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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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無論是問嚴華,或者直接打電話到嚴瓏的單位,得到的答案大同小異:“說是陪孟曉回老家養胎去了。”或者“請了病假”。王硯硯告訴嚴華,事情絕對不簡單,嚴瓏怎麽可能剛上班就請病假?更不可能聯系不上。

在咖啡館吧臺和賀璽一起撕著葡萄皮的嚴華對此驚人的淡定:“現在就是看誰能沈得住氣。”

誰和誰比沈得住氣?王硯硯問。

“她爸媽、也就是我那算計到嗓子眼的哥和擅長哭哭啼啼軟性攻勢的嫂子。”嚴華透露了點事,“孟曉也的確是嚴瓏陪著養胎去了,但嚴瓏傻乎乎的,回家對她媽說了大實話,當晚就把她媽給氣暈,還送到了醫院。”她說現今嚴家人知情卻願意透露給自己的就是侄孫女欣怡,可憐小囡剛放暑假,哪裏都沒玩就和大人回了曲阜老家。

“嚴瓏怎麽能答應呢?”王硯硯覺得她女朋友八成是被要挾著帶走的。

“那必須是裹挾帶走,手機身份證都沒收,一毛錢也不留。”嚴華剝了粒光溜溜的葡萄放進盤中,“至於被什麽裹挾?要不就是我嫂子要死要活,要不就是拿你威脅嚴瓏。我家嚴瓏啊看起來軟綿綿,其實吃軟不吃硬。但凡她爸再將她腦袋打破,也不是這個狀態。”

王硯硯端起今天的第三杯咖啡,一夜沒睡著的她此時將嚴華視為自己的希望,對方說的她也認:沈住氣,等嚴瓏回來。嚴家不可能將手機一直沒收吧?總不可能將嚴瓏關太久吧?只要有機會,女朋友不是就打電話過來了麽?可她依然停不下來地擔心,甚至猜測嚴瓏會不會被送到類似戒同所的地方吃苦受罪。

正犯愁時,賀璽端走王硯硯還沒動的咖啡,“沒睡覺卻喝太多對心臟不好。”她給女孩換了杯蘇打水,“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自己家裏,養好身體,等著嚴瓏給你消息。”她關心的眼神讓王硯硯心裏一酸,“謝謝賀阿姨。”

“我想過很多次,當年六姑婆王洛英可能知道賀絢死了,永遠不回來了,她是靠什麽度過那些漫漫長夜的?她不像你,你手裏有希望,生活在一個遠比那時開明輕松的時代。”賀璽的問題讓嚴華也側目,半晌才嘆,“我也不敢想那種日子。”

“六姑婆的性子一定非常烈。”王硯硯道。

“是啊,烈性子才不容易茍且遷就湊合,這樣的烈性子能獨自生活到老到死,才更不容易。”賀璽說話時,身後電腦的屏幕上不時跳閃著波動的股價。王硯硯進來許久這才留意到嚴華與賀璽又開始炒股了。她微微一笑,嚴華忙著解釋,“小炒怡情罷了。她只許我炒二十萬的,也換了股,虧完了拉倒。”

“對,有度有數。”王硯硯告辭,走向五孔石墩橋頭,金蔚老遠瞧見她,非拉她進店裏聊聊。其實也不消說,一定是最近她做私域流量帶貨又出現了難題。

說了幾句,王硯硯興趣不高,但還是點醒了金蔚,“老拍抖類小視頻吸引公域流量也會容易被模仿,效果既然越來越差,你試試微信視頻號直播成交吧。前提是在公眾號視頻號多發有價值的內容吸引受眾,再直播買貨篩選忠誠度更高的客戶。”

金蔚這下更不願意放她走,“咱們一起幹唄,真的,我覺得你做買賣腦子挺靈活。”

