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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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在等客的時候,王硯硯就仔細翻看陶莞留下的資料,上面多是被人收藏的1937至1945年份間且不完整的《楠潮》,刊登的是進步人士、社會賢達還有本地青年學生的文章,而主編筆名為“鋼鋒”,不太出名。

王硯硯知道想在歷史的故紙堆中找到賀絢,類似大海撈針,眼下她手裏有一大片漁網,她需要十足的耐心在其中搜尋可能用得上的線索。而且陶莞說“有用”,說明她已經細心地讀過了。想到這,王硯硯不禁對這個會讀書擅考試的女孩印象更好。

並且,“有用”的信息都已經被陶莞提前用記號筆圈註了,王硯硯的視線定格在封面那頁,“楠城花木蘭齊奔赴女子抗日營”的報道讓她雙眼亮了。她毫不費力在其中一溜姓名中找到了一個“賀”字,但出於各種考慮,這裏的人物都均只采用姓氏加稱呼的方式:“賀小妹”。

文章裏介紹,八一三淞滬會戰後,在滬學醫的賀小妹被家人以回鄉成親的名頭上下疏通後才輾轉回到楠城,但心向自由、志在挽救危亡而非嫁人生育的賀小妹聯絡上本報編輯鋼鋒,在《楠潮》編輯部的聯絡下與黃紹竑下令組建的抗日營對接,與三名同志乘舟離開楠城,夜色中直奔紹興。

學醫、在滬和抗日女子營這些信息都與王硯硯她們掌握的不謀而合,她幾乎可以確定這個“賀小妹”就是賀絢。更重要的是得知“鋼鋒”這樣一位與賀絢產生過直接聯系的人,王硯硯咬著筆帽,在筆記本上記下要點。目光重新落在覆印件中的“賀小妹”三個字上,她第一次真正地覺察自己與賀絢產生了某種超越了時空的關聯,她們像是同齡人,有著某種類似的遭遇,所以王硯硯能體會賀絢當時逃脫婚姻、夜奔紹興的激動。

那個時代千瘡百孔,可瘡孔間總有新鮮強大的動力促使個人將個人命運匯入時代,是縫縫補補,還是改頭換面,好像都是主義之爭,卻也都是命運的抉擇。

王硯硯的心在觸碰到“命運”這個詞後便不能再平靜,她看了眼時間,給嚴瓏發了幾條語音後便驅車去接女朋友回家。

而嚴瓏坐在副駕駛上吃甜筒時,王硯硯一邊被她餵一邊示意她趕緊看覆印資料,興奮讓她語速變快,“寶貝,我們要查查什麽名人文人以前用過‘鋼鋒’這個筆名。”

嚴瓏上了一天班,顧不得疲勞也和女朋友商量起查詢的法子,“網絡、圖書館資源還有檔案館應查盡查。硯硯,那個時代,賀絢她們什麽都沒有,不擔心存款、穩定的工作、五險一金和是否雙休,就不要命地投入軍營,我……我很羨慕她們的勇氣,這種勇氣是從哪兒來的呢?”嚴瓏問出了王硯硯心中的疑問,她扭頭看了眼對方,嘴裏念著,“不愧是我老婆。”

曾經嚴瓏最大的心願便是考公考編上岸,過上穩定而相對自由的小日子,免於養老無人的恐懼,更免於被家人左右的境況。而現在剛開始的這份工作,也並沒有多少趣味在其中,它只是帶來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安慰感。嚴瓏思考得忘記吃甜筒,也沒聽見硯硯和自己說話,“晚上想吃什麽?”

“哦……”嚴瓏回神,“姑姑想我們了,讓咱們回她那裏吃飯,說已經準備了一大桌子菜。哦,湘靈也會去。”

王硯硯心頭泛起酸意,雖然韓湘靈已不是她的潛在情敵,但女憑母貴,她也幾乎成了嚴華的契女,而自己搞不好在這位雇主眼中還是狐貍精的定位。之前幾個人吃早餐時,嚴華對自己噓寒問暖,對韓湘靈則冷冷淡淡,現如今真是風水輪流轉。她知道嚴瓏的“姑姑想我們”是為了照顧自己的面子多加了一個“們”罷了,還是揉揉腦門,“好啊,晚上吃完我們再去大石頭那裏?”

