還是我志同道合的戰友。”

王硯硯瞧著被她腹誹很久的大腳醫生,這才發現自己第一次真正地認識對方,她還是好奇地問,“你……有機會向嚴瓏挑明的,為什麽不說呢?”

韓湘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更亮了,“因為我沒有察覺到她對我有動心的地方。我拿著放大鏡檢查、回放了好多細節,都沒找到。她一直當我是好朋友,我怕說了連朋友都做不成。”她說,“硯硯,我妒忌過你,也很羨慕,還因為你們的感情質疑過自己,甚至覺得自己這副模樣不配被嚴瓏喜歡,因為我實在缺乏吸引她的性魅力。”

“我還覺得你特別有……有魅力。”王硯硯本來想說“威脅”。

“謝謝你的欣賞。”韓湘靈對她眨了下眼睛,“沒準兒,以後我們也能做朋友呢。你不生氣我還喜歡嚴瓏?”

“不……”王硯硯轉念,覺得並非“生氣”或者“在意”,但還是有點不情願,畢竟醫生的威脅還沒完全從她心裏消除,“你不是說了嘛,你喜歡嚴瓏和她無關。你喜歡得這麽幹凈坦誠,我倒覺得再生氣就太小氣了。我們女孩子本來就是敏感又大氣的,我也覺得咱們以後能做朋友。”

韓湘靈伸出手,“那就說定了,別告訴嚴瓏和別人就行,我對朋友再坦白一點,可能有一天我就放下這份喜歡了。我對自己很有耐心。”韓湘靈說出“喜歡”這兩個字,心裏還是有些酸疼。她扭頭看墻角的行李包,“我下午就出發,我媽說那邊的消息回得很快,但是一聽也是楠城來的有些猶豫。”

不管如何,邁出這一步總比無望地等待好,“我媽說,一定要報警,讓嚴家那對父子付出代價。”

“絕對要他們不好過,爹的!”王硯硯握住韓湘靈的手,“呀!你腳大手也大呢!”兩人對視一笑,心也漸漸安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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