靈活就是這條路不行換另一條路,那支股不行馬上斬倉換另一只股,但對於現階段的自己和嚴瓏,王硯硯真心靈活不起來。相反,她連力氣都不知往哪兒使。

對本鎮八卦很靈通的金蔚湊近,對王硯硯眨眼,“你們……嗯?真的假的?”換以前,王硯硯會裝傻,用一種稍稍誇張的錯誤語氣引導別人,“那還用說?肯定真的,等著我們發請柬來喝喜酒,我們還打算三年抱倆。”此時的王硯硯註視著金蔚的眼睛,對面她稍顯輕浮的看戲表情,非常嚴肅地回答,“是真的,我女朋友是嚴瓏。我喜歡她很久很久了,久到我自己一時半會兒都沒發現。我們只是在外談個戀愛,親親嘴巴,被無聊的人偷拍不說還到處散播。”

連續和這兩口子都希望暧昧有成的金蔚不禁楞了楞,很快轉換表情,也認真地告訴王硯硯,“你們……膽子真大,不過我祝福你們。我……我其實不敢,哪怕我的外在明明白白地展示著我的取向,可我連大大方方說出來這句‘我喜歡女人’都做不到。”

“為什麽做不到?”王硯硯其實也在問自己。

金蔚苦笑,“我家裏要是知道了會鬧翻天。”

“大概是你想象中的鬧翻天吧。”王硯硯不也認了?認自己失業,認自己喜歡嚴瓏,不過被罵幾聲“變態”,之後王啟德和李勤芳都沒再聯系自己,她從未如此自在地活在一座暫時缺了嚴瓏的孤島上。她只希望她的嚴瓏能少吃點苦頭,少傷心,順順利利地回到她們在楠城共同的小窩中。

和金蔚告別前,對方告訴王硯硯,“我太婆偶爾清醒過,說想見見你們。”

王硯硯點頭,“我們會再去看看老人家的。”

路過自家所在的巷子口時,王硯硯猶豫了下還是沒折進,開著她的車,退出網約車平臺,一個人漫無目的地繞著楠城。

陶莞的消息也來了,她聽說了王硯硯和嚴瓏的事,唏噓時就給王斯物發來消息,“是不是很著急?我也會不時聯系下嚴瓏,沒準兒能打通電話。”

王硯硯道謝後,猛然剎車,她被一個念頭催醒:她不要如此被動地等待,哪怕嚴華都覺得嚴瓏暫時離開不是什麽大事,哪怕嚴瓏單位的同事說她請了不到兩周的病假,哪怕她知道嚴瓏多在乎自己多喜歡自己,她肯定不會因為各種壓力而妥協……不要那些哪怕,王硯硯馬上驅車回家收拾東西直奔高鐵站:她要去孟曉的家鄉尋找嚴瓏,哪怕只能問出一點點信息。

同時她撥了嚴華的電話,“嚴阿姨,你知道孟曉姐姐家在曲阜什麽具體的小區嗎?”

嚴華“噢喲”了一聲,“虧你能想得出,一個人去行不行啊?”

“行的,我知道具體方位就能上門問嘛。”王硯硯說孟曉也許知道呢。

“讓湘靈陪硯硯吧,她可以請假。”賀璽示意嚴華傳話,想了想,她說,“我們一起去。”

王硯硯在高鐵站等著一群熱血的同道中人時,李勤芳在楠城的一條歷史文化老街賣烤腸。最近豐華鎮她待不下去,總覺得自己走到哪兒都被別人暗暗戳脊梁骨:她女兒是個變態。

於是要強的她逢此打擊還不忘出攤,將烤腸車開到本鎮四十多裏外的老街,面對一群打傘擦著汗的游人推銷著冰鎮西瓜和烤腸。生意非常不好,可能是她的商品品類過於單調,也可能是她的豁口牙趕客,還可能是李勤芳的臭臉讓人敬而遠之……可李勤芳幾十年如一日地認為:因為她背運,自從嫁到了王家開始就背事不斷。