“去那裏幹什麽啊?”嚴瓏明知顧問。

“再去定情聖地重溫小鹿亂跳的那一夜啊。”王硯硯說小時候不知道那地方的好,只當是個釣魚抓蝦的歇腳地,後來對那石頭有了感情,“我們青梅萌發在那裏,定情也在那裏,我隔段時間就想去一次那裏。站在那兒看腳下的大溪,想到我有你了,心裏就特別滿足。”重溫了幾次都嫌不夠。

嚴華與賀璽對這頓飯顯然很重視,特意早早閉店拉窗,讓整間咖啡館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一家人”的聚餐地。起初嚴華貼心,說我們倆一對老樹,嚴瓏和王硯硯一雙嬌花,就剩下湘靈一個人,這種場面是不是有點過於戳心?會不會對孩子造成什麽心理沖擊?

賀璽覺得韓湘靈沒那麽脆弱,“如果被刺激到了,她回家就會再跑一個小時,還有益於身體健康。”

這場特殊的家庭聚餐就在“洛英”咖啡館中進行,嚴華還準備了黃酒,說今晚不醉不歸,開車的除外。一群人舉杯相慶時,“啪啪啪——”咖啡館外有人捶門。

嚴華不悅,朝外面大聲說,“不好意思,歇業了。”

“姑姑,是我。”孟曉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接著是欣怡那聲稚脆的聲音,“姑婆,是我。”

屋內人面面相覷,嚴華已經起身開門,而挺著大肚子的孟曉看到嚴華淚就止不住,“姑姑,我……這日子我過不下去了。”

不遠處還有狗吠聲以及淩亂的腳步聲,孟曉擔心地回頭時,王硯硯已經細心地合上咖啡館的門。一群人讓這娘兒倆坐中間,取碗筷的取碗筷,遞紙巾的遞紙巾,而韓湘靈看到小朋友嚴欣怡臉色有被嚇到的模樣,她給欣怡夾了菜道,“小朋友你和阿姨去院子那裏吃飯好不好?我會做珍珠奶茶哦。”

欣怡看了眼孟曉,做媽的終於鎮定下來,對女兒點點頭後朝韓湘靈投去感激的一瞥。

而王硯硯也自覺不好聽孟曉的私事,也要離開時卻被孟曉喊住,“硯硯,你能不能留下?”

王硯硯一楞,最後坐在嚴瓏身邊,小情侶被這一喊忽然激得心情緊張,手也不知不覺緊握在一起。

孟曉是個溫柔到骨子裏的人,哭的時候都是克制的,歇斯底裏這四個字從來不會出現在她身上,而這個打破地域刻板印象的山東女孩擦了擦淚,先看著小姑子,用帶著曲阜口音的普通話告知她,“爸他——聽到了些關於你的風言風語,”她又看嚴華,“還……還有姑姑你的。”

嚴華聽得一樂,夾著煙想摸打火機,賀璽已經點火送上。她曉得嚴華鎮靜下來的習慣,先抽兩口再說。

“什麽風言風語?是說我和賀璽麽?”嚴華看了眼賀璽,發現退休副局長臉上頗有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淡然,不由得暗自點點頭,“你爸知道我和她的事兒,早八百年就曉得,我還懷疑老娘那會兒收到的情書都有不少被他截了。”說完再瞥賀璽,對方的臉色掠過一絲驚異,但很快恢覆鎮定。

“啊?”孟曉一驚,“是……真的啊?”

“真的啊,哪個契姐妹沒事兒到別人家忙裏忙外的?何況人家還是退休公務員,來我這裏打工吃住,發揮餘熱也得講究點性價比吧。”嚴華說那些話和那些眼神早十幾年前她就見識過,“我也不知道話是誰傳的,風是誰放的,也曾經快待不下去想到楠城買房子定居。六姑婆勸我留下的,她說我出去打工不是一輩子的事,一個單身女人在豐華鎮沒有根,她這兒就是我的根。”

嚴華已經忘記吸煙,腦海裏顯現出六姑婆那張素凈淡定的面孔,和她帶著廣東口音的不標準的楠城方言:“一百多年前我們廣東契姐妹都能自梳抱團,怎麽這年歲兩個女人要生活在一起就被人戳脊梁骨?”