她生不了王家期盼中的兒子,引導不好貪玩愛吹牛的王啟德,教育不好女兒王硯硯,得不到本屬於王家的大筆遺產,舍不得補和丈夫打架後光榮負傷的兩粒牙——她頂著這兩顆壯烈犧牲軀幹的牙,每次張嘴都在同時控訴她為這個家付出的一切以及她對丈夫的不離不棄和大度隱忍,她是好打聽、愛說閑話的李勤芳,也是希望被人高看一眼、哪怕給出眼神褒獎的賢妻良母。

賢妻良母李勤芳不時扇走企圖靠近食物的蒼蠅,被一位路人用好奇的眼神定定望著,李勤芳猛地回神,心說怎麽就遇到了她?

來人是她本家的一位表妹,兩人小時候曾經為一條連衣裙大打出手過,關系從那以後談不上好。李勤芳一時大意,選在人家小區附近的老街做買賣,這可不就自投羅網了?表妹上前,還沒開口,李勤芳打招呼,“這個點兒出來閑逛呢?”表妹是個家庭主婦,除了操持家裏和帶孫子,平時也難得出來閑逛,只不過來小區門口買點水果罷了。

“勤芳姐,生意做到這兒了呢?我們姐妹幾個都說,加起來都沒你勤奮。”表妹的誇獎在李勤芳聽來又別具苦澀,你來我往說了幾句後,表妹終於問到李勤芳的軟肋,“硯硯的事……誰這麽無聊啊?”

“是啊就是說!”李勤芳聲音雖大卻中氣不足,“你不知道,她和那個嚴家的女孩子從幼兒園起就是同學,十幾年的情分,閨蜜處得好好的嘛,學人家小視頻上的親親熱熱怎麽了?不就是碰碰嘴巴說聲‘親愛的’嘛,就不知道給哪個殺千刀的拍了放進群裏添油加醋。我們硯硯可是相親了,正準備要結婚呢。”

“喲,終於要喝硯硯的喜酒了,男方家是誰啊?”表妹這下真來了興趣。

李勤芳就開始介紹她手裏唯一能拿得出去、說得出口的好女婿人選宋子聞,說到他和王硯硯在初中短暫的戀愛,說到男方家裏多有誠意,說到未來親家實力雄厚……說得很多很多,連毒辣的日頭都被她的滔滔不絕逼退,說得表妹的表情都從津津有味到五味雜陳再到眼珠子亂轉要瞄準時機說再見——她對八卦的熱愛往往終止於現實的比較,明明李勤芳家現在一塌糊塗,還鬧出那麽大的新聞,怎麽就說起來她一表人才的準女婿來著?

李勤芳越說又越來勁兒,聲音不再中氣不足反而像一輛剎不住車的貨車狂奔在高速上,她臉上的汗珠子顆顆滾下時,表妹用一種隱約嫌棄的眼神看她的豁口,“表姐,你這牙……女兒結婚時總要補一補了吧?這麽多年了哈。”表妹這才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出來。

開始感覺到累的李勤芳陡然收聲,拽下車上搭著的毛巾擦擦臉,再從隔壁商店買來兩瓶冰礦泉水,一瓶給表妹,一瓶用以冷卻她過熱的情緒發動機。

“咕嚕 ——咕嚕——”數聲咕嚕後,李勤芳停下說話數秒,回味著這股冰涼帶給自己的愜意。她張嘴剛要感慨,一股惡心勁兒奔向頭頂似的,胸口悶得無法舒展的李勤芳松開手,空瓶子飄到地面,她忽然嘔了出來。

表妹剛手忙腳亂地說“你怎麽吐了”,卻看到李勤芳開始嘔血。她嚇得叫出聲,而李勤芳卻倒在火熱的柏油路面上,頭頂的陽光白花花的,她瞇眼,卻忍不住胃部的再一陣痙攣,又吐出一口血。那一秒,她想的是,“整牙的錢怕是要送給醫院急診科了。”

這牙,還真不知道猴年馬月能補起來。她有點後悔,哪怕喝瓶常溫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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