是真契姐妹也好,假情侶也罷,或者亦真亦假的各種關系,嚴華從六姑婆那繼承了一脈相承的觀念:“過自己的日子,就是不讓一片瓦、不分一毛錢給那些壞心眼的。”

“被……被人指指點點,甚至傳到單位呢?”王硯硯問出來時眼睛看著的是賀璽,退休人士推了下眼鏡,“無憑無據又鬧得厲害了,會有問詢,不過也就是些談話。《處分條例》裏有兩條可能會被人利用,一是包養情人,二是嚴重違反社會公德。”賀璽發現一屋子人都註視著自己,淡淡一笑,“我當年都沒被適用過這兩條,問起來,就是關系好的老同學相互照顧罷了。”

王硯硯和嚴瓏咂摸著賀璽的話,心裏忽然有了底,其實就是四個字:死不承認。

賀璽給嚴華夾了片鹵牛肉,不緊不慢的語調聽來舒心,“最壞的打算,也不過是被開除。我有存款有房有車,養老夠用了,就是影響到湘靈分不了我更多遺產。”她發現王硯硯臉色忽然發愁,寬慰她道,“我說的開除,是概率極低的事。只要工作認真負責、為人正派和胸懷當擔,我不相信這樣的組織沒有胸懷容下一點低調而非大眾化的性取向。”

她的話讓剛才火燒眉毛的氛圍一下子淡化,賀璽接著問孟曉,“你說日子過不下去,是怎麽回事?”

孟曉這才想起自己的事才更頭疼,“我……我要和嚴瑞離婚,他外面不止那一個,我看了他手機才知道,他幾乎天天約,天天亂來。”孟曉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王硯硯聽了直皺眉,再遞紙巾後說,“比起離婚,更關鍵的是不是體檢?”

“啊?”孟曉呆住,五官被淚水糊成了一團後才有一絲驚醒,隨後哭得更厲害,“我,我不知道。”

嚴華聽了已經氣得發笑,“我就知道,有二怎麽會沒有三?沒有四五六?他這臭德行就是被父母寵出來的。嚴瑞要是有我嚴瓏一半省心,你這日子也過下去了。”

“砰砰砰——”又是更大聲的拍門。

“誰啊?”嚴華問,“不營業!”她也沒心情說那些禮貌的字眼了。

“我!”李勤芳的聲音讓所有人心都提起來,“王硯硯,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也在裏面!”

“植物啊不會傳到我媽耳朵裏了吧?”王硯硯小聲嘀咕著。

那邊剛顧著擦眼淚的孟曉已經打開豐華鎮原居民的散人群,“她應該看到了這個——”群消息上滑再上滑,有張照片出現在眾人面前,大溪下游那塊大石頭上,兩個女孩靠得緊密,同時閉眼微笑著嘴巴碰嘴巴,似乎嘴唇還觸嘴唇,其中一位攬著另一位的脖子。

嚴華戴上老花鏡,放大圖片瞧了後老臉一紅,那攬狐貍精脖子的可不是她家嚴瓏?她皺眉,說出畢生經驗,“你們,哦喲,好歹挑個隱蔽點的地方吧?或者晚上去啊。”

而這則消息下跟著好些本鎮人的評論:現在小姑娘玩這麽花啊?是嚴瓏和王硯硯吧?她們不是從小就黏一起嗎?

更有熱情人@李勤芳和嚴興邦來各自認領孩子,可想而知,現在門外的李勤芳簡直要急瘋,她又在出門,“你給我出來!一屋子都不是好東西吧?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一家門!”

嚴華眨了眨眼,問王硯硯,“你媽這麽大聲幹嘛?她傻了吧?”

王硯硯側耳聽了下,苦笑道,“大概喝了我爸的酒。”事態只有她出門才能平息了,王硯硯看了眼嚴瓏,對她微微一笑,“別擔心啊,我媽就是喝多了,我去去